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逃跑

關燈
逃跑

季寧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

他捂住頭,猛得砸碎桌子上的玻璃香薰,他的眼神紅的可怖,手卻在抖,他病態的撕扯手上剛剛結痂的疤。

鮮血汩汩湧出。

他緩了幾年,站起身,拿起手機。

劃到最後一頁,打開軟件,裏面一個微弱的小紅點,閃爍著。

他發給助理:“找。”

隨後季寧第一次連衣服都沒換,直接去了總行。

辦公室頂樓外面堆滿高級餐廳的糕點,一看就知道是誰搞出來的,季寧拿起一個,粉色的馬卡龍,黏膩膩的糕點讓他想要作嘔。

他推開門,端著整盤馬卡龍,倒在那人頭上。

楚奕縮在地上睡著了,波浪似的頭發搖晃幾下,睜開眼睛抱怨。

“真不懂憐香惜玉啊。”

季寧踩住她的腳踝。

“還要動粗?”楚奕盯著季寧,笑意愈甚,“你又漂亮了,阿寧。”

據說楚奕在英國開了畫廊,裏面三分之二的畫都有一個永恒的主題,中國男人的眼睛冷漠到幾乎漠然,卻像一束罌粟,他是她永恒的繆斯。

“阿寧,你知道,發生那種事我們都不願意,一開始我只想逃,後來所發現,每次回想起你那時的樣子,我就會感到幸福。”楚奕站起來,狼狽又淡然,兩只手交疊在身後,身體微微往前傾,那是一個親昵的姿勢。

“阿寧,你可真漂亮,為什麽就是不屬於我呢?”

“你說,世界上如果就剩我一個女人了,你會不會選擇我。”

季寧踩著楚奕腳踝的力量陡然增大。

楚奕額頭浮現出大片密密麻麻的汗珠。

“你到底知道什麽了?”

“到底不是當年那個窮小子了。”楚奕說,“我啊,來這就是要告訴你,當年除了我們倆和他們,還有別人在場,那個女孩,聽說你沒有考第一場試,翹了課出來找你。”

楚奕的眼睛裏湧現出一點親切的,近乎懷念的神色。“真是個天真的姑娘,都因為你受過一回罪了,還不長教訓。”

季寧的辦公室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亂過,滿地的甜點,餅幹碎屑,還有一個令他厭惡至極的女人。

季寧松開腳,踩在楚奕咽喉上,微微用力。

楚奕呼吸不上來,卻不掙紮,臉上甚至浮現出一點,近乎享受的神色。

季寧卻一點也沒留情,慢慢地,那種享受變成了驚恐,呼吸被掠奪,整個人如同窒息一般,瀕死的被溺亡在生冷的恐懼中。

這種絕對的掌控冷酷無情地抓住她,她感覺到自己真的要死了,她拼命地想挪開那只腳,可是嗓子裏發出沙啞的咯咯吸氣聲,氣管裏咽不進去任何氣體。

季寧松開腳,把楚奕踢到一邊,頭發落下來,擋住她半張臉。

季寧臉上的表情沒有表情,似乎一切都與往常無異:

“這不可能,當時,那個地方當時沒有別人。”

楚奕仰躺在地上,哈哈大笑,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哈哈哈哈……你真在乎她啊,你當時暈過去了,不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麽吧,哎呦,哈哈哈哈……”楚奕不笑了,她那張臉又變得含情脈脈的,她輕輕笑著說,“我看到,我看到了,你不知道她有多慘,她還想保護你來著,一個小姑娘力氣怎麽可能比幾個成年人還要大?哎呦,阿寧……謝謝你,哈哈哈哈,你讓我很愉快,我真的——”

季寧拎起楚奕的後衣領,幾乎是用拖的方式,把她丟了出去。

總裁辦公室外三個助理面面相覷,季寧的面色寒潭一樣沈,對於一向披著溫和有禮那層皮的季寧,這種神態過往一次都沒有流露出來過。

“以後再讓我見到這個人,你們所有人都不用幹了。”

門啪一聲被關上。

季寧喘著氣,緩緩順著門邊滑落,汗水冒出來,他扯開領結,頭靠在門上,過了一會,死死攥住自己的頭發,嗓子裏發出幾聲極壓抑的哽咽。

仿佛是痛到極點,失言失語。

他急步走到辦公桌邊,猛得拉開抽屜,拿出消毒濕巾,反覆去擦他的手指,呼吸急促,他捂住嘴,克制住胃裏幹嘔的苦澀。

他把穿了一天一夜的衣服扯下來,解開袖子紐扣,往上翻。

手腕忽然多了兩塊模糊的彩色印記。

覆蓋在他暗沈的貫穿傷傷口上,用得是最亮的丙烯畫筆,可是圖案已經看不清了,洇成兩塊高飽和的彩。

他楞住,忽然反應過來。

他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把手腕放在燈光下,試圖去描摹它原本的樣子,怎麽都看不清。

他就在楚奕癱坐的那個位置滑落下去,靠在桌子旁,哭笑不得。

夏小星跑了出去。

她渾身發軟,無處可去。

暈乎乎坐到地鐵上,她的手機馬上就要沒電了,她不知道應該先去醫院還是先去找落腳的地方。

她的行李都在季寧那,電腦,衣服,她什麽都沒拿出來,只帶了她的手機。

還有手腕上掛著的季寧的手鏈。

她不知道這手鏈裏會不會有什麽貓膩,也不敢相信季寧的話了,她跑到地鐵口賣文玩的老大爺那,說要賣掉。

老大爺眼睛亮了亮,嘴裏說:“你這個不值錢,最多一百塊頂天了,隨便在哪個山上求的吧?”

“你別騙我,”夏小星拿手機拍了老大爺的臉,“你要是敢騙我,我就報警。”

老大爺看起來也有點生氣,手裏卻還依依不舍地拽著那條項鏈:“最多給你三千,再多沒有,再多不賣!!”

夏小星放開手:“三千就三千!!”

她賣完以後,老大爺立刻收攤,起身走了。

臨走前還瞪她一眼。

夏小星又坐上地鐵,她不知道自己該去哪了,再租個房子,會不會被季寧找到,然後再次被趕出去。

離開Q市,可是她喜歡這座城市,想去她好不容易考上的單位。

可是季寧知道她在哪裏上班......

她也不知道,身邊人為什麽一夜之間變得如此可怖,他在算計她,限制她,夏小星覺得很恐怖,她不喜歡這種被控制和監視的感覺。

想起初二那年她模糊不清的治療過程,一種尖銳的痛意便蔓延上來,她只知道她不要再回去,不要再記起那些讓她痛苦的東西。

醫生說是她主動選擇忘記了那段記憶,到底是怎樣的記憶,讓她必須通過忘記才能堅持下去。

夏小星攥緊手裏的手機,地鐵已經不知道過了幾站,她像一艘小船,漫無目的的在城市裏漂游。

季寧不知道給她吃了什麽藥,她到現在也覺得不舒服。

到了終點站,整個列車已經空無一人,她搖搖晃晃下車,強烈的反胃感籠罩她,可她已經幾乎一整天都沒吃東西了,什麽都吐不出來,只能扶著樓梯扶手緩緩蹲下。

眼前是黑白的斑點,她喘不上氣,冷汗幾乎是一瞬間布滿她的後背。

她已經瘦到支撐不住任何波折,小臂甚至能看到清晰的骨骼形狀。

一雙運動鞋忽然出現在她的面前。

“你怎麽了?”

是一個穿著休閑的男人,栗色頭發,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手裏抱著兩本書和筆記本電腦,夏小星剛想說沒事,站起身眼前卻一片漆黑,她控制不住又要倒下去,被男人一把撈住。

男人看到她似乎也楞住了,他下意識攥了一下夏小星的手臂,細細的手腕似乎馬上要折斷了。

他低下頭,又看見夏小星露出一截的白皙的脖頸,順滑的冷棕色頭發落下來,襯得她的脖頸更加修長了。

他撇過頭去,語氣像浸在冷水裏的一塊冰:

“你……我送你去醫院吧。”

“不去醫院……”

“那去哪裏?”

男人兩只手握住夏小星的兩個胳膊,書和電腦都落在地上,他看了一眼在地上滾了兩圈的電腦。

這是他勤工儉學攢了一個學期才買下來的,也不知道有事沒有。

“你先跟我去店裏吧,休息一下再走。”

“……什麽店?”

男人似乎變得有些不耐煩,冷淡道:“反正不是拐賣你的黑店。”

由於男人的體格比她高大很多,手上又有力氣,抓她的時候並不算溫柔,她吃痛一聲,腦海裏的防禦機制便又樹了起來。

男人身上有一種淺淡的柑橘香氣,夏小星意識的最後便是攥緊男人的白色衛衣,反抗般咬了一口他的脖子。

然後聽到他忍痛般的嘶了一聲。

*

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黑夜。

有行人走進店裏,拎走幾塊折價面包,栗色頭發在收銀臺前晃,牌子換成打烊,夏小星撐著起來,打碎桌子上一杯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美式咖啡。

咖啡碎片落在地上啪得一聲響,她意識清醒了一些,視線聚攏。

眼神斂了斂,眉眼間清淺的光凝聚,她擡起眼。

“餵,你別動了,我還要收拾。”男人走過來,有點氣惱的看著夏小星,和夏小星眼神對上幾秒後惱怒得偏開,夏小星便盯著他的脖子不動。

男人捂住脖子。

過了一會。幹脆走回收銀臺,貼了一塊創可貼。

他手裏攥著個袋子,臭著臉把剩下的面包遞給夏小星。

“喏,不算你錢了,你是什麽流浪漢嗎,衣著不整的?”

夏小星看店裏反光的玻璃鏡面,鏡子裏的她穿著一身白色睡衣,黑眼圈很重,臉色很差,是沒什麽血色的不健康的白,嘴唇也很白,整個人像個精神不正常的神經病。

她的手機放在桌面上充電,充電器看起來用很久了,不是她的。

“你是不是沒錢了,要不你在這住著吧。”男人語氣僵硬地說。

夏小星打量了一下周圍,這是個很小的面包店,有一個巨大的沙發,裝修看起來下了一番功夫,即使是窗邊的玻璃也似乎寫著價值不菲四個大字,墻壁上有一面掛著毛線繩子的巨大木板,用木質書簽夾夾著很多熟客和店主的合影,男人指了指那個看起來很舒服的沙發,說:“你可以睡那裏。”

“……”夏小星沒說話,她還在觀察店裏的環境,她覺得這家店簡直和其他附近的店鋪格格不入,這裏是大學城,周圍的店都透著一種經濟實惠的味道。她聞言才反應過來,緩緩哦了一聲。

“餵,日行一善這種事我可不常做,你趁著我心情好就快點答應了吧,小心我反悔。”那聲音聽起來更暴躁了。

夏小星擡起頭,問男人:“你叫什麽名字?”

“莊夢白。”

“你是大學生嗎,這是你打工的店?”

莊夢白皺起眉:“我好心收留了你,你這個人老是問東問西幹嘛?而且這是我的店,我自己開的,面包都是自己烤的!你見過那家店的面包有我做的這麽好吃的?”

夏小星笑了笑:“哦,那你挺厲害的。”

“倒是你。”莊夢白又去沖了一杯咖啡,拿了幾塊面包,放在夏小星面前,冰塊在杯子裏晃動,“你是剛從精神病院裏跑出來嗎?他們虐待你了?”

夏小星看著,面包賣相很好,咖啡也很香,可她吃不下去。

她捂著嘴想吐,想起他剛剛的問句又笑了一下。

這人想象力真夠豐富的。

她站起來,拿起毛毯,鋪在沙發上,又拿店裏的空氣清洗劑噴了兩下。

“我不能白住在這,我可以給你打下手,負責采購什麽的。”

莊夢白撓了撓頭,又仿佛什麽都不在意似的。

“好……隨便你。”

“店裏上午十點開門,晚上八點關門,我早上八點會過來,你每天下午三點跟我一起出去采購。”

夏小星點了點頭,她眼前晃過一根枕頭,她閉了閉眼。

只是幻覺而已。

手機彈出幾個未接來電,夏小星點開,有袁暖的,也有季寧的。

她給袁暖回了一條我沒事,然後把手機關機,盯著窗外黑漆漆的夜色,第一次有了一種什麽都不想去想的感覺。

第二天她起了個大早,把店裏打掃了一番,比起在銀行,面包店的工作輕松太多。

面包店位於大學城內,學生很多,窗外的繡球花色彩絢麗地開著,陽光燦爛,夏小星伸出手,陽光落在她的手上。

她扯出一個大大的笑。

她低下頭研究烤爐應該怎麽用,門邊傳來一聲開門的聲音。

今天莊夢白換了一身夾克,裏面套一件白T,他手裏抱著筆記本電腦,兩只手都抱著東西,看見夏小星,先遞過來一個袋子。

“那個……我路過路邊攤給你買了一件,你也不能一直穿得像個精神病人,把客人嚇跑了怎麽辦?”

夏小星接過來:“謝謝。”

“還有,你的頭發我實在看不過去,突出來那一截黑太醜了,趁著沒開門,我先把頭發給你染了。”他把另一只手裏拎的塑料袋打開,“省得你在這礙我的眼。”

夏小星被這話噎了一下,有點無力的看了莊夢白一眼。

“那麻煩你了。”

男人已經戴上黑色手套,給夏小星圍一件卡通面包長毛巾,毛巾洗的很幹凈,帶點淡淡的皂角香。

“不過我這的染發膏只有我的這個發色。”莊夢白指一下自己,那時一種有點偏藍的棕色,比夏小星現在的頭發顏色要深一些。

“好,就這個顏色。”

莊夢白撚起一縷頭發,語氣僵硬且不經意地說:“染了頭發,就是新的開始了。”

夏小星擡起帶著黑眼圈的眼睛,勾起一個笑,緩緩說:“謝謝……”

男人明明胳膊上的肌肉看起來很有力,手法卻溫柔,攏住夏小星的頭發,在頭皮上打著圈。

夏小星居然安心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很死,也沒做什麽可怕的夢,夏小星舒舒服服醒過來,看到自己的發色時僵住了。

新發色不太成功。

夏小星看著自己深而黑的發色,臉色都繃不住沈了下來,她聲音還是平靜,只是忍不住說道:“親,您頭上那個色和這個色是一個色嗎?您要不再仔細看看呢?”

莊夢白也一臉疑惑,拿起洗發膏包裝看了看,嘴角僵住。

“怎麽了?”夏小星伸手。“給我看看。”

莊夢白舉高手,夏小星怎麽都夠不到,反而是剛洗完的頭發糊了莊夢白一臉,莊夢白往後仰,夏小星死死攥著莊夢白的夾克不松手。

啪嘰一聲,兩個人一起摔到地上。

“你鬧夠沒有!?”莊夢白在地上重重摔了一下,反手握手夏小星的手腕,夏小星被他拉得沒站穩,把他當了墊子。

莊夢白的語氣聽起來很生氣,另一只手卻護著夏小星的腰,距離半英寸沒有扶上去。

夏小星大概是因為剛剛睡醒的緣故,不太清醒,腦海裏閃過一個念頭:莊夢白和季寧全然不同,莊夢白的身體是熱的。

*

夏小星一時沒反應過來,手按在他小腹上,堅硬的肌肉繃緊,莊夢白的呼吸重了幾分,臉頰染上一層緋色。

“你......”莊夢白語氣很兇,感受到手上小小的手的骨骼,語氣弱了下來,“你手腕怎麽那麽瘦。”

夏小星趁莊夢白分神的一瞬,搶過包裝袋,左看右看,眼一瞪:“好啊,過期了,怪不得!”

“我打折買了很多,誰知道過期了!”

“不知道你就給我用啊!”夏小星的聲音落在他耳朵裏,像一只撒嬌的小貓一樣。

夏小星扯起旁邊的面包袋,往莊夢白身上丟。

“別!裏面還有......”莊夢白的聲音僵住,過了兩秒補充完下一句,“沒用完的面粉......”

面粉撒了兩人一頭。

“我……草......”

“我的頭發都成這樣了,你怎麽賠!”夏小星先發制人。

莊夢白側過臉去,蹭著臉不說話,嘴抿成一條線。

他的頭發上也多了一層面粉,臉上蹭上幾道白,他擦了擦,嘟囔道:“怪不得別人說不要隨便在大馬路上撿人。”

新發色黑藍,襯得夏小星本來就沈郁的冷氣更加沈,如同夜雨裏一株沈默的丁香。

莊夢白覺得挺好看的。

她還無知無覺往上湊,莊夢白被她逼得站起身。

“你別這樣!”

“我怎樣了?”

莊夢白再不肯理夏小星,只說了一句去做面包,就摔上廚房的門。

一聲驚天巨響,把夏小星嚇得一楞,她這才反應過來她是寄人籬下。

夏小星在玻璃鏡子裏盯著自己的頭發,眼眶都要被逼紅了,什麽新的開始,她隨手卷過一條包面包的蕾絲袋子,在頭發上打了個結。

出餐口的小鐵門被拉開,夏小星回頭,見莊夢白在看他,下巴靠在肌肉線條分明的小臂上,對著夏小星說:“下午我要去修電腦,你和我一起。”

他卷起袖子,走到後廚,開始揉面包團。

夏小星這時候又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安靜地把外面亂七八糟的地板打掃幹凈。

打掃完,莊夢白把新烤的面包端了上來。

夏小星的肚子發出咕嚕一聲巨響。

莊夢白嗤笑一聲,施舍般丟過一個裝著面包的盤子。

薄荷葉、糖霜、擠著笑臉的果醬。

“吃吧。”

夏小星抱起面包大快朵頤。

“小孩,你應該比我小吧,怎麽為人這麽成熟的樣子?”莊夢白低頭看夏小星的發旋,她頭都沒擡,毫無吃相地啃面包。

“我成熟什麽!有個人倒在路邊就睡,我還能放著不管?!”莊夢白一邊揉面包一邊無語道。

“……”也有道理,夏小星不說話了。

夏小星於是又說:“呵,我昨天就想說你了,你知不知道給女孩倒咖啡要做溫的,問都不問就倒涼咖啡,是會被女孩討厭的。”

莊夢白把烤好的面包往烤爐裏放:“哪個女人像你這樣吃飯?”

夏小星抹了抹嘴,把空盤子遞過去,“再來一個。”

莊夢白瞪了夏小星一眼,又夾給她一個面包:“哪個女人像你這麽能吃?!”

面包店的生意還不錯,莊夢白變得很忙碌。

夏小星吃飽之後,從面包店後門走了出去。

後門外是一個小小的院子,種著各色花卉,鐵線蓮、月季、苦楝,只是夏天快到了,隱隱有衰敗之勢。

夏小星圍著院子四處轉了一圈,最後在漂亮的鐵藝架子下看到一輛擦拭幹凈的摩托車。

這車一看就價值不菲,主人精心養護,零件都是自己搜羅組裝的改良款,夏小星的視線一落在這輛車上便移不下來了,她盯著車從頭到尾地看,心癢難耐,摸了兩下車身。

車鑰匙就放在車上,她跨上去,白裙子和摩托車一點都不相稱,可她不管,只是發動引擎。

巨大的轟鳴聲響徹雲霄,金屬重音的嗡鳴讓夏小星整個人都活了過來,莊夢白猛得打開後門,“你在幹什麽?誰讓你……”

他不說話了。

女孩的眼睛像一頭銳利的獸,野性十足,纖細的四肢極富掌控力的駕馭著這臺野獸,白色的裙子在空中搖曳,她看到莊夢白,摩托前輪堪堪在他面前停了一寸。

莊夢白身上還穿著圍裙,眼睛一動不動看著她。

“不是出去采購嗎?走啊。”

她笑,張洋恣意又野性,帶著一點全然不同的東西,似乎,誰都抓不住她,誰都無法掌控得了她。

莊夢白在原地僵了十幾秒,才緩過神來。

他摔上門,隔著門說:“我的摩托車很貴,你要是弄壞了,小心我讓你賠的傾家蕩產。”

夏小星想,裝什麽呢,老娘見過更貴的。

兩個人騎著摩托在大學城裏像是一道閃亮的風景。

嗖地一聲,夏小星停在維修店面前,莊夢白的摩托車也只能委委屈屈擠在一堆二手電動車和自行車中間。

莊夢白拎著電腦放在師傅面前。

夏小星也拿出她的手機。

“能幫我看看這手機裏有沒有定位器或者奇怪的軟件嗎?”

師傅皺著眉打量夏小星一眼,夏小星回給他一個燦爛的笑。

“有證件嗎?”

“沒有證件,我們可以加錢。”莊夢白說。

師傅還是查了。

莊夢白側頭皺眉看了夏小星一眼。

低聲問:“你們精神病院還給病人裝這種東西?”

夏小星沒理他,在旁邊坐了下來。

她熱得找了個宣傳頁小海報扇風,皮膚被太陽曬成淡粉色。

檢查的時間很快,比莊夢白維修電腦屏幕的時間還快,因為很迅速的就發現了問題。

“小姐,你的手機芯片裏被植入了定位儀,不過萬幸的事,它需要供電才能使用,你的手機昨天一直是關機的吧。”

“……開了一段時間。”

莊夢白:“這種情況可以報警了吧?”

夏小星說:“你那裏我不能呆了,我回去收拾一下東西,馬上就走。如果之後真的有人來找我。你就說沒看到。”

“用不著。”莊夢白抓了一把頭發,皺著眉看向夏小星,“我還沒慫到那種地步。”

夏小星斜了他一眼:“這跟慫不慫有什麽關系?你要知道你一個沒錢的大學生有的是惹不起的人。”

“哼。”莊夢白嘴角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抱著胳膊領先夏小星兩步往回走。

拐了個彎不見了。

夏小星擦了擦頭上的汗,有些著急,她大喊:“餵,你等等我啊。”

剛走過轉角,一頂帽子被扣在她的頭上,遮擋住半邊視線。

夏小星汗毛悚然豎起,剛要扯下帽子,頭頂傳來熟悉的聲音。

“那邊送帽子,給你拿了一頂。”

“......”

莊夢白俯下身:“你臉色怎麽這麽白?”

夏小星往後退一步,臉上恢覆一些血色:“被你氣的!”

他們一起去了農貿市場采購,烤面包用的藍莓,草莓,面粉,雞蛋,買了很多,夏小星兩只手都抱著紙袋。

莊夢白更是,拎滿了東西。

摩托車變成采購保姆車,炫酷的金屬外殼上全是袋子。

大學城中全是學生,情侶比比皆是,挽著手的,捧著奶茶的,都趁著人生最好的歲月享受時光。

明明夏小星剛剛畢業沒多久,再看這些卻恍若隔世。

她微微垂下視線,輕輕笑了一下。

走到摩托邊,夏小星跨上去,露出一點大腿線條,她撩動頭發,發絲在陽光下飛舞,說道:“走。”

莊夢白坐在她身後,摩托飛馳,他不得不往她身上靠。

手想扶住她的腰,覺得不合適,往上往下都不合適。

他煩躁地抓了一把頭發,發出嘖的一聲。

“怎麽?”夏小星問,“第一次坐女人的後座,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你瞧不起誰呢?”他眼一閉心一橫,伸手就抓,只是輕輕扯了一點她的衣服布料。

“我還以為你真要掐我大腿呢。”

“你不害臊我還要臉。”

夏小星笑了起來。

天氣並不好,一點小雨落下來,莊夢白看到夏小星的手臂打了個顫,整個人瑟縮了一下。雨並不冷,甚至打濕不了她的頭發,可她看起來,整個人都像被雨吞噬了一樣,一種痛苦的氛圍籠罩住她。

車停了,小小的面包店外種了一排繡球花,空氣中柑橘的香氣裹著面包粉的味道,面包店被砸了,玻璃墻面破開黑色的洞。

靴子踩在地上,踩進一片水窪裏,莊夢白聽見夏小星開口:“季寧,你是瘋了嗎?”

他於是擡頭看去,有個人站在面包店門口,身後還站了個看著像助理的人物。

他一身黑色西裝,白手套,白色口罩,眉眼溫和,很好相處似的。

如果不是他手裏握著一個鐵質的棒球棍。

莊夢白的手這時才實打實地抓住夏小星的腰,把人往自己身邊攬了攬,夏小星結實地撞進他的胸膛。

他語氣不善地問道:“星星,這就是你們精神病院的院長?切,看起來倒是挺人模狗樣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