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等不了那麽久

關燈
等不了那麽久

“找幾個人,盯著他們。”季寧對助理吩咐,“先等等,過段時間,她要是實在不配合……再說。”

林頌:“季總,我覺得你對夏小星不能用生意場上那套。”

季寧沒說話,留一個後腦勺對著林頌。

“生意場上可以威脅,耍手段,甚至是監聽、竊取消息,這些我們都習慣了。”林頌默默說,“可是,對待喜歡的人,如果用了這些方式,對方一定會傷心的。”

“我不是沒用溫和的手段,我一直很溫和。她要什麽,我就能給她什麽。”

前面是紅燈,林頌緩緩停下車。

整個城市被暴雨洗刷成一塊鏡子,澄澈明凈。

“她最想要的是自由,你總關著她。”

“她生病了。”

林頌發動引擎,打方向,車輛往側邊轉。

“她沒生病,你就會讓她自由行動嗎。”

“我會的。”季寧小聲說,“我一直都忍得很好,很克制了。”

助理看著季寧的背影,皺眉想開口。

“你最近不用跟著我了,去檀粟那邊盯著點,任何風吹草動都要及時告訴我。”

助理不說話了。

他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季寧,季寧還是老樣子,除了眼底有點青色,別的都一樣。

他說好:“季總,照顧好自己。”

季寧側過臉看助理一眼,閉上眼。

另一邊,莊夢白打了個電話,沒過一會他們回到面包店,已經有人在處理殘局。

見到兩人,為首的人恭敬低下頭:“少爺,這裏交給我們處理就好。”

莊夢白點點頭。

為首的人又遞上一份文件。

莊夢白接過來,塞進夏小星手裏。

“這是季寧的調查資料。我們公司對他的調查是花了大價錢的,或許有別的你不知道的東西。”

夏小星拿過那個黑色的文件夾,沒有打開。

她好像很冷似的,整個人縮在角落。

來來往往的學生很多,收拾東西的黑衣服的保鏢也很多。

黑色文件夾裏滑下一張門票。

白色的票根,用英文寫著楚奕的名字。

Lanvender。

黑色的粗體字,後面是日期,一周以後在西海岸的美術館,將作為她回國以後的第一站。

備受矚目的新興畫師,時尚界印在雜志封面上的寵兒,她撿起來,那張門票已經被雨沾濕一半。

背面印著楚奕的畫,絢麗而明艷的色彩,綻放在她的眼前。

真的很漂亮。

即使她什麽都不懂,卻一眼看到了在一片暗淡的灰色中,唯一的高飽和色彩。

那是一個男人,只有一個背影,獨行在雨中。

舊日的街景破破爛爛,唯有他獨特地像一道不會墜落的流星。

如此耀眼,如此矜貴而疏離。

夏小星看起來更累了,她嘆了一口氣。

莊夢白把下巴往衣領裏縮了縮,又看夏小星一眼,聲音悶悶的,不怎麽經意似的:“無論你要怎麽做,都應該對你身邊的人多一點了解。”

他盯著夏小星手裏捏著的那張票,最先看到的卻是她的手指。

素白的一雙手,紅紅的指腹和指節。

“最近楚奕也回來了。”

夏小星問得有些心不在焉,她很沒有精神:“她很有名嗎?”

“不只是有名,應該說,她本來就是這個圈子的人,十年前她高考結束就飛去英國留學,她家裏和Q市的政要聯姻,舉家搬遷到Q市,一直沒有在Q市的社交圈露面。她這次一回來,就舉辦了畫展,可以說,是最近Q市社交圈最大的盛事了,人人都想看看,這位在英國赫赫有名的華人畫家,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大學城的樓上有一塊廣告牌。

夏小星擡眼,宣傳欄上印著巨幅人像,是畫展宣傳,人像露出左半邊臉,眼尾有一顆痣。

像一只振翅欲飛的蝴蝶。

人群來來往往,生活在一個城市的人們,身份地位卻有著天壤之別。

有的人高高在上,恣意享受最好的資源,有的人從生下來,所有的苦難就都砸向他。

“少爺,我們需要去米蘭重新采購玻璃,面包店可能要過幾天才能好。”

“我知道了。”莊夢白說,“面包店側門小區裏有監控錄像,正好能找到店面,你去把錄像找出來,然後,你知道該怎麽做。”

夏小星這時才擡起頭,看了莊夢白一眼:“你要怎麽做。”

莊夢白笑了笑:“夏小星,你一下午都蔫蔫的,怎麽一提到他的事就開始著急。”

他笑了笑:“放心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也不會太把他怎麽樣的,頂多給他個教訓罷了。”

夏小星抱著文件夾,手指攥的死死的,“我欠你一個人情,以後有需要可以來找我。”

莊夢白笑了笑,松散的放松了身體,他靠在面包店旁邊:“餵,你還能去哪呢。”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家裏應該把你的經濟來源斷了吧,你怎麽找地方住呢?”

夏小星好像沒聽到似的,徑直走了。

女孩的身影很單薄,風中搖曳的一片葉子,腿瘦的沒什麽肉,可背挺得筆直,冷色的頭發張揚地風中飛舞。

莊夢白靠在玻璃旁邊,看著那個破碎的洞,他覺得夏小星這人對世界有種抽離感,一看到她就覺得她應該是自在的,無憂無慮的。

怎麽會去招惹季寧那種不擇手段的瘋子。

他想起以前被逼著參加晚宴時,季寧作為新貴站在舞臺中心,舉杯。

他到後臺透氣,聽到季寧和人打電話:“阿粟,不要留情,你只需要幫我拿到那份材料。他倒臺了,對我們都有好處。”

莊夢白聽見他聲音暧昧而溫和的在夜色中暈染開,聲音輕輕帶點蠱惑。

“阿粟,你不是一直都站在我這邊嗎,這次也不用怕,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

莊夢白本來想轉身就走,季寧卻像一條敏銳的狗,冷聲問:“誰?”

莊夢白於是走過去,與他擦肩而過。

側耳時留下一句:“噴這麽多香水,也遮不住你身上下流社會的臭味。”

季寧笑了笑,回敬道:“小少爺,當心被下等人咬下一塊肉哦。”

沒過多久,季寧的頂頭上司便倒臺了,加上檀粟的極力擁護,季寧很快便在Q市交際圈站穩腳跟。

Q市銀行業簡直是他的天下,無論什麽關系他都能撬動,無論什麽難纏的客戶都能被他拆吃入腹。

就連莊氏也不例外。

莊夢白並不接手業務,他的大哥和二哥卻都對季寧讚不絕口,推著他認識這位新貴。

季寧端坐在桌子那一側,臉上還是那種虛偽又讓人覺得無比受用的微笑,他俯身把咖啡推到莊夢白面前,仿佛他才是那個下位者。

那是他們僅有的兩次見面。

“不是要從我身上咬下一塊肉嗎?”莊夢白看著那杯搖搖晃晃的咖啡,看著季寧交疊在一起的白色手套。

對方放松地靠在沙發上,眼睛輕輕一點,俯視著莊夢白,他的聲音溫和平靜,像一片甜蜜而又危險的陷阱:

“與其互相撕咬,合作共贏不是更好?你說對不對,小少爺?”

莊夢白站起身就走,兩個哥哥在身後叫他,又向季寧道歉。

“這孩子,一向這樣。”

他就是這樣。

比起融入得堪稱完美的季寧,他是上流社會的異類,格格不入。

莊夢白終於回神。

這樣的季寧,喜歡的人是夏小星嗎。

眼前這個女孩如同游離在塵世之外的一粒砂,和機關算盡的惡犬毫不相似,如果可以,她應該被藏起來,或者躲在某片遠離塵囂的地方獨自生活。

她的發絲被風吹起來一點。

下一秒,毫無預兆的,徑直朝著地面栽了下去。

“餵!”

莊夢白的身體比意識更快行動,撲過去抱住夏小星,把她撈在懷裏。

懷裏的人小小的,瘦弱不堪,頸邊傳來一點未散去的,淡淡的冷調香,他兩只手手甚至能環住她的腰,她的呼吸滾燙,臉色透出一點不正常的紅。

手裏的夾子掉下來,卻還死死攥著那票根。

莊夢白吩咐面包店救場的人叫私人救護,給夏小星裹了自己的外套。

夏小星好像真的很不舒服,救護車上一直扯著莊夢白,莊夢白把自己的夾克蓋在夏小星身上。

夏小星嫌棄地一甩,夾克掉在地上,她才又翻身睡了。

車轉彎,莊夢白護住她的頭,她枕在他膝蓋上,莊夢白感覺自己膝蓋上熨了一塊燙鐵。

夏小星小而淺的聲音囁嚅著傳過來。

他俯下身:“你說什麽?”

“別……離開我。”夏小星的聲音哽咽著,“我害怕,哥。”

莊夢白垂下視線,眼神被擋在陰影裏看不清,他一眨不眨地看著夏小星紅紅的臉,握住她的手,緩緩說:

“不怕,我不離開。”

可夏小星沒握住,她睜了一點眼,似乎在辨別眼前人是誰,她張開嘴,咳嗽兩聲,松手,頭也移開了。

她把自己抱住,縮成一團,窩在角落裏。

她的頭發已經很長,落在腰間,陽光打下來,她像只馬上要消失的精靈。

車還在平穩地開,不知道誰的呼吸重了一下。

莊夢白用手捂住嘴巴,撐在窗戶上,往車窗外看去。

醫院幹凈整潔,醫生圍在夏小星周圍,認真診斷。

莊夢白看起來很著急,他們便也以為是什麽了不得的大病,最後查出來只是普通感冒,外加有些精神上的小毛病。

比起主治醫師每天經手的病例,這點小事根本用不著大驚小怪。

他們再次感嘆這少爺的紈絝不堪,又礙於莊家的面子不得不細細把每一條註意事項詳細說明。

夏小星手上被紮上細針,掛水。

長長的針頭紮進她細細的血管裏,莊夢白不知道為什麽,覺得有些心疼。

他明明是那種,從來不在意別人死活的人。

醫生簡歷寫得詳細,病因是驚悸過度,情志失調。用人話說就是心裏有事堵著,難過又傷心,一下沒緩過來。

莊夢白心頭莫名煩悶起來,在夏小星隔壁小房間的病床上裹著睡了,半夜聽到動靜,是夏小星起來倒水。

他剛摩挲到燈的開關,還沒來得及打開,夏小星那邊先按開手機,是季寧的一段采訪。

視頻裏的人聲音溫和,平緩的語調重覆幾遍,夏小星又關上手機,翻個身睡了。

莊夢白咽了口唾沫,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他明天還有課,為什麽要如此勞心勞力,她夏小星有什麽特別之處嗎。

不過是特別漂亮,對他特別冷淡,特別……她的確很特別。

莊夢白覺得自己也應該去做個檢查了。

他嘆了口氣。

打開手機要讓醫生明天給她做個全身檢查,查查到底季寧說的病是不是真的。

他剛發送出消息。

醫院窗戶外忽然照進一片刺目的燈光。

引擎嗡鳴,許多人開門,下車的聲音,醫院值班的護士發出一些質問。

警報被拉響。

夏小星被吵醒。

她穿著最小號的病號服,可手腕還是顯得那麽細,她整個人在病號服裏晃,看了樓下一眼。

密集的上樓梯的聲音,門被保鏢踹開,煞神一般的黑色風衣裹在那人身上,臉色蒼白而溫和,眼睛卻藏著洶湧的怒火。

他對著莊夢白吼道:“誰允許你帶她來這種地方。”

莊夢白像看瘋子一樣看季寧:“為什麽不能來,這是醫院。”

夏小星皺了皺眉:“你怎麽又來了。”

“我帶你回去。”季寧說,“比起醫院,還是我身邊更好受一點吧。”

夏小星剛想反駁,莊夢白先沖了上去。

"你鬧夠沒有?她本來才睡著,你把她吵醒了什麽意思,大半夜你就這麽迫不及待?"

“與你無關,第三者。”季寧斜眼掃視莊夢白。

他又轉過身問夏小星,平靜中帶著點質問:“你怎麽會允許他在你房間裏?”

夏小星嘆了口氣,很虛弱的不說話了,她把頭包裹在被子裏,似乎有些疲憊和厭煩。

“我出現在自己家醫院的病房裏,跟你有什麽關系?”莊夢白大吼,擋在夏小星的床位前,不讓對方向前一步。

“我的女朋友被人綁架了,我只是來要人。”

“你這種行為才叫綁架!”

兩個高大的男人在狹窄的病房裏僵持起來。

季寧盯著莊夢白:“你有什麽企圖?”

“企圖?”莊夢白僵了一下,摸了摸下巴,難得有些磕磕絆絆,“我覺得好玩,不行嗎?”

季寧哼了一聲。

“一個昏迷在路邊的少女,你撿到不報警,不怕是詐騙,不撇清關系,反而做到這個地步,你有什麽企圖自己清楚。”

夏小星頓了一下,看向莊夢白。

莊夢白呼吸重了幾分,多了些氣惱:“別用你那種齷齪的心思揣摩別人,不是你自己這樣,全天下所有人就都這樣的!”

他沖上去扯住季寧的衣領,季寧一只手就按住他,袖口松動,手腕貼了塊紗布。

季寧理都不理他了,只是看向夏小星。

“星星,你說呢。”

夏小星的視線落在那塊膠布上,看不清什麽表情,她攥了攥被子,攥出幾道褶皺來,她誰也沒看,只是看著窗外,緩緩道:

“我記得我今天已經說過了。”

她很困,想吐又有些饑餓,沒有任何精力分給他們。

“聽見了嗎,還不快走,把你帶來的那些人都一塊帶走。”

季寧看了夏小星很久,她只是看著窗外,沒有回頭。

“好,我知道了,我說過,我不會再強迫你了。”

“等等。”夏小星說。

季寧眼睛帶著點亮光的回過頭。

醫院消毒水的氣味愈發刺鼻了,月亮在走廊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把季寧和他身後的人都拉長。

窗外刺目的燈光把夏小星勾勒出一圈金邊,她回過頭,眼神埋沒在黑暗裏,看不清。

“季寧,我們分開吧。”

“什麽意思?”

“我們分手吧。”

很難形容季寧那一刻的表情。

房間陷入一片死寂,過了很久,季寧的聲音出奇的溫和,緩緩說:“我不會和你分手的,我不同意。”

季寧和他的保鏢走了,莊夢白站在原地,他本來想說幾句玩笑話,可話到嘴邊卻怎麽都說不出口。

夏小星靠在床邊,直到窗外的燈光全部消失,她才重新回過頭,看了莊夢白一眼,莊夢白直了直身體,清清嗓子發出磁性的聲音,“餵,你沒事吧,不要逞強。”

夏小星笑了一下:“我還欠你一間面包店,還有醫藥費。”

莊夢白皺眉:“面包店不是你砸的,關你什麽事。”

夏小星搖了搖頭。

“光醫藥費你也出不起,知道這一天多貴嗎?”

夏小星眨眨眼:“那我明天就走。”

還沒來得及再說什麽,莊夢白便脫口而出:“走什麽走,往哪走,你就好好呆在這裏吧!”

莊夢白說:“再來十個你少爺也養得起。”

夏小星眼睛裏帶著點疲憊,哄孩子似的說道:“這麽厲害啊。”

莊夢白臉刷一下紅了。

門啪一聲被關上了,莊夢白狼狽逃走。

夏小星的靠在床上。

她打開手機,點開季寧的微信,她其實一直沒刪季寧的聯系方式,每天季寧都會給她發一些叮囑的話,一些日常,即使今天也不例外。

她點開今天的照片,是街角一只小貓,背景很像大學城裏的一段路。

或許是砸店之前給她拍的吧。

她在黑暗裏,往上翻他的消息。

直到停留在很久以前,她被房東趕出來的那天。

“等哥過去,哥過去就不會有事了。”

夏小星從嗓子裏擠出一點微弱的聲音,像嘲諷又像嘆息,最後手背抵住眼睛,無聲無息地哭了起來。

莊夢白站在門邊,本來折返回來理論一番,隔著門看到夏小星的樣子,又不動了。

他在原地默默低下頭,過了很久從嗓子裏擠出一句:“可惡。”

他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餵,監控視頻調取到了嗎?”

“少爺,當天的視頻被人提前刪除了。”

“能修覆嗎?”

“我們盡量試試,可能需要一點時間。”

“盡快,我等不了那麽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