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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歸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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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歸巢

姜曈在阿喬的提示下,居然在地板上徒手掏出來了個洞。

——那顯然是事先就暗留出來的一個出口,直通下面的運河,大抵這些混江湖的,總會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眼見火勢愈大,姜曈不敢再耽誤,她拖起阿喬就跳入了那個洞口。

而就在兩人沒入水中的數息後,整個閣樓也跟著墜落了下來。

姜曈小時候是個靜不下來的性子,沒少上樹掏鳥,下河摸魚,水性也是不錯的。

她將阿喬翻成正面向上,用一只手托住阿喬的下巴,另一只手泅水。

岸上混亂,竟是無人留意到有兩個人正迅速地朝著下流漂去。

及至順水被沖到了城外,姜曈方積攢起一點力氣,在一處緩坡帶著阿喬爬上了岸。

這一靠了岸,她便徹底松了勁兒,瞇著眼睛只顧喘氣。

也不知過了多久,遠遠地便傳來蘇觀卿焦急的喊聲。

“曈曈!曈曈!......”

聲音自遠及近,很快朝著姜曈的方位靠攏。

姜曈掀了掀眼皮,實在是沒力氣出聲。

很快,風拂柳的聲音傳了過來:“在那兒呢!怎麽躺著不動?莫不是死了吧?......誒!誒!觀卿你冷靜點!”

姜曈聽到這裏,終於勉力從地上爬起來,目光投向岸埂上。

岸邊的路況覆雜,雜草一簇簇的,有的比人都高,亂石嶙峋尖銳。岸邊的土路和河床更是有數尺的高度差。

蘇觀卿看不見,只好手足並用,從土路上爬下來,朝著姜曈的方向趕來。

姜曈爬起來的時候,就看到蘇觀卿一腳踩進岸邊的濕泥裏,艱難地拔出來,朝著自己沖過來,然後又陷入另一個泥淖裏。

姜曈一時有些怔住了,在她的印象裏,蘇觀卿一向君子端方,動靜有度,她何曾見過他這樣橫沖直撞的模樣。

“觀卿,你別急,我沒事,”姜曈忙爬起來,沖過去接住了蘇觀卿,“你們怎麽找到我的?”

蘇觀卿被姜曈拉住,想要去探,卻到底沒敢伸手,一雙眼睛卻已經發紅:“拂柳說閣樓掉進運河了,我便想著順流找一找。曈曈,你沒事吧?”

“我沒事,就是那人走不了,我又背不動......”

風拂柳一甩水袖:“救都救出來了,還管他做什麽?讓他歇歇自己走唄!”

姜曈還拉著蘇觀卿的袖子:“我聽說這郊外可有狼,若是等天黑了,這人怕活不成。”

“無妨,我來背吧,”蘇觀卿感覺到袖子上的重力,他晃晃自己的袖子,“你給我指路,那人在哪裏?”

風拂柳翻了個白眼,沒吭氣。

那邊姜曈已經拉著蘇觀卿朝阿喬走去。

兩人一起,將阿喬扶到了蘇觀卿的背上。

也不知是不是藥力發散,阿喬此時已經昏迷了過去。

蘇觀卿背著人,姜曈一手拿著他的竹杖,一手拉著他的胳膊,三個人都是一身泥地朝著姜家走去。

風拂柳一臉不高興地跟在後面。

進了城,路過一家藥鋪的時候,姜曈順便又請了位大夫跟著一起回家。

到了家,來開門的是個不到四十的婦人,長著一張跟姜曈極為相似的芙蓉面,不同於姜曈眉眼間總帶著鼓倔勁,那婦人的五官要更顯柔和溫婉。

正是姜曈的母親鐘婉詞。

她本守在主屋房中,聽見外面的響動,剛開門就見好幾個外男立在門口,當即嚇了一跳。

姜曈忙上去拉住母親,簡單講了一下情況,請母親先帶著大夫去給她父親看診,自己則帶著蘇觀卿去安置阿喬。

姜宅眼下早已不是姜曈從小住到大的那個,占地百畝連樓跨院的大宅子。

那個宅子去年年末的時候就被姜曚賭沒了,現在這個小院子也不過幾間房的規模——

一間主屋歸她父母住,兩間廂房她同姜曚一人一間,剩下一間書房,一間竈房外,便再無別的房間了。

姜曈讓蘇觀卿將阿喬放在自己的房間,方進了父母的臥房。

風拂柳等在院子中,見蘇觀卿走過來,問道:“那人到底是什麽人?”

蘇觀卿搖了搖頭。

“你不認識?”風拂柳有些詫異,“都不知道是什麽人,你就敢救人,也不怕惹上什麽麻煩!”

蘇觀卿溫聲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又何必管他是什麽人呢?”

“你少來,我不知道你?那姜姑娘一開口,就是讓你給她上天摘月亮,你也會去!或許......”風拂柳眼珠子滴溜溜轉了一圈,“那人是姜姑娘的舊識。”

蘇觀卿正色道:“你別胡說,姜姑娘不過是心善,不忍見死不救而已。”

“哼,你當我和你一樣傻!只是做善事,能把人背回家?還把自己的床讓給人家睡?”

蘇觀卿呆了一呆:“那是姜姑娘的房間?”

“除非她那個兄長平素也需要用胭脂水粉,那倒有可能是她兄長的房間,”風拂柳刮了蘇觀卿一眼,“你長點心吧,人家對個撿來的男人都比對你好。也不知道你到底圖什麽,還傻兮兮地幫人背過來。”

“我何曾要圖什麽了,”蘇觀卿勉強笑了一下,又猶猶豫豫地問道,“那個人……長什麽模樣?”

“長什麽模樣呀,”風拂柳抱著手,“黑嘛是黑了點,畢竟在碼頭幹活嘛,不過長得是蠻俊俏的,我看他那身形,當是個練家子。”

蘇觀卿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

......練家子,曈曈最嫌棄自己的,便是自己不曾習武,她果然是因為喜歡才把那人帶回家的嗎?

蘇觀卿捏緊了手中的竹杖,指尖都掐進了掌心裏,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死死抿著唇。

屋內,大夫還在看診,母女倆都不敢出聲打擾。

姜曈與父母暌違七十載,自適才進門,她就心情激蕩,不過是靠著幾十年的閱歷城府強撐著,才沒有露出端倪。

此時趁著大夫看診,她方才肆無忌憚地將目光投向鐘婉詞。

鐘婉詞正一臉緊張地盯著大夫,一雙形狀柔美的眼睛有些紅腫,看來剛剛又躲在屋中哭過了。

比之從小就任性叛逆的姜曈,鐘婉詞向來循規蹈矩,未嫁時是乖順的女兒,出嫁後是溫馴的妻子。

她不曾見過外面的天地,一輩子的主心骨都在別人身上,可現在,主心骨垮了,這段時間她不知道有多恐慌。

姜曈忍不住伸出手,輕輕地握了一下母親的手,又沖著茫然回頭的母親安撫地笑了一下。

這時候大夫已經望聞問切完畢,轉頭要寫方子。

姜曈連忙上去幫手研墨,待得大夫寫好了方子,才出聲問道:“王大夫,家父這病情可打緊?”

姜曈的一顆心提在半空,她記得父親是搬進來前就被姜曚氣病了的,已經拖了這麽長時間,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治。

老大夫語氣平緩:“姑娘無須多慮,令尊這是氣郁於胸,一時緩不過來,按老夫的方子吃了,把郁結導出身體,便不妨事了。不過之前的方子,可不能再吃了。”

“之前的方子?”

“老夫觀其脈象,令尊體內還殘留一些如附子、細辛一類的藥,這些藥不對癥,還有毒,輕則讓人昏迷,重則致死,不過幸而令尊應該沒有吃太多,如今體內殘留不多,喝了老夫的藥,過些時日令尊就會醒來。”老大夫淡然的神色中,露出一抹憤憤,想是在心中叱罵到底是哪裏的庸醫誤人。

這藥聽著蹊蹺,姜曈心中狐疑,怎奈到底事情已經隔了七十載,她也實在是想不起之前她爹的藥是怎麽回事了,當下也不便深究,只是接過方子,又請大夫給阿喬摸了摸脈,方將大夫送出了門。

之後她要去抓藥,一身泥的蘇觀卿也要跟著風拂柳回雜院。

蘇觀卿還記得姜曈今天是來找他借錢的,臨到分別,他將自己身上所有的錢,一股腦都塞給了姜曈。

風拂柳一臉沒眼看的表情,別過了頭。

“你都給我了,不給自己留一點  嗎?”姜曈問。

蘇觀卿只是溫柔地笑:“班社裏有吃有住,我存著錢也無用。”

人都道修覆行當的姜泰鬥素來手穩,心更穩,幾十年的歲月早已讓她歷練出了一顆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心,沒有什麽事情能激起她心中的半點波瀾。

可是此刻,她捧著那堆零零碎碎的銅子兒,一顆心卻止不住地發酸,眼眶裏有什麽東西像是要奪目而出。

“你且等我,我會設法接你回家的。”姜曈說完這話,扭頭就走,是以她並沒有看到蘇觀卿因為她這句話而亮起來的眼睛,就如同她記憶中那樣,好似琉璃映月,滿載著星光。

當然也沒有看到風拂柳翻上天的白眼。

走在路上,姜曈的心緒再度翻湧起來。她已經救下了阿喬,救下了爹爹,她一定也能救回觀卿。

這一次,她不會讓悲劇重演,趁著現在一切都還來得及,恩她要報,仇她也要報。

不論是親人、恩人,還是友人,她都要護得好好的。

……

姜曈陪著母親艱難地給昏迷的父親灌了一場藥,又細細詢問了之前的用藥情況。

情況倒是同她記憶中差不多,自從搬家後,回回讓她的便宜大哥延醫買藥,回回都被他推脫,她爹竟是斷藥很長時間了。再往前,她爹尚未昏迷之時喝過什麽藥,連她娘都不清楚,方子和藥渣自然尋不著了。

姜曈問不出個所以然,只能作罷。

回到自己臥房的時候,夜幕早就落了下來,她整個人也已經精疲力盡了。

然而剛踏入臥房,她就楞了一下,床上空空如也,原本躺在床上的阿喬早已不見了蹤影。

她腦子“嗡”了一下,第一反應就是阿喬的仇家跟了過來,把人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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