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暗戀

關燈
暗戀

之後袁暖帶夏小星進行了全身檢查。

醫生掃描了一圈,已經消腫了,沒什麽事。

夏小星便又回到學校上學。

她覺得不過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又沒有受到實質性的傷害,她很快就會忘記了。

可是逐漸的,一種黏膩的恐懼感便會襲上夏小星的心頭,接著是憤怒,掩蓋不住的赤裸而強烈的憤怒。

夏小星總是看不清字,她的眼睛時不時會自己流出眼淚。

意識恍惚一瞬,仿佛周圍都與自己抽離。

夏小星記得那段時間,她還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於是正常上學和放學,她腦海裏的字跡越來越模糊,聽不到周圍人說話,視線會被飛過來的細小飛蟲,甚至是同桌隨意放在桌子上的一張紙、一塊橡皮吸引走,她的耳朵敏感到連筆落在紙上的沙沙聲都無法忍受。

那段時間,她看著樓下空空的石磚,會聽到海鷗的鳴叫聲,潮水席卷她的全身。

於是地面升起潮水,她很想一躍跳進海裏。

同桌拍了拍她:“夏小星,你桌子裏是誰給你放的東西嗎?”

夏小星楞了一下,伸手去拿。

她摸到一個圓形的玻璃瓶,裏面是一個一個親手折疊的星星。

“哎哎,星星,我告訴你,大課間的時候我不舒服沒去跑操,你猜我看見了什麽?”同桌用一種發現了了不得秘密的眼神看她,夏小星有點集中不了註意力,只有手上的觸感還算真實。

“發現了什麽?”她聽見自己開口問。

“我發現啊,有一個穿著校服的高年級帥哥過來給你送東西,就是你手上拿著的這個哦。哎,你說他們不是已經高考完了嗎,他不會是特意為了你跑回來的吧?”

同桌用手肘懟了夏小星兩下,夏小星說不出話來。

“我們這間教室之前是高三在用,說不定是放錯了。”

“哪有啊,你自己看看!”同桌手快,拿起一顆星星,裏面洇出一點墨漬,同桌拆來,夏小星的視線跟著晃了晃。

“夏小星,祝你天天開心。”

末尾處畫了一個笑臉,像是一朵小小的向陽花,夏小星的眼睛在那個簡陋的小臉上停留了一會。

“餵,星星,你笑了。”

夏小星這才感覺到,自己的嘴角微微向上。

夏小星猜,其他的星星裏應該也是。

她不知道是誰,但是心裏已經有了一點猜測。

她和他見面也不過短短兩次。

那片海忽然消失了。

夏小星向下望去,一切又恢覆正常。

風吹過來一點,吹開夏小星黏在額頭上的頭發,劉海隨著風輕輕吹起來。

夏小星把那枚星星折好。

剩下的她準備明天再拆。

*

夏小星扶住醫院破舊的門框。

莊夢白還沒有停手,鋼鐵打進肉裏的聲音顯得有些恐怖。

夏小星走過去,摸了摸莊夢白的頭發。

莊夢白擡起頭,夏小星沒由來地覺得他的眼睛像小狗。

她說:“停下吧,不要為了這種人,把自己搭進去。”

聲音終於吸引來值班的護士。

她沖進來,地上的黑臉胖子身上全是血,鼻梁被打歪了,固定好的手臂扭成怪異的姿勢。

她驚呼一聲。

卻又看到病房裏站著的另外兩個人。

一個臉上沾了點血跡,眼睛裏充斥著怒火,卻依舊很乖地看著對方。

另一個只能看到背影,很瘦,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了。

地上一枚沾了血的戒指。

瘦臉男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手裏拿著一把水果刀。

臉上沾血的男人回頭看了她一眼,護士便楞住了。

太眼熟了。

這男人和前兩天她看到的莊氏繼承人長得一模一樣。

刀疤臉瘦子看到護士,似乎找到一些支撐點,大叫道:“看什麽看,我大哥快死了,救他啊!!!”

“這人瘋了,他們倆都瘋了!!”

他似乎已經慌不擇路了,怒吼道:“沒聽見嗎,叫你救人,報警!!!”

護士冷冷地掃了他一眼,聲音涼得像冰:“這裏是黑診所,不能報警。”

夏小星站起來,緩緩走到刀疤臉面前:“當年的視頻,你們給誰了?”

“賣到外網了嗎,還是說別的什麽網站上?”

“如果不說的話,那邊躺著的你的大哥,就是你的下場。”

刀疤臉嚇得瑟瑟發抖,他不知道他為什麽會這麽害怕一個小姑娘,大概是她表現得太過憤怒,即使是他也能感覺到,如果再不開口,他的下場不會好到哪裏去。

他顫抖到握不住手裏的刀。

夏小星接過那把刀,用刀身在刀疤臉是臉頰上拍了幾下。

“你也不想臉上再添一道傷疤吧?”

刀疤臉的聲音變得畏畏縮縮:“那個視頻,不是我們想錄的,我們幹這種事,最怕留下證據。”

刀疤臉渾身都在抖,一股刺鼻難聞的氣味從他身上傳出來,夏小星繼續問,“那是誰,誰讓你拍的?”

刀疤臉揮舞著手臂,試圖擋住自己的臉,嘴裏喃喃著:“我不敢說,放過我吧,我也是被逼的,視頻都給那個人了,剩下的備份都沒有。”

夏小星就是在這一刻忽然發作的,她把手上那把刀的刀刃狠狠刺進刀疤臉血手上,刀疤臉疼得大叫起來,發出些咿咿呀呀的呻吟。

“我要名字。”夏小星的眼神陰森森的,像是即將被什麽東西吞噬了,她的語氣平淡到聽不出一絲起伏。

刀疤臉臉上涕泗橫流:“就是那個人,疼,疼死了!!!!就是那個女的,穿白裙子,騙你過來的那個女的!!”

“她給了我們五十萬,買你一段視頻。”

病房裏安靜下來。

護士冷著臉:“我們是有基本素養的黑店,不收□□犯。”

幾個保鏢走進來,給黝黑臉做了簡單的包紮,然後把兩個人都帶走了。

莊夢白很安靜的說:“星星,我會把他們送到警察局的。”

他看著女孩視線平靜。面無表情,過了很久,又很突然地笑了,那個笑看起來很淡,很溫和,帶著一種原來是這樣的不可思議。

原來,她只是兩個人之間感情的犧牲品,是被平白無故牽扯進來的那個第三人。

原來從始至終,她根本沒有欠季寧什麽。

如果沒有他們,她不會差點被季寧的父親□□。

如果不是他們,她不會因為別人的一句,季寧高考開場前跑出去了而驚慌失措,更不會被別人有預謀的騙到那裏。

季寧即使不是加害者,她在主觀上也依舊恨他。

她想起那天她的呼救。

她明明能夠看到季寧的背影,她拼命叫喊,可是他沒有回頭。

*

黑診所外傳來警笛的聲音。

護士叫道:“你們誰報警了?”

莊夢白說:“我讓他們離遠點再報警的,可別冤枉好人。”

樓下有警察沖了進來:“都蹲下,抱頭,不許動!”

護士看了兩人一眼,帶著點憐愛的神情,留下一句:“我還是支持你們兩個,你們要加油啊。”

她轉身便換了一副嘴臉:“不知道的以為這群條子來掃黃打非,走,下去看看。”

莊夢白和夏小星對視一眼。

莊夢白去撿那枚掉在血泊中的戒指,用自己的衣服擦了擦,拿在手裏問夏小星:“要不咱們加加油試試?”

他嘗試露出一個笑,可剛剛和人激戰時也受了些傷,臉上被狠狠揍了一拳,現在已經高高的腫起來了,顯得有些滑稽,夏小星卻帶著點他看不懂的情緒在看他,像是悲傷,又像是感謝。

他拿起那戒指,轉了轉,要給夏小星戴上。

夏小星還沈浸在得知真相的恍惚中,情緒交織起伏,一時沒反應過來。

那枚戒指就穩穩地套在了夏小星的手上。

莊夢白看著那枚戒指,有些恍惚,他想要碰一下。

門口忽然傳來一聲極冷的聲音。

“我說怎麽這麽久都沒動靜,原來是在這裏私會呢。”

那聲音聽起來溫柔至極:“怎麽,你這麽朝三暮四,要我也一起加入嗎?”

莊夢白擡頭,看到季寧手裏帶著的大捧的百合花,另一只手還有面包,拎著各式各樣昂貴的禮物。

現在這些東西都被丟到了地上。

季寧嘴更是毒得沒邊:“怎麽,在這種地方偷情,也不嫌臟。”

夏小星擡起頭。

季寧看到她眼底生冷的,令他陌生的恨意。

即使是在他們關系最僵的時候,即使是在他限制她自由的時候,她都從未出現過這種神情。

他忽然感覺很害怕,於是又開口道:“有些事也不是不能商量,星星,你先把戒指摘下來。”

夏小星什麽都沒說,看季寧的眼神一點溫度都沒有,她知道自己或許是遷怒,“你自己的感情問題,拖了那麽多年還沒有解決,為什麽要別人替你買單?”

“......什麽?”季寧皺起眉,疑惑不解,今天早一些的時候他就知道了莊夢白找到黑診所的事,他想他急不得,他要徐徐圖之,不再強迫她。

他做好了一切準備,去買了他能想到的,所有他想給夏小星的東西,忐忑地想要向她道歉。

他甚至決定,可以暫時消失在她的生活中一段時間。

可是好像事情的發展並不是像他想的那樣。

他一時楞在原地。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發緊,帶著點恐懼和瑟縮:“是我又嚇到你了嗎,對不起,我剛剛說話有點難聽,我也不是介意你們相處,只是他在給你戴戒指,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對不起,是我不好。”

他繼續說,聲音越來越小:“可是我也不是故意的,我是來道歉的。”

他低下頭。

站在一堆他自己買的禮物之中,莫名顯得有些狼狽。

夏小星卻連一個眼神都沒分給他。

她拍了拍莊夢白的肩膀,莊夢白擡起頭看他。

“我們走。”夏小星說。

“好。”莊夢白有些驚訝,隨後是巨大的驚喜,“我們走。”

他們走到門口,夏小星略過季寧,冷漠平靜。

仿佛一盆冷水從季寧頭頂澆下。

莊夢白撞了季寧的肩膀。

於是他晃了晃,只剩一個背影,站在原地。

*

還有三天就是楚奕和莊夢白的訂婚宴。

夏小星坐在莊夢白的後車座,莊夢白從後視鏡看他,不知道為什麽,轉了個彎,回到他們最開始見面的面包店。

面包店已經被修好了,只是裝飾仍然不可避免的換了一些,玻璃似乎換成更貴的了,整個面包店澄澈明亮,夏小星看著嘴角勾了勾。

莊夢白泡了一杯咖啡,加了很多牛奶,這次不是冰的,捧在手裏溫溫熱熱。

夏小星捧著那杯咖啡,緩緩喝了幾口。

她有一種沖動,似乎是突如其來,也也許是源於她內心對某些東西的渴望,她有點想答應莊夢白,她手上的戒指還沒摘下來,那一瞬間她想到很多東西,更多是在想如果沒有他們這些人,她現在應該在幹什麽。

或許是在家裏和袁暖慶祝自己考上人行,成為了一個讓她驕傲的女兒吧。

她緩緩喝完咖啡,然後把手上的戒指摘了下來,把它放在桌子上,發出很輕的一聲。

莊夢白看見了。

“莊夢白,別再摻合我的事了,你賠上的東西已經夠多了。”

如果可以,我希望永遠和你做朋友,可是那對你而言,好像更加痛苦。

莊夢白像是料到了一樣。

拿起夏小星的戒指。

“人是會變的,我就在這守著你,等到你看到我的那一天。”

夏小星不喜歡他這樣。

“我到現在也不知道,你到底喜歡我什麽?”

“我這個人,沒有和你匹配的家世,沒有什麽耐心,是發了火會罵人,任何時候都優先為自己考慮的人,我不知道你到底看中我什麽了。”

為什麽非要在我這顆並不特別的樹上吊死?

夏小星似乎想勸莊夢白放棄。

莊夢白頂著他那毛茸茸的腦袋,歪了歪頭:“你不知道自己騎摩托的時候多帥嗎?”

“就因為這個?”

“不然呢?”

夏小星想真是個膚淺的理由。

他們都不說話了。

沈默兩秒,還是夏小星先笑了起來。

“你果然是個隨心所欲的人,喜歡人的理由都這麽隨便。”

“我之後可能就要走了,”夏小星說,“你一會就送我去車站吧。”

莊夢白的手在桌面上停留一下,他不去看那枚戒指。

他盯著夏小星,又問道:“你的腳,可以嗎?”

“可以吧,我一點一點走。”

“你還是在這住兩天吧,就兩天,等訂婚宴的風波過去,我就送你回去,你起碼能自己走出車站。”

“你真的要和她結婚嗎?”夏小星眨了眨眼。

“不會結婚,可是要訂婚,我在她身邊也能替你找找那個視頻,不會很久,楚奕和季寧我就都可以搞垮。”

夏小星捏了捏手裏的杯子,過了一會說:“其實我已經不是很在意季寧了,可以的話也不用怎麽報覆他。”

“這是我們之間的事,你就別管了。”莊夢白拍拍夏小星的頭。

夏小星拍開他的手。

她不知道為什麽,胃裏還是覺得難受,她嘆了口氣,想是啊,跟我又有什麽關系呢。

“我還是要盡快回去,我不想在這了。”她閉了閉眼。

莊夢白看著她,最後終於妥協道:“好。”

“那我明天下午就把你送回去,我找兩個人和你一起。”

夏小星說:“好。”

她對她得到的一切都受之有愧,對這個她幾乎可以說是誤入對世界充滿恐懼,她曾經鼓起勇氣想要為了某個人留在那裏,可是到頭來還是格格不入。

她往窗口望去,一對衣著體面的情侶走到一家舊舊的石鍋魚店門口。

夏小星看著他們,沒移開視線。

女人似乎很強勢似的,悄悄拍了一下男人的屁股。

比她高很多的男人手裏拎著一堆袋子,騰不開手去反擊。

於是女人笑的更開心了,她湊過去,踮腳捧上男人的臉,兩個人親的不知道天地為何物,歪歪扭扭轉了幾個圈。

夏小星在想季寧當時給她帶了什麽呢,她忽然有點想知道。

那麽多東西,要花多久準備呢?

她腦海中又閃過那個身影,手腕上的上用布條纏了幾圈,緩慢但毫不猶豫的離開她的視線。

她還在想,女人的視線便移向她這裏。

莊夢白順著她的視線發出“呵”的一聲。

居然是檀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