凡煙小說

Chapter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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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廚房飯桌前,安玨擺好筷子,又調了一小碟糖醋蒜蓉放在線面旁邊。

土鴨熬久了肉質很柴,要配蘸料才好入口。

可她有點不好意思開口:“稚京,你怎麽知道我回潭州了?”

“你還好意思問我?”倪稚京以手撫膺,痛心疾首,“九月份那會兒我問你是不是在嘉海出什麽事了。你倒好,不但不說,還玩起了失聯!要不是我找路過的大姐借手機,引蛇出洞,你鐵定不會接我電話!”

安玨了然地看向奶奶。

奶奶笑了:“是我跟稚京說的。沒想到來得真快呀。”

倪稚京得意點頭:“這叫甕中捉鱉。”

問完幾句閑話,隔壁的高阿婆過來打招呼,要帶奶奶出門彈棉被。

安玨問了聲好,又提醒奶奶:“降壓藥吃過了嗎?”

“吃了吃了,你和稚京好好聊啊。”

但當房裏只剩兩個人,安玨和倪稚京反倒不知道說點什麽,雙雙低頭吃面。

可線面這東西,好比食物界裏的兔子,子又生孫,越吃越多。

就像憋在心裏的話,泛濫成海。

半晌,安玨的聲音像一葉孤舟輕飄飄地渡來:“對不起啊稚京,之前確實發生了太多事情。我實在不知道從何說起,所以……”

“所以幹脆不說了是吧?”

“不是不是。所以你想從哪段聽起?我好組織一下語言再說。”

倪稚京鼓著腮幫,猛拍筷子:“少來這套,我還不知道你!就硬編,你個千年老妖。”

安玨低頭笑了。

她們兩個認識得很早,卻也不是一開始關系就好。

初一那年,倪稚京她爸倪宏韜調任潭州教育局。她也從北邊大都市轉學而來,擡頭挺胸地站在講臺前介紹自己,嗓音嘹亮、口條清晰。

那正是潭州島同齡孩子所缺乏的自信得體,而缺乏又意味著不理解,不感冒。

講臺下漸漸有了笑聲,不屑的,散漫的。

那個年紀的同學喜惡還很淺薄,要麽看臉蛋,要麽看成績,就這一畝三分地。

而倪稚京那時恰好處在發育尷尬期,學業也是中不溜,為此班主任特意安排:“要不你就坐安玨旁邊吧?讓她帶帶你。”

因為倪宏韜的緣故,班主任待她相當熱情。

同學們的態度卻相當冷淡,理由同上。

這其中也包括她的新同桌,那個占足了一畝三分地的女孩——安玨見她走來,一個笑模樣也沒有,不動聲色地挪開了書寫墊板。

桌面剩了點橡皮屑,安玨攏起手掌去掃,掃不掉,又輕輕呵了一口氣。

倪稚京的心差點沒給這風吹涼了。

她放好書包後坐下,脖子梗得僵硬。

女孩捍衛著與生俱來的小驕傲,決心同樣不理睬身邊人。

打一開始,倪稚京就認定安玨這人很裝,半點少女的天真都沒有,怎麽可能?

老師總說你們都學學安玨,專心凝定,可倪稚京明明看見安玨的參考書下壓著言情小說。

其中有一本在女生間特流行,書封也大膽,男女主吻出了天崩地裂的氣勢。大受震撼的老師拿它當典型,警告大家不要耽於垃圾式的享樂。

原本倪稚京沒什麽興趣,這樣一警告,反而讓人好奇。

忘了是哪天,安玨註意到身邊的探究視線:“你也想看嗎?”

倪稚京心虛,頭甩成了撥浪鼓:“啊?沒有!”

心道沒跟老師舉報你是我人品好。還想拉我下水不成?

安玨點頭,並不勉強:“也是。這本書說是有現實原型,但故事挺離譜的。”

欲擒故縱的小把戲,倪稚京偏偏上鉤:“啊?有多離譜?”

“作者打著獨立自我的噱頭,結果男女主還不是愛得死去活來。該出現的狗血梗,一個不少。而且結局也不好,男主死了,女主卻不知道。”

倪稚京拍案而起:“我靠,那怎麽可以!”

“我想女主最後總會知道吧。”

“我才不看這種書,這不是給自己找罪受嗎?”

安玨笑了:“我想也是。不過另外幾本都是完美結局,更適合你這種女生哦。”

倪稚京心頭一熱,嘴上還是傲嬌:“我哪種女生?切,我們話都沒說過幾句,搞得很很了解我一樣。”

安玨抿抿唇:“大概是天生就活在喜劇,值得擁有最完美結局的女生吧。”

倪稚京懷疑安玨諷刺自己是個搞笑女,果斷懟回去:“你說話好怪哦,老氣橫秋的。”

“嗯,我生下來就一百歲了。你不知道嗎?”

安玨這樣的女孩原來也會開玩笑,雖然一點都不好笑。

“那你活到這歲數,不早成千年老妖啦?”

“也說不定哦。”

……

廚房飯桌對面,安玨放下碗筷:“稚京,你先聽我說。”

“我不聽。從小你就喜歡唬爛,沒幾句真話。”

“我是想說線面已經坨了,吃不下就別吃了。”

倪稚京翻了個白眼。

話歸正題,倪稚京決定再不能被安玨牽著鼻子走了。

她要奪回主控權:“我不想聽你說。接下來我來說,你只負責回答,行不行!”

安玨訥訥:“……好。”

“你剛失聯那會兒吧,我以為是你奶奶身體又出了狀況,結果奶奶好著呢。我又想著你是不是工作上遇到困難了,但你那行等於就是自由職業,在哪不是幹?嘉海不行咱換個地方嘛,所以我……咳咳,有沒茶水?快給我沖一杯,線面糊嗓子眼了。”

“石亭綠可以嗎?”

“要正山小種!”

潭州人頓頓有茶,以茶代水。倪稚京剛來那幾年,還調侃過潭州火葬場估計滿爐子茶渣。

但後來入鄉隨俗,飯後都恨不得茶水漱口。

開水是現成的,正山小種的第一泡醒茶要快,安玨手也嫻熟,三指穩穩摁住快客壺,將茶水均勻地澆淋在一只暗沈的西瓜茶寵上頭。

“喏,茶蓋給你,不是喜歡聞蓋香嗎?”

倪稚京從善如流,抽起鼻子一通亂嗅。

茶寵慢慢顯了色,西瓜變得鮮嫩欲滴,襯得那雙沏茶的手凝霜勝雪,也好看。

倪稚京楞了楞,然後移開視線。

“喝吧,當心燙。”安玨提醒。

倪稚京回過神,呷了幾口茶:“嗯,剛才講到哪?真是的,你別打岔啊!”

“稚京,是你突然說要喝茶的。”

“是這樣嗎?哦對。所以我想啊,怎麽也不會是你工作的問題。搞不好你壓根不是失聯,你是失戀了吧?”

安玨又給她斟上一盅:“既然說失戀,你不該先問問我有沒有戀愛嗎?”

“有道理,你在嘉海談過戀愛?”

“嗯。”

倪稚京猛一拍桌:“這你他媽都能瞞著我?”

“你也從來沒問過我呀……”

高中畢業後,安玨就去了嘉海。倪稚京則遠赴英國留學,拿到碩士學位才回到潭州。

那時安玨工作總換,永遠在忙,有段時間甚至連手機也停了。倪稚京放假回國,又未必和安玨的休息日重合,兩人難得相聚,聊的都是生活,真沒往戀愛上頭想過。

誠然安玨一直有人追,卻不多,和她的條件嚴重不匹配。

非要說的話,大概就是她身上沒有取悅感。換言之,她並不想迷倒男人。

而且這些年安玨的狀態,倪稚京清楚得很,壓根就沒有過戀愛的樣子。

許久後,倪稚京哼道:“問?我問什麽也問不到這上頭。你們千年老妖道行太深了,凡人的情情愛愛吧,不適合你。”

安玨擺弄茶具,無聲地笑了下。

“何況我以為你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你就說吧,讀書時遇上襲野是不是老天給你降的天劫?你蹚過去就可以功法大成渾然忘我,騰雲駕霧位列仙班……”

聽到這個名字,安玨瞬間靜止。

倪稚京並未察覺,繼續滔滔不絕:“我怎麽形容得跟三流小說裏男女上床似的?嗐,總之就那個意思。你說你在嘉海談過戀愛,行吧,也行,反正不是襲野就行——”

這才註意到了安玨驟變的臉色。

“等會兒等會兒,該不會?你讓我緩緩、緩緩。”倪稚京深吸一口氣,“不是吧,不是我想的那樣吧?他他他、他不是早就出國了嗎?”

安玨看向外邊:“他回來了。”

“所以你倆又攪和到一塊了?安玨,”倪稚京很少這樣連名帶姓地叫她,“你聽過那句話吧?麻繩專挑細處斷。”

厄運專找苦命人。

後頭那半句,倪稚京不忍心說:“過去他把你害得還不夠慘嗎?玉玉,吃苦就吃苦,別上癮啊。”

上癮,確實是個簡明扼要的定論。

可她和襲野之間凡此種種,三言兩語無法說清。

“不是你想的那樣,”安玨搖頭,多說無益,“我們已經沒有關系了。”

“好好好,說來說去,這回你失聯,果然是因為失戀。咱有點出息行不行?十年前他一聲不吭說走就走,你就該看清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啊!”

一提到那時,饒是安玨再淡定也激動起來。

她不願揭開傷疤,只想一筆帶過:“那時的事是我錯更多,不怪他。”

“我的媽,你要不要這麽戀愛腦啊?同一個坑要摔幾次才夠!”

“稚京,有些事你不理解……”

“對,我就是不理解。”倪稚京嘴巴永遠比腦子快,動作也是,方胖子包風風火火地往脖上一掛,“原來你們兩個分分合合,剪不斷理還亂,玩的就是夫妻情趣哦?是我腦子有泡,死乞白賴地過來找氣受。再管你,我是狗!”

倪稚京甩門走後,安玨頹然坐了很久。

正山小種冷透了,正是個人走茶涼的光景。

像過去,也像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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