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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不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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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不告訴我

袁暖的手術定在明天,夏小星把請假條遞給瑤瑤,請假的事情一直是她在負責。

“我要再請一天假,調休也可以。”

“不行,之後的請假時間已經定好了。”

“沒有人跟我說過。”

瑤瑤看著夏小星重重呼出一口氣,把一張紙拍在桌子上,又拍下一張輪休表發到群裏。

“五一按照這個表休。”

夏小星看了看,她五一期間要值班,而且為了讓其他人能夠調休,她要連著上八天班。

而且,五一要加一天班,值一天班。

她問瑤瑤:“你覺得這樣合理嗎?”

瑤瑤說:“已經定下來了,別人都有事,你又沒跟我說,而且,我們為了調休,都連著上過很多天班,怎麽到你這就不行了?”

夏小星說:“我明天要請假,我媽做手術。”

瑤瑤說:“她做手術,又不是你做手術。”

夏小星沒辦法。

她翹班了。

她到醫院的時候,門口站著一個人,季寧已經在了。

這是兩個人不歡而散後第一次見面,夏小星沒有告訴過季寧袁暖的手術時間,不知道為什麽對方會準時準點出現在這裏。

她有些驚訝,也有些心虛,那天莫名的嫉妒和反常,讓她也不知道怎麽面對對方。

季寧卻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緩緩走了過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休閑裝,比正裝少了幾分距離,他輕輕伸手,把夏小星因為著急奔跑而落下的頭發撥回去。

季寧還是那副老樣子,溫和的從容不迫的,她看不懂他。

“星星,最近辛苦了,阿姨我已經移到vip病房了,主治醫生換成這的院長,全程看著跟進,你不用擔心。”他伸手,手上的手套又有紅色,夏小星看了季寧一眼,忍不住問,“不是在治療了嗎,怎麽還在洗手?”

季寧低下頭笑笑,好像很無所謂似的:“最近,醫生把我的藥停了,沒有你在身邊,我一個人做不到有效的治療。”

夏小星覺得自己的心臟被攥了一下,流出一些苦澀的汁水。

她側過臉,想說對不起。

可一想到那個“楚楚”,她心裏就堵得慌,不想見到他。

“你,需要我的時候要告訴我,我會去的。”

她側過臉,小聲說。

“等會再說我的事,現在阿姨最要緊。”季寧說。

他率先進去,握住袁暖的手,袁暖十分感激地對他笑笑。

即使夏小星情感再冷淡,再沒人情味,看到這一幕還是楞住了。

她做什麽都是一個人,現在季寧卻告訴她,他會在她身邊,妥帖,安全。

他為她織就一個港灣。

護士在推床了,夏小星跟著,袁暖睜著眼睛看她,夏小星對她說:“會沒事的。”

袁暖沖她笑了笑,用僅剩的力氣說:“小寧啊,小星就拜托你照顧了。”

夏小星:“……”

夏小星看著袁暖被推進去,最後一刻張望著看夏小星的位置,伸了伸手,而季寧在身旁陪著她。

袁暖的病要把整個子宮切掉,聽起來嚇人,但其實沒什麽太大風險。

即使這樣,夏小星還是死死攥緊了手。

她很害怕。

恐懼從四肢百骸竄上來,這是她至親之人,要切除生養她的地方。

她想,袁暖的子宮生病,是不是也有她的原因。

她看著醫院,小時候的自己就悶在這裏,沒進過手術室,但聽過醫生如喝水般講生老病死,看過瘦骨嶙峋的老人,歇斯底裏的瘋子。

她記不清了,對於小時候在醫院的那段記憶,她一直都很模糊。

她也不坐,就站在手術臺外的走廊上,看著手術中那幾個紅紅的字體。

季寧陪著夏小星。

過了一會,一只手戴著手套摸上夏小星的臉:“你怎麽哭了,星星。”

夏小星這才發覺,她的手腳一片冰涼,眼睛已經紅腫發痛。

她發現她很多次哭的時候,自己都察覺不到。

她剛要說些什麽,季寧就抱住她。

他的手慢慢拍著夏小星的背。

“乖孩子。”季寧說,“你可以做到不那麽無懈可擊,有時候留下一個缺口,才能讓愛你的人有機會去靠近你。”

夏小星伸了伸手,想回抱季寧。

季寧卻放開她。

她覺得有些不滿,身體滋生出一種癢癢的空虛感。

季寧摘下手套,握住夏小星的手。

好溫暖啊。

夏小星有些恍惚了,是不是呆在季寧身邊就可以一直這樣幸福。

醫院外幾棵樹沙沙作響,今天是個晴朗明麗的好天氣,夏小星先看了一眼窗外,又看回眼前人。

“星星,以後都讓我在你身邊吧。”

她心裏很感激,想說好,卻還是沒有開口。

袁暖的手術做的很順利,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還要臥床修養,夏小星聽完主治醫生的叮囑,規規矩矩把人送出去。

低下頭一看,主管的電話響了一整天。

人力發來一條扣款通知,無故曠工,扣了她三倍工資。

行長倒是客氣,只是告訴夏小星以後不能做這種事,又旁敲側擊她到底和季寧是什麽關系,夏小星什麽都沒說。

過了兩天,行長又讓夏小星跑出去外拓。

這次外拓只是一次沒有油水的政治任務,需要有櫃員在海軍節上坐在銀行車裏。

如果有人需要服務,她就去幫忙。

只要游客能看到銀行的招牌,她的任務就算成功了。

行裏的人看到她,笑著說:“你去旅游啊。”

她笑笑,“可能吧。”

“旅什麽游,每天都必須拿出業績來,那那麽多人,你一天辦個五六張軍隊聯名信用卡還是沒問題的吧?”瑤瑤說。

主管拍了一下她的頭:“怎麽說話呢,你一個月能辦出來一張信用卡嗎,上次那張還不是拖到現在。”

夏小星壓根沒理瑤瑤,收拾好東西就要走。

主管還是看了夏小星一眼:“不過,你是要多營銷,不能因為覺得自己是......就不幹活,每個月指標都是固定的,你不幹就要別人幹。”

“我知道了。”

銀行車是一個狹小密閉的空間,裏面只有一個小座位,雖然還不到最炎熱的季節,可關上門,銀行車便像一個蒸籠一樣。

夏小星揮了揮手,這車也不知道多久沒用了,所有紙張憑證甚至是指紋儀上都積上一層厚厚的塵土。

她戴上口罩,沾著水全部清理了一遍。

據說Q市的大行長會抽空過來,因此還來了兩個領導。

她坐在車上,一起來的還有一個快退休的老前輩,五天只來了一天,剩下四天來的是個公司部的領導。

領導看起來身材圓潤,狀態良好,一點都沒有被工作摧殘的樣子,可據說公司部是整個銀行最忙的部門。

她常常聽到公司部十一點下班,周末還要加班的抱怨。

夏小星有點好奇。

她每天抱著信用卡推銷的卡冊走到軍隊大門口,太陽很毒,刺目炎熱,汗珠落在脖子上,眼睛下。

她擦擦汗。

推銷,被無視,接著推銷。

公司部的領導叫浦爭,沒什麽架子,只是也不管事,從來不出去一起幹,而是在車上刷手機。

夏小星第一天沒辦出去。

回來的時候,浦爭擡眼:“你曬黑了。”

“沒法戴帽子,別人更不買賬了。”夏小星說。

夏小星低頭,她的手機在地上摔了一下,防窺膜碎了,她撕下來。

幸好裏面的屏幕沒事。

季寧發了條消息,問夏小星今天在做什麽,有沒有什麽事情發生。

她回:“沒什麽特別的。”

浦爭看到了。

“你認識季寧啊?”

“嗯,不是很熟,之前銀行交流會認識的。”

“哦。”浦爭點了點頭,“說起來檀總是請他過來開交流會了,不過你一個剛入行的小員工,他為什麽會關心你?”

浦爭收起手機,第一次正眼看了看夏小星。

夏小星說:“他為人挺隨和的,我跟他說十句,他回我一句罷了。”

“你一個新人,我告訴你點關於他的事,這人可不好惹,別跟他走太近了。”浦爭回憶起什麽似的,笑了一下。

“而且,你也不用崇拜他,你還真以為他是什麽好人?這麽貧窮的家境,如此一般的學歷,能混到現在這個位置,其人有多狠辣你也應該想想,別到最後被人玩了還幫別人數錢。”

夏小星:“他人挺隨和的,沒什麽架子。”

浦爭露出一個你瘋了還是我瘋了的表情,咀嚼了一下夏小星嘴裏的“隨和”兩字,臉上露出一個微妙的表情,似乎認定她是個傻子,閉上嘴不說話了。

夏小星也沒多問,季寧在手機上跟她留言,讓她不要擔心袁暖,他會一直幫忙盯著。

夏小星說:“謝謝哥。”

沒人對她這麽好,他像她的避風港一樣。

季寧:“沒什麽,這是你幫我脫敏治療的報酬。”

說是脫敏治療,其實只是一些簡單的身體接觸。

摸摸季寧的手臂,脖子,耳朵,他們總是在不經間就把這些事做了。

往往季寧拿著她的手做完她才反應過來。

“是脫敏治療哦。”這時季寧說完,助理就會拿出平板,在上面打個勾。

她覺得這報酬太輕,她其實沒幫上什麽忙。

下了班夏小星就去醫院。

季寧一般也在,有時甚至比夏小星去的更早。

季寧去醫院的次數多了,袁暖就開始起疑。

袁暖問:“你不是說你們沒進展,他不喜歡你嗎?”

夏小星張了張嘴,想說“他只把我當妹妹”,自己都覺得假,於是又把嘴閉上了。

“可能......是有一點進展。”

袁暖說:“那很好啊,你要主動一點,知道嗎,人家周圍多少巴巴等著他的人,他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氣。”

夏小星兩只手交叉在一起,囁嚅道:“......哦。”

季寧拎著盒飯,跟袁暖聊天,等袁暖早早睡下了,就和夏小星一起到外面的走廊裏,拿出另一份:“吃點吧,這份是我自己做的。”

夏小星打開,飯盒裏面色香味俱全的炸豬排、烤肉、蛋卷、紫蘇葉和沙拉,比店裏賣的賣相還要好。

夏小星的肚子發出一聲抗議般的響聲,她思維有點發散,看了季寧一眼,心底湧上一些說不上來的情緒,嘴還是誠實的狼吞虎咽的吃完了。

夏小星看著季寧,手套口罩包裹嚴實,眼下還有淡淡的青黑眼圈,整個人都憔悴了很多,他慢慢看夏小星吃飯,見夏小星看自己,便露出笑容。

這樣屈尊降貴,耗費時間,說不動容是假的,夏小星眨了眨眼,下一秒又收回視線。

她輕輕,輕輕把手貼在季寧手上,兩個人的手指之間距離很近,最終只碰到一個指尖。

夜晚的醫院光線很暗,護士不知道去哪裏了,整個走廊一個人都沒有。

夏小星環顧酒精、碘伏、消毒棉棒,看放在角落的折疊椅,高高的輸液架,一切的一切。

季寧大概是太困了,靠在醫院的椅子上便睡著了。

她做賊心虛似的,偷偷的,偷偷的湊近他,輕輕親了一下他的側臉。

季寧的眼睛顫了顫,沒醒。

她移開視線,再也不敢看他。

第二天浦爭不知道聽說了什麽,又看向夏小星。

“之前季寧來我們行,專門為你出氣?”浦爭這次看夏小星帶上點專註,仿佛看一件待價而沽的珠寶,“你確實很漂亮,可是,你要想好了,他是我們同業的競爭對手,

你和他走得近,可不是什麽好事,而且,我們檀總一直對季寧不一般。”

夏小星點點頭,面不改色道:“我就和他見過一次。”

浦爭又不說話了,過了一會,他提出一個一次性飯盒,“給你帶了點盒飯,你中午就不用點外賣了,還要花錢,我知道你們剛剛畢業的工資都不高吧?”

他說完,手捏了捏夏小星細細的胳膊,很快又松手。

夏小星看了他一眼,拍拍自己被他捏的位置,像要拍掉病毒一般,默默離遠點。

夏小星今天其實沒功夫想別的,她在手機上搜了一上午季寧的情史,一無所獲。

那份盒飯她沒有吃,蓋上蓋子推到一邊。

她又想起季寧做的飯,再聞到空氣中肥肉油膩膩的味道,胃裏頓時有點想吐。

她又換了個人檢索,在搜索框查楚奕的名字。

彈出來的是青年畫家。

她點開她的畫,主題都是一個人,幾乎只憑男人手上的傷口她便知道是誰了。

她沒再繼續查下去,手機熄屏。

夏小星又在想季寧了。

他呢,現在吃飯了沒有。

那天下午回去,丁姐皺了皺眉,“你一天就辦一張卡?不辦業務去那幹嘛?真去旅游了?”

瑤瑤笑了一聲:“旅游是自己花錢,她呢。”

夏小星無視,把對方當空氣。

夏小星之後幾天抱著信用卡的宣傳板四處找業務了,終於有一個男人走過來,問,辦信用卡以後能不能直接註銷了。

“可以,當然可以。”

夏小星眼睛亮起來,拿出碼,讓他掃描。

另一邊拿出微信,給客戶經理打電話。

“餵,姐,我這邊有個客戶,我是不是需要讓他和你面簽一下?”

“對,你讓他加我微信吧,我把流程發給他。”

夏小星想,太好了,終於可以交差了。

她興沖沖回去,站在丁姐的座位後面說:“我回來了。”

丁姐沒再問業績,只是說:“你回來了。”

夏小星說:“辦了一張信用卡。”

丁姐眼睛亮了亮:“真的?”

隨後嘴巴又板成一條直線,鼠標沒停,繼續忙她手頭的事,又說:“你曲哥今天辦了三張。”

夏小星楞了一下,笑容僵硬了幾分,她又問道:“那,那我先去現金區看看能幫上什麽忙吧。”

“嗯,明天再接再厲哈。”

她又去找客戶經理,問進度,客戶經理說:“昨天那個沒提交,我沒看到申請。”

夏小星楞了楞,張了張嘴。

“沒成功嗎?”

“對,沒成。”客戶經理又說,頭都沒擡,辦自己的事去了。

夏小星僵在原地,嘆了口氣,身後是瑤瑤的冷嘲熱諷。

自從季寧來了一次,她的日子已經好過了很多,主管和行長不再刻意把累活臟活派給她,可瑤瑤仍然是老樣子,可能是氣不過自己吃癟,甚至有點變本加厲的意思。

又過了一天。

夏小星又辦出一張信用卡,她擦了擦汗,這次沒問客戶經理,自己摸索。

浦爭看著夏小星開心的樣子,默默說:“果然這種推銷還是漂亮女生有優勢,我跟你說,你就去找比你年紀大十歲的男生。”

夏小星笑了一下:“你怎麽不去找比你大十歲的富婆推銷?”

浦爭被噎了一下,不說話了,“你還挺伶牙俐齒,這樣可不討人喜歡。”

夏小星拎著包就走了,理都沒理浦爭。

夏小星跟浦爭、司機三個人坐車回去。

明明完成了任務,她卻怎麽也開心不起來,辦出來又能怎麽樣呢,她感覺一切都沒有意義,自己像零件一樣。

她看著窗外,軍艦很漂亮,漂浮在海上,像她漂浮在陸地上。

回到宿舍,水管漏了水,肥胖的中年女人正蹲在地上:“這費用均攤哈,我給修了。”

“......”

夏小星覺得三個人的宿舍不應該住四個人。

“小星啊,你不知道你對門那個女生多討厭,她天天悶在房間不出來,見了我也不打招呼,我那天在廁所,她就直接敲門,她怎麽這樣。”

夏小星沒遇到過,附和地笑笑。

宿舍因為多出這一個人,噪音成倍增長,中年人似乎並不怎麽註重個人空間,外面的客廳,衣服架子,快遞盒堆得到處都是。

“阿姨,可是水電費你也沒跟我們均攤啊。”對門的女孩忽然開了門。

中年婦女可能沒想到有人還在房間裏,立刻住了嘴。

“而且,不是你今天把水管弄壞的嗎,還有,你每天飯點做飯整個房間都是一股味,你這麽會做飯回家做唄。”女孩繼續說。

“我憑什麽給你打招呼,你說了我多少壞話了,每天都不關燈,你出錢啊,真不要臉。”

夏小星抱著她的托特包,第一次看到對門的姑娘,的確張了一張不好惹的臉,但是她莫名有些羨慕。

她其實也知道,這中年婦女一直希望能住她的房子。

所以每次都在她出房間的時候跟著出來,想拉近關系,又想看看,怎麽才能把她趕走。

她沒再多說,去了她的房間。

“請你趕快離開!”

對門的女孩吼完這一句,重重摔上門。

袁暖出院了,夏小星去送她,季寧找了個專車,要把袁暖護送回去。

夏小星的手扶在車檐上,皺著眉叮囑了袁暖很多。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袁暖小聲嘀咕,說完看見站在夏小星身後的季寧,立刻換了一副嘴臉,笑容燦爛,她伸出手對季寧揮了揮,“小寧啊,阿姨回去了,星星就拜托你照顧了哈!”

夏小星急忙捂住袁暖的嘴,關上門。

“你都麻煩人家多少了,還在這說……”

袁暖瞪夏小星一眼:“你懂什麽,男人都是在麻煩中才能試出人品的,再說了,我麻煩我未來女婿,你在這湊什麽熱鬧?”車啟動了,空中飄來袁暖的最後一句,“難道……你還舍不得,這麽快就開始心疼人了?”

“你才心疼呢。”夏小星咬牙小聲吼道。

季寧在身後輕輕攬住夏小星:“阿姨放心,我一定照顧好我們星星。”

夏小星回頭瞪他,他兩只手規規矩矩交疊放在身前,看到夏小星,朝著她露出一個無辜單純的笑。

夏小星又把視線移開了。

送走袁暖,夏小星和季寧往醫院外走。

夏小星說:“我媽說的話你別放在心上。”

季寧說:“已經放了。”

夏小星先是臉一紅,而後又忍不住小聲嘀咕:“那你心上能放挺多人的。”

“......”季寧側了一下頭,“你說什麽?”

夏小星把下巴埋進衣領裏,聲音悶悶的:“沒什麽......”

“我心上能放挺多人?要不你摸摸。”

夏小星微微低著頭,沒搭話。

季寧皺起眉,看著女孩的側臉,冷風吹過來,他伸手去擋一擋,看到夏小星的表情,似乎有些難過。

是個有點冷的天氣,行人步履匆匆,醫院帶著它獨有的壓抑和寂靜。

每個人的臉上都是一樣的凝固又麻木。

夏小星禁不住想問問季寧,想問他他給她這些需要什麽代價。

那一瞬間他幾乎想坦白一切過往。

可是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又隨風散了,他低下頭。

“我不能說。”

“為什麽不能說?”夏小星問。

說什麽呢,季寧想。

說自己並不完美,說其實他的父親是酒鬼,母親是保姆,說他高中的時候是個異類,他的父親會沖進教室要債。

還是說楚奕,說那個女人怎麽把他逼到絕路,他又如何被逼無奈,幾乎葬送了一次又一次機會,最後落得個高考失利。

要他親口告訴他喜歡的人,他就是個普通人嗎?

夏小星眨了眨眼睛,倏然笑了,她忽然覺得她和這些步履匆匆的人也沒什麽區別。

又能有什麽區別呢。

季寧今天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版型厚重,襯得整個人帶上一種軍人般的莊重意味。

“我怕我說了。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是嗎,是怕和她再也沒有機會了嗎。

夏小星擡起頭。

季寧那張蒼白的臉上一抹病態的紅色,眼尾也帶著點紅,他閉著嘴,身形高大卻蜷縮。

如果可以,她想給他買一株杜鵑,或許會襯得這張漂亮的臉更加艷麗。

“星星,再給我一點時間。”

還要多少時間。

她已經是第幾次問了。

季寧把夏小星抱在懷裏,摸摸她的頭發。

季寧又去牽夏小星的手。

助理走過來,遞上平板。

她看向脫敏計劃的最下面沒打勾的那一項,是她親吻季寧的手背。

這種過家家一樣的治療,她怎麽能不知道季寧的居心。

夏小星笑了。

“憑什麽?”

她什麽都沒說,徑直走了。

留下季寧一個人站在原地,她走到街頭轉角處,還是回了一下頭,不知道為什麽,總感覺季寧的眼睛濕漉漉的。

最後一天外拓。

浦爭靠在銀行車的小椅子上,看著出去推銷兩個小時的夏小星,說:“今天最後一天了,我跟你講講那個季總的事?我家是軍隊的,所以知道一些,他之前也是從基層做起,短短四年時間,從基層一路到省分,又用了兩年,找機會把他們總裁送進去,你說嚇不嚇人。”浦爭說,“六年前,他就和你一樣坐櫃臺。”

夏小星楞了一下,她一直以為以季寧的實力應該是畢業就去總行做了管培生,她楞了一下又開口問:“為什麽?”

“季寧高中的時候為了一個女人高考都不考了,第一天上午考試都沒來,最後只上了個一本。”

“那他加上語文能考多少?”夏小星問。

“六百七八?”

“……”

“還有更可惜的呢,”浦爭說。

“什麽?”

“當時他本來想當警察的,他媽媽在他高三那年死了,意外卷入別人的仇殺案裏了,當時學校裏傳得沸沸揚揚的。”

浦哥看夏小星一眼,夏小星的眉頭緊緊皺著,浦哥看著銀行車外燥熱的如有實質的空氣,海面波光粼粼一片刺目的白,“他高考的分,去警校綽綽有餘,但是呢,就在高考前,他的右手手腕受傷了。”

浦爭指了指自己手腕的位置,“鋼筋,貫穿傷。”浦爭聳聳肩,一撇嘴,“所以就連警校都沒能去咯。”

“他……手腕,怎麽傷的?”夏小星語氣有點僵硬。

“哦,當時老師問他,他死活不肯說,誰知道是因為什麽,說不定是偷東西被人打的呢,他家那麽窮。”

夏小星的臉色已經不對了。

浦爭說:“我和他是校友,當時他也算風雲人物,和我們學校的女神楚奕,戀愛,他媽媽就是因為卷進那個女生的兇殺案才死掉的,順便說一句,他媽媽是楚奕的保姆哦。”

浦爭似乎覺得很好笑,於是真的笑了一下。

“他是單親家庭,他爸小時候家暴,他媽就拉著他走了,餵,你知道我為什麽這麽清楚嗎?”

“為什麽?”夏小星一邊想楚楚原來叫楚奕,不叫楚星,一邊將視線落在浦爭臉上,他眼睛很小,鼻子厚,雙下巴,一臉橫肉,長得有點女相。

“因為啊,他爸為了找他要錢,高中來過學校好幾次,我們上晚自習呢,他爸就沖進來了,讓他給錢,罵他不孝順,賠錢東西。”浦爭說,“我和他可是同班同學。”

“當時老師找他約談,讓他回去覆習,不要影響別的同學,他硬生生賴著不走,你說他多不要臉?”

浦爭得意洋洋地轉過頭看夏小星,看到一張茫然失措的臉。

夏小星想起一些事情,一些她忘記了很久,幾乎快要記不起來的事。

她小時候,曾經被人綁架過,大概是綁架,也或許是別的什麽,總之,她什麽都不記得了,只有長時間的應激和生理性的嘔吐,那段時間她不能看到任何中年男性,看到就痙攣,身體顫抖,她當時初二,撐著去學校把剩下的事情處理完,甚至還在領導的拜托下做了演講,之後便休學了。

她對那時的記憶很混亂,只記得從某個地方跑出來以後,她在醫院醒過來。

旁邊空的床鋪凹陷下一個人形,媽媽說:“旁邊床的孩子手腕受傷了,不肯住院,媽媽本來想給他出醫藥費的,他堅決不要,已經出院了。”

“他叫什麽名字?”

“誰知道?”

“他是為了我受傷的。”

“什麽為了你?!要不是你冒著生命危險出去救他,他還不知道會怎樣呢。”

生命危險?什麽來著……不記得了,記憶被抽走了,想起來什麽都不剩,空蕩蕩的茫然。

她的視線落在床邊:“媽媽,他叫什麽名字?”

“……不知道,聽護士叫他季寧,重要嗎?小星,你懂點事,你馬上要初三了……”

“浦師傅,你是在R市長大的嗎?”

“是啊,你怎麽知道,R市也有海,所以我來Q市工作後,一直覺得挺沒意思的。”

“你是一中的?”

“你怎麽知道?”

夏小星不說話了。

夏小星捂住嘴,強烈的反胃感湧上來,有記憶裏很多東西被串聯在一起。

她沖下車,一直沖到廁所裏,吐了出來。

她中午沒吃什麽東西,可是吐得一陣酸澀的苦味。

手機留在車上,有人打電話過來,她已經沖了下去,浦爭拿起手機,在她身後喊她:“餵,新來的,電話。”

他看到季寧兩個字,楞了一下,把手機扔回原處。

過了一會,電話鍥而不舍打進來。

春天不是到了嗎,怎麽又燥熱,又寒冷。

怎麽她感覺不到了,感覺不到周圍的空氣,感覺不到陽春四月的暖意。

現實粗暴地撕開一道口子,告訴夏小星:你也是謀害他的罪魁禍首。

電話又打了進來。

浦爭滑動接聽鍵。

“餵,星星。”季寧的聲音,“你不用說話,讓我聽聽你的呼吸就好。”

他安靜地說,“讓我和你這樣待一會就好了。”

“不要不理我。”

浦爭皺眉,嗤笑一聲,掛斷電話。

想了想,偷偷把季寧的電話在夏小星手機上拉黑了。

窗外,刺目的太陽燒得馬路一片焦麻麻的熱意,空氣中充斥著人群的嘈雜和混亂,海近在咫尺,軍艦高高的,海風吹過來。

夏小星慘白著臉回來的時候,浦爭翹著二郎腿,又在刷手機了。

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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