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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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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地雷

東廂房中,仆役們將早飯都擺了上來,姜曈卻蹙了蹙眉。

在姜曈接送了數日後,蘇觀卿漸漸熟悉了宅內的布局,今朝原該是他第一次自己過來。

他昨日就說了,不用姜曈來接,也不用趙雀生來送,他能找得到路。

可到現在都沒見著人影。

姜曈望望門外,問趙雀生:“你出門的時候,看見你師父了嗎?”

趙雀生搖了搖頭:“沒呢,我出門的時候,師父的屋門緊閉著。”

“你去看看你師父怎麽還沒來,別是走岔了方向。”

“誒!”趙雀生應了一句就撒開腿跑了。

稍遲,趙雀生跑回來,一張小臉急得通紅:“老師,不好了,師父他眼睛疼!”

姜曈一聽就急了,拔腿就往蘇觀卿的屋子而去。

西廂房的屋門開著,蘇觀卿坐在明間的板凳上,低著頭,看著像是在拭淚。風拂柳站在他身邊,正神色焦急地跟他說著什麽。

“觀卿?你怎麽了?”姜曈一步就跨了進去。

蘇觀卿一聽見姜曈的聲音,忙背過了身去,手忙腳亂地擦眼淚:“曈曈,我,我沒事。”

“你哭了?”姜曈一把將他扳過來。

他竟當真在哭!一雙眼睛紅紅的,眼淚不停往下流。

“誰欺負你了?”姜曈想起之前小廝欺壓的事情,只道家裏又有仆役欺負他,不由臉色一沈。

風拂柳道:“沒人欺負他,早上一起來,就說眼睛疼,我勸他去看大夫,他非說沒事,結果一出門就迎風流淚,止也止不住。”

“怎會如此?”姜曈一顆心揪起來。

“曈曈,我好像能感覺到一點光了。”蘇觀卿大抵是覺得自己這個不停流淚的樣子有些難為情,用袖子遮住了眼睛。

聞言,所有人都大喜。

姜曈拉著蘇觀卿的手:“走,我帶你去看大夫!”

“可你今日不是要修那幅《漁父圖》嗎?”蘇觀卿關心姜曈的事情。

那幅《漁父圖》是元代管道昇的畫作,倒不是姜曈接的活計,而是那幅黃公望《富春山居圖》的藏家用來抵付修覆酬金的。

那位藏家也是位行事出奇的人,非說書畫乃是風雅事,不能用黃白之物來玷汙,就是那幅《富春山居圖》,他也說自己不是用錢買來的。

姜曈清楚市場,若論價格,黃公望的畫作為時人追崇,價值自然不菲。而管道昇因為封建社會的偏見,一向只被看做是其夫趙孟頫的延伸,頂天了也就被誇一句閨閣雅趣而已,她的作品賣價自然不高。

那藏家覺得《漁父圖》只是管道昇獨立作畫,又無趙孟頫的題跋,拿她的作品抵酬金,打的就是占姜曈便宜的主意。

然而姜曈的眼光何許毒辣,一眼便能看出此畫筆法精妙,意境悠遠,完全可以稱得上有元一代一流的水準。

若單論藝術價值,反而是姜曈占了便宜,是以也就答應了下來。

昨日修完了上一幅,姜曈把它拿出來,見畫被蟲子啃得到處都是洞,還憤憤地跟蘇觀卿感慨,這些藏家怎麽就不知道好好保存。

她邊看畫,邊把管道昇大誇特誇,倒弄得蘇觀卿心癢難耐,恨不得親自拜觀。

當下見蘇觀卿還記掛著這幅畫,姜曈道:

“耽誤半日,《漁父圖》也不會被蟲子啃完!”

姜曈又轉向風拂柳,吩咐道:“去找個東西幫他遮遮吧。”

她說完,便馬不停蹄地回自己的屋子拿錢。

剛拿了錢,鐘婉詞就兩眼通紅的走了進來。

姜曈一見她這紅眼睛,嚇了一大跳,還以為她也迎風流淚了,問道:

“娘?你怎麽了?”

“沒事,叫你爹氣的,叫他做點事情,楞是不肯!”鐘婉詞拿細布擦了擦眼睛,遞過來一封信,“這封信,你幫我找人送一送。”

姜曈聽她這麽說,反而松了口氣,知道這是自己親爹惹出來的事情,她心中正掛著蘇觀卿的病情,也無心多問,只是就手接過那封信。

“好,我尋人幫娘送。”

她正將信往袖中塞去,隨意瞟了眼,“咦,不是送回鐘家的?”

“送給你姨媽。我們姊妹多少年沒聚一次了,我打算請她來咱們新家住上一陣,反正家裏現在也住得下了……”鐘婉詞眉宇間凝著愁思,正絮絮說著。

姜曈的視線越過她的肩頭,正看到風拂柳與趙雀生一左一右攙著蘇觀卿走了來。

風拂柳搞來個不透光的冪給他帶上,倒是既遮光又避風。

姜曈心裏掛著帶蘇觀卿去看大夫,哪裏認真聽鐘婉詞說話:“成,娘喜歡怎麽安排都行。信我出去順便幫娘寄。”

說著,腳不點地地就迎了過去,拉著蘇觀卿就要走。

鐘婉詞追出來,看了看兩人緊緊拉在一起的手,欲言又止:“你們要出去?”

“觀卿眼睛疼,我帶他去看看大夫。”姜曈哪裏註意到她的異樣,徑自拉著蘇觀卿就走了。

鐘婉詞將唇抿成了一條線,到底什麽也沒說,只是看著他們的背影走遠。

趙雀生忙不疊地要跟去,被風拂柳抓住肩頭:“你去做什麽?”

“陪師父看病吶!”趙雀生急得要哭。

“小屁孩兒別跟著搗亂。在家玩兒你的泥巴去。”風拂柳道。

……

姜曈拉著蘇觀卿到了門房,安排仆人套好了馬車,又攙著蘇觀卿上去。

一直到兩人在馬車上坐定,蘇觀卿都沒有講過一句話。

姜曈在對面看他,見他兩手掐在一起,整個人繃得很緊。

她挪到了他的身邊,溫柔地包住了他的拳頭。

蘇觀卿一顫,緊緊握住的拳頭松了開,姜曈便趁機將五指插了進去。

蘇觀卿先是呆了一呆,繼而再度合上雙手,將她的手緊緊攏在了自己的雙掌中。

兩人誰也沒說話,直至馬車停在了醫館門口。

馬車夫在下面攙著蘇觀卿下來,正欲扶一把他家大小姐,就見姜曈從車上一躍而下,腳步不停地拉著蘇觀卿進了醫館。

蘇觀卿揭下冪的時候,依舊流淚不止。

老大夫診斷一番,捋著胡須笑道:“無須驚惶,這是好現象。老夫觀其脈象,淤堵處已有疏通的跡象。”

“大夫,我是不是要看得見了?”蘇觀卿的聲音有些不穩。

“快了,”老大夫點點頭,“慢則半年,快則三月,定能看到。”

姜曈大喜,蘇觀卿也掩飾不住地露出喜悅之色。

大夫說著,又叮囑道:“他現在是受不了光照的刺激,白天盡量遮住眼睛,等著慢慢適應了再說。”

姜曈連聲應了,攙著蘇觀卿到墻邊一個指定的位置,等待老大夫給他針灸止淚。

片刻後,蘇觀卿的腦袋上便被紮了一頭的針,連那張俊逸的臉龐上,都被紮上了好幾針。

姜曈就待在蘇觀卿身邊,拉著他一只手,兩人一個坐,一個站,也不說話,都只是笑。

周圍等著看病的人,也留意到了他們這邊。他倆生得好看,本就惹眼,此時蘇觀卿又哭又笑,更是惹人註目。

那些眼光,有同情的,有惋惜的,也有純看好戲的。

有個老大娘甚至大聲嘀咕了一句:“天見可憐,這樣俊的娃子,怎麽又瞎又瘋呢。”

類似的話蘇觀卿其實聽得多了,也就當做沒聽見。

姜曈卻笑容微斂,她挪過一步,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那些視線。

……

一刻鐘的針灸之後,蘇觀卿的見光流淚終於止住了。

兩人令車夫先回去,他們則手拉著手,緩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路上順便將鐘婉詞的信托給了阿喬的小弟,他們認識鏢行的人,送一封信倒是比一般的驛路快。

走著走著,姜曈忽然松開手:“等我一下。”

蘇觀卿便老老實實地站在原地等她。很快他便感覺到眼前的冪似乎被人扒拉開,有光透進來。

姜曈的聲音響起:“張嘴。”

蘇觀卿乖乖地張開嘴,一顆圓溜溜的東西被塞了進來,甜滋滋的,輕輕一咬,一股沁人心脾的酸便溢了出來。

是糖堆兒。

“好吃嗎?”姜曈捏著那一串糖堆兒笑問,也往自己嘴裏塞了一顆。

蘇觀卿嘴裏鼓鼓囊囊地嚼著,笑著點了點頭。

姜曈這才把頭從冪裏鉆出去。

她也有好多年,沒有吃過糖堆兒了。

她一手牽著蘇觀卿,一手拿著糖堆兒串,瞇縫著眼睛,嚼吧著山楂果兒,這味道,似乎比記憶中更甜了一些。

……

就在兩人在醫館做針灸的時候,阿喬蒙著面,穿著一身血淋淋的黑衣,翻墻進了姜宅,避著人,沖進了主屋。

那時鐘婉詞還在慪氣,並不在屋內,榻上只有姜懷山在閉目養神。

門一打開,姜懷山還以為是妻子回來了,他裝作一臉孱弱地喚道:“水……水……”

然而話音未落,耳邊乍然響起阿喬的聲音:“大事不好了!”

姜懷山嚇了一大跳,一個激靈坐起來:“商、商姑娘?什麽事?”

“錦衣衛已經查到了那日的小村莊,有人招供,說曾經見過姜伯父你,錦衣衛已經在往這邊來了!”阿喬語如連珠地將整個事情講完,便要來扶姜懷山,“伯父,快逃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村裏咱們的人……”

“能撤離的都撤離了。”阿喬表情凝重,還要繼續催促,便聽到屋外吵嚷起來。

“從後面走,要是撞見錦衣衛,我可以護著伯父殺出去。”阿喬疾聲道。

然而她急得不行,姜懷山卻還是沒有要起來的意思,他搖了搖頭:“我逃了容易,妻女何辜。”

“伯父若是落在錦衣衛手中,怕難逃一死!”若不是男女有別,阿喬恨不能直接給姜懷山拎起來了。

“為國死義,何足懼,”姜懷山深深地看著阿喬,“商姑娘,大業就交托在你的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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