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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你甘心嗎? 別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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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你甘心嗎? 別放過

半個月的光陰很快, 黃轉青的世界被壓縮在工位上的數位板前、家裏書桌上的畫紙裏。

總之是感覺自己快和椅子長在了一起。

那張卷柏看似枯萎實則蘊藏生機的形態,越來越清晰,最終定格。

枯槁裏藏力, 死寂中有生。

它活了。黃轉青也覺得自己活過來了——這段日子累到每天起床都想吐, 嘴裏還總有脫落的一片片口腔黏膜。

這是她的心血, 也是她朝夢想砸出的一塊敲門磚。

黃轉青點開國家植物園科普插畫大賽的提交頁面, 將作品上傳。

塵埃落定。

心咚咚跳著,有期待, 還有釋然。

她的目光從門口那兒掃過, 保溫桶早被拿回去, 二人的聯結只剩一點點快要看不見的印子。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黃轉青正構思新的草稿,來了個陌生的好友申請。

說陌生其實也並不陌生,這個頭像早在幾個月前, 黃轉青就因好奇搜索時已見過。

“黃轉青老師?”

“還是小黃同學吧。你好!我是陳毓。”

“你的作品我們看到了。《轉青》名字取得好,畫得更好。評審組那邊反饋很熱烈, 不容易。所以我通過後臺信息來加你好友。”

黃轉青心跳如擂鼓。

敲敲打打, 刪刪改改,最終也只憋t出一句:“謝謝您這麽誇我, 我還有很多要學呢!”

“不用過度謙虛, ”陳毓幹脆,“好就是好。對植物生命的理解和表達, 正是我們項目需要的。”

陳毓話鋒一轉,要開始切入正題。

“國家植物園在籌備瀕危植物科普計劃,除了要求精準的植物圖譜,幾個重點省份的明星物種,還需要配套的植物擬人插畫。這部分要求很高, 需要藝術性、網感,還得能引發大眾共鳴。”

“我覺得你非常合適。有興趣加入嗎?”

這個比賽本就是幾個項目的預熱和人才選拔。

機會就這樣遞到了面前。是她夢寐以求。

緊隨其後的顧慮,也悄然纏繞而上。

小鹿的名字跟周槳鳴無關,顧慮的名字倒是明明白白。

黃轉青不由得因此而對周槳鳴產生了些許敵意。

她已經決絕推開他。

現在,卻要和他的母親緊密合作。

光是想象未來可能出現的微妙氛圍,就讓她猶豫。

那句“非常榮幸,我會認真考慮……”打了又刪。

正巧,想到誰誰就來。

手機頂端,周槳鳴的消息跳出。

“項目邀請收到了?”

他怎麽知道?是陳毓告訴他的?還是他一直在關註?

猶豫了幾秒,才回了一個字:“對。”

周槳鳴的信息秒回,若文字有情緒,那麽此刻他的文字就帶著刻意剝離個人情緒的客觀。

勢要驅散黃轉青的猶豫,割除她的多思。

敏感是創作者的天賦。

周槳鳴希望她將這天賦用在創作中,而不要浪費於他的身上。

那既不會是他想看到的,也不會是黃轉青的本心。

“不要顧慮其他。”

“這是很好的機會,屬於你。”

“是你的夢想,那就別放過。”

不是別錯過,而是別放過。

別錯過,是要抓住機會,珍惜事物。是害怕你失去。

而別放過,是不要放手,要追究,甚至利用。是希望你榨取。

黃轉青,不要放過你的所求。

不安慰,不拉扯,不提及那晚的任何。

切中她最大的顧慮,用直接的方式劃清界限——工作是工作。

黃轉青仿佛又看到了那晚車裏,他說“我同樣珍視你的夢想”時,那雙沈靜的眼睛。

即使被她推開,他依然用自己的方式選擇他認可的價值。

這是尊重。

黃轉青忽略心頭情緒,切回與陳毓的對話框,刪掉所有猶豫的言辭。

“感謝您的信任和邀請!能參與這個項目是我的榮幸。我非常願意加入,期待我們的合作。”

她大學時候愛看無限流小說,裏面有一個又一個副本。

此刻她感覺自己推開了下一個副本的門,這是因為她成功離開了上一個副本。

先逃離自己一開始積重難返的家鄉語境,因為那個語境與她的一切勞勞綁定。

用語言、用親密,構築成一個獨立的世界。

跳出那個語境之後,黃轉青才能成為一個旁觀者。

夕陽的餘暉將高樓染成溫暖的橘色,北京進入秋天。窗外有精彩的晚霞。

黃轉青父母家有龕。

小學時,某次和母親一起拜拜,母親突然開口:“今天的晚霞很好看。”

小小的她連忙擡頭,可夕陽不等她,已然離開。小小的她惘然。又去看龕,忍不住心想:“你是不是把我的晚霞偷走了,為什麽我沒有看到?”

此刻,黃轉青看著窗外,心聲道:這是我的晚霞。

這邊的門推開一條縫,那邊的窗也適時透進了光。

孟知春來聯系黃轉青,是直接打的電話。

“黃老師,方便說話嗎?”孟知春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有些失真,顯得更篤定。

“話劇的第二輪反響超出預期,觀眾反饋裏,視覺部分的認可度很高,你的作品功不可沒。”

黃轉青被肯定鼓舞:“謝謝您!是劇本和表演的基底打得好,讓我視覺化的配合也能更出彩。”

“配合得精準向來是被忽視掉的能力,”孟知春進入主題,“十月底我計劃啟動新劇《回聲》,風格會更實驗性,視覺上需要兼具沖擊力和深層次隱喻,我第一時間想到了你。但需要你盡早介入概念設計。”

黃轉青的心雀躍。這是她重要的創作陣地。

然而現實的砝碼立刻加上——還有個重量級植物項目呢。

“我剛接了國家植物園牽頭的瀕危植物科普插畫項目,體量很大,恐怕《回聲》這邊,我的排期會非常緊張,前期介入的時間會嚴重不足,怕耽誤您整體進度。”

她坦承困難,不想辜負這份信任。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並非不悅,像在思考權衡。

再開口時,孟知春的聲音依舊沈穩,卻帶著讚許和決斷:“國家植物園的項目?這是好事,也是你一直想深耕的方向吧?我記得你提過你的熱情。”

“是的,孟導。所以……”

“所以這個項目優先級更高,”孟知春接過話頭,不容置疑,“《回聲》的前期劇本打磨和概念碰撞本身就需要時間,我們可以根據你的時間彈性調整。但你的核心發展機會,尤其是指向明確夢想的,必須抓住,不能分心。”

孟知春停頓了一下,問了一個關鍵:“你現在那份全職工作,還在做?”

“是的。”黃轉青應道,預感到了孟導的思路。

“建議你考慮結束它。”孟知春帶著領導者的務實,“我不是在替你決定,是分析現狀。你的時間精力是核心資源。那份工作,除了維持基本收入,只會持續消耗你的創作熱情和專註力。”

“現在你有植物園這個重量級項目,加上我們劇團持續的工作,收入是足以支撐過渡的。如果你需要更穩定的保障,”她提出一個方案,“我們可以簽訂一份更長期的框架協議,這樣你能騰出更多有效時間。時間,對創作者而言,是無可替代的資本。”

黃轉青能感受到孟知春的真誠和支持,但這種支持讓她感到了壓力,讓她本能退縮。

她一退縮,就會主動去分心。

此刻她分心舔著口腔黏膜。

“孟導,我真的特別感激您為我考慮這麽多,但是這樣的特殊安排,我覺得或許應該留給更迫切需要機會的人、更可憐的人?我現在還能應付。”

孟知春沒有反駁,過了一會兒後再開口:

“青青,機會的分配,從來不是基於誰更可憐。機會,只屬於能抓住它,並且內心有不甘心做驅動的人。不甘心才華被瑣碎消磨,不甘心夢想停留在想的階段,不甘心無法到達自己本可以觸及的高度。”

孟知春拋出關鍵一問:

“你甘心嗎?”

機會本質也是價值交換而非慈善施舍。

世界不會因為一個人可憐就自動奉上機遇。

機會是流向那些能證明自己值得、有能力承接它、並能為創造機會的人或系統帶來價值的地方。

它是無聲的競標,籌碼是能力、行動力和不滅的野心。

孟知春問的是“你甘心嗎?”,但顯然不只是問甘心,是追問“你願意為不甘心支付代價嗎?”。

真正的戰場不在外部機會分配,而在你是否願意親手拆掉自己的安全屋。

這是投名狀,宣告你要求入場券。

為此,願意付出與之相配的努力,以及代價。

“不甘心。我非常不甘心。”

電話那頭傳來孟知春的輕嘆:“這就對了。簽約的具體形式,等你忙完植物園項目前期,我們再詳談。但那份分散你核心精力的工作,”她再次強調,“認真考慮結束它。專註,是抵達目標的唯一路徑。”

又交代了幾句項目節點,通話結束。

黃轉青靠在椅背上,心臟是敲響的戰鼓。

戰鼓還未完全平息,黃轉青又被疑惑纏上。

已經連著兩周,每天早上醒來,嘴裏都有一片片口腔黏膜。

倒是完全不影響生活,就是總感覺怪怪的。

她本身就好奇心重,不然也不會對著椅子上的藍色標簽推理半天。

所以掉落的口腔黏膜,是她這幾天床單下的豌豆,鞋子裏的沙。

到底會是為什麽。

換了牙膏?吃了上火的東西?還是身體出了什麽小毛病?

她查了手機,答案五花八門,反而更糊塗。

尷尬被好奇心壓倒。

她點開微信,斟酌措辭:“周醫生,我想請教個問題。最近幾天早上醒來,嘴裏總有脫落的口腔黏膜,你知道可能是什麽原因嗎?”

發出去,又想起周槳鳴那個性格,加了一句:t“純粹好奇,不是看病哈。”

大概在忙吧,回自己消息現在回得這麽慢。

黃轉青訕訕放下手機,繼續畫圖。

過了半個小時,周槳鳴的回覆像問診:“最近換牙膏了?”

“你怎麽知道?是換了。”

這次回覆很快:“應該是牙膏裏的月桂醇硫酸酯鈉過敏。你換回原來的牌子觀察兩天。”

“原來是這樣!”

黃轉青恍然大悟,困擾幾天的謎團解開,心情大好,回了個小小的笑臉。

晚上點了外賣,半小時後門鈴響起。

開門去,除了外賣還有一盒新牙膏,就擱在外賣的袋子上。

不是她買的。

是一個她沒見過的品牌。

盒子上還貼著一張便簽紙,上面寫著:試試這款。

沒有署名。

但她認得這字。是周槳鳴的。

她能想象他寫下這行字時的表情,大概和他說“別放過”時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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