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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壑暝暝爹爹,我們能去找娘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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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壑暝暝爹爹,我們能去找娘親嗎?……

崔韞枝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耳邊只剩下自己略顯急促的心跳和前方男孩輕巧如貍貓般的腳步聲在逼仄的石壁間碰撞、回蕩,形成一種奇異的、放大了數倍的嗡鳴。

石壁觸手冰涼,粗糙的肌理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指尖拂過,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

她小心翼翼地側身而行,靛青色的衣褲不可避免地蹭上濕冷的巖壁,留下深色的水痕。偶爾有冰冷的水滴從極高處的巖縫滲出,“啪嗒”一聲墜落在她裸露的頸後或肩頭,激得她一個激靈。

越往裏走,光線愈發幽暗,空氣也愈發沈滯。

那狹窄的縫隙仿佛永無止境,巨大的壓迫感從兩側的石壁擠壓而來,讓人幾乎喘不過氣。仿佛連山風都被這絕壁徹底阻隔在外。她努力壓下這份異樣,專註於腳下濕滑難行的路,緊緊跟隨著前方那個唯一的光源。

這一線天確實是進神醫谷的必經之路,且因為谷內機關設置的原因,沒有人引路很容易迷路。崔韞枝從前也行過此段,但都未有今日之逼仄感,但路已行一般,畢竟不好回頭,只好在心底為這奇怪的不妙感找理由開脫。

興許是又有人要硬闖谷中,故而換了機關障眼?

崔韞枝安慰自己。

不知在黑暗中穿行了多久,前方終於豁然開朗。

驟然湧入的光線讓崔韞枝微微瞇起了眼,下一秒她適應了光線後看清谷中景象時,又微微放下心來。

瞧著與自己離去時並無兩樣,看來是自己想多了。

只是又走了兩步,當崔韞枝餘光瞥到層層的藥田時,那點微妙的異樣感一點一點膨脹,最後化作了巨大的驚疑。

谷口這片原本被精心打理、如同織錦般的藥圃,記憶裏,總是栽種著不同時節最珍貴的藥材,排列整齊,葉片青翠欲滴,藥香襲人。

可如今藥圃細看來竟是一片狼藉。

各種名貴的藥草被肆意瘋長的、半人高的雜草淹沒、纏繞,許多植株明顯營養不良,葉片枯黃打蔫,甚至有些地方只剩下枯萎的莖稈。本該是紫蘇、薄荷、金銀花點綴其間的田埂小徑,也幾乎被荒草吞噬殆盡。

況且到了這個季節,早就應該有小弟子前來收拾采藥了,這兒竟然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

這絕不是谷中人疏於打理幾日的景象,倒像是荒廢了數月。

崔韞枝的腳步猛地釘在原地,如同被無形的釘子楔住。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緊,驟然加速跳動,撞擊著胸腔,發出沈悶的鼓響。方才在“一線天”中感受到的死寂感,再次一點兒一點兒漫上心頭。

實在是太安靜了。

師父視這些藥圃如同生命,他怎麽可能在“閉關參悟古方”的時候,任由自己畢生心血荒蕪至此?那些視藥草如命的師叔師伯們呢?那些整日在藥圃間忙碌的弟子們呢?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

“小師姐?”前方引路的小男孩似乎察覺到她沒有跟上,疑惑地轉過身來,臉上依舊是那副天真無邪的表情,大眼睛裏充滿了純然的不解,“你怎麽不走了?前面就是谷裏了呀!”

崔韞枝強迫自己從巨大的震驚和不安中抽離一絲理智,穩下心神來,目光緊緊鎖在小男孩的臉上,聲音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繃:“谷中……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她一字一頓地問道,試圖從那純真的表情下捕捉到一絲破綻。

小男孩歪了歪頭,似乎更困惑了,擡起小手撓了撓後腦勺,語氣無辜得讓人心頭發涼:“不知道呀。師父和師叔們都在忙呢。”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崔韞枝的心跳得更快了,幾乎要撞破喉嚨。她不再猶豫,也顧不上眼前這個詭異的小男孩,猛地轉身就要循著來路退回那條幽暗的“一線天”。

然而,就在她轉身的剎那——

“轟隆隆……!”

一陣沈悶而巨大的機括轉動聲,毫無預兆地在她身側響起,只見離她幾步之遙的、原本毫無縫隙的山壁,竟如同被無形的巨手從中推開,裂開一道丈許高的、黑黢黢的洞口。

緊接著,“呼啦”一聲,數支火把幾乎同時從洞內深處亮起,跳躍的火焰瞬間驅散了洞口的黑暗,也將人影清晰地投射在地面上,拉得長長的,如同擇人而噬的鬼魅。

突如其來的強光和巨響讓崔韞枝下意識地擡手遮擋,眼睛被刺得生疼,淚水瞬間湧出。她踉蹌著後退一步,心臟幾乎停止跳動,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火光搖曳,光影在石壁上劇烈晃動。當她的眼睛終於適應了那刺目的光亮,看清從洞中緩步走出的那張在火焰映照下顯得明暗不定、卻又無比熟悉的臉龐時——

崔韞枝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

震驚、難以置信、甚至是一絲荒謬感瞬間淹沒了她。

怎麽會……是他?

火光跳躍,映照著熟悉的面孔。為首者,正是她那位平日裏最是和藹可親、總是笑瞇瞇的白胡子師叔——柳清源。

“師叔!”崔韞枝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微顫,越過柳清源,試圖在他身後或更遠處的谷內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我師父呢?他老人家究竟在何處?”

柳清源捋了捋他那白須,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崔韞枝看了數年的溫和笑容,只是此刻這笑容在搖曳的火光下顯得格外虛假,如同畫上去的面具。

他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安撫:“韞枝啊,信中不是明明白白寫著嗎?你師父前幾日心有所感,已去後山秘洞閉關參研古方了。谷中大小事務,暫由師叔我代為掌管。你這孩子,風塵仆仆地趕回來,怎麽一見面就如此緊張?你在……害怕什麽?”

這輕描淡寫的解釋,配上眼前這片荒蕪狼藉、顯然已數月無人打理的藥圃,簡

直荒謬絕倫。

崔韞枝的心沈到了谷底,一股冰冷的憤怒混雜著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

她死死盯著柳清源那張偽善的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反駁道:“師叔……這藥田荒廢至此,雜草叢生,枯枝遍地,這絕非幾日疏懶所致。看這情形,至少荒廢了數月,師父視藥圃如命,豈會在閉關前任由其荒蕪至此?師叔師伯們又豈會坐視不理?”

她的話如同利刃,刺破了柳清源偽裝的平靜。他捋胡須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陰鷙。

而就在這時,崔韞枝腦中靈光忽然一轉。

數月,這荒廢的景象至少持續了數月。可這幾個月來,她一直能收到谷中寄來的信件,那些信件內容詳實,字跡熟悉,語氣如常,講述著谷中瑣事、師父近況,甚至還有對她在外生活的關切詢問……那些信,那些她珍而重之,如今想來,卻都是他人的圈套。

那些信件寄出的時間,正是神醫谷早已落入他人掌控、發生劇變之時。

荒廢的藥圃、一如往常的來信、急匆匆的召回……

這分明就是一個早有圖謀的局。

就在崔韞枝心神劇震之際,柳清源身後那片被火光映照出的、更深沈的陰影裏,傳來了輪椅碾過碎石地面的、令人牙酸的“吱嘎”聲。

一個身影,緩緩從陰影中滑了出來。

那是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男子。他身形瘦削,臉色是一種久不見陽光的、病態的蒼白,深陷的眼窩裏嵌著一雙幽深如寒潭的眼睛。那眼神陰冷、黏膩,如同毒蛇的信子,牢牢地鎖定在崔韞枝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嘲弄,以及一種刻骨的怨毒。

崔韞枝的目光與那陰冷的視線相撞,只覺得一股寒氣瞬間竄起,頭皮陣陣發麻。這張臉……這張臉她見過,雖然比記憶中更加枯槁陰鷙,但那輪廓,那眼神中熟悉的、屬於昆戈王族的傲慢與狠戾……

她的視線下意識地往下移,落在他蓋著厚厚毛毯的下半身。毯子下,本該是雙腿的位置,此刻卻是空蕩蕩的,毫無支撐地垂落在輪椅踏板上。

是他……是他……

沈照山當時那個只斷了一條腿的二哥!他不是應該早死了嗎?

冷汗瞬間浸透了崔韞枝的後背,黏膩冰冷。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神醫谷……這個她以為固若金湯、與世隔絕的世外桃源,竟然早已從內部被蛀空,不僅被叛徒掌控,甚至還成了叛部殘孽的巢穴。而她,竟然主動送上了門。

她看著那個剛剛引她入谷、一派天真無邪的小男孩,此刻蹦蹦跳跳地跑到了柳清源身邊,臉上那純真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她年齡極不相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微笑,那黑色的瞳孔一下子變得渙散。

柳清源看也沒看那孩子,只從懷裏掏出一個拇指大小、通體漆黑的小瓷瓶,熟練地倒出一粒猩紅色的藥丸。那男孩如同訓練有素的傀儡,立刻張開嘴,任由柳清源將藥丸塞了進去,然後機械地吞咽下去。

藥丸入喉不過片刻,男孩的身體猛地劇烈抽搐起來,眼球上翻,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隨即發出一聲尖利刺耳、完全不似人聲的嘶喊,然後猛地轉身,像一只受驚的野獸般,以一種極其怪異的姿勢,飛快地竄入了旁邊的黑暗草叢中,消失不見。

這一幕詭異而可怖,徹底擊碎了崔韞枝心中最後一絲僥幸。

失去雙腿的男人坐在輪椅上,看著崔韞枝臉上血色盡失、冷汗涔涔的模樣,枯槁的臉上緩緩扯開一個令人作嘔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笑容。

“殿下……別來無恙啊?真是……好久不見。”那語調拖得長長的,每一個字都浸滿了刻骨的恨意和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這聲“殿下”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刺入崔韞枝的心臟。

巨大的絕望幾乎要將她吞噬,這兒完全沒有別人,谷裏其他人不知道還活著沒有,前有叛徒師叔,後有殘黨死敵,四周是陌生的、充滿敵意的山谷……

就在這千鈞一發、窒息般的絕境之中,崔韞枝的目光,驀地掃過巴圖爾和柳清源身後,方才自己進上的小路。

一個極其大膽、而又孤註一擲的念頭,如同黑暗中迸射出的火星,一閃而過。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心神穩下來,然後朝著那個空無一人的小徑方向,發出了一聲充滿驚喜、無比清晰而嘹亮的高喊:

“沈照山!”

這聲呼喊,如同平地驚雷。

正帶著陰冷笑意欣賞她恐懼的巴圖爾,臉上那惡毒的笑容瞬間凝固,瞳孔驟然收縮,一抹深入骨髓的、混雜著巨大恐懼的驚駭之色瞬間爬滿了他蒼白枯槁的臉,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猛地扭頭朝小徑望去。

而柳老頭臉上的從容偽善也消失了一瞬,他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慌亂,身體下意識地緊繃,同樣猛地扭頭轉身。

幾乎是一剎那的事情。

崔韞枝動了。

*

墨香在溫暖的室內靜靜流淌,沈照山端坐在寬大的書案後,面前攤開的宣紙上,是沈馳羽剛臨摹的幾行《千字文》。少年挺直了小小的脊背,握筆的姿勢已初具風骨,神情專註。

沈照山的目光落在兒子稚嫩卻已顯剛勁的筆跡上,試圖將心神沈入這教導的日常。

指尖下光滑的紫毫筆管觸感冰涼,卻壓不住心頭那股莫名的、悄然滋長、越纏越緊的躁意。

自崔韞枝離開後,這感覺便如影隨形,白日尚可被繁雜事務強行壓下,一到獨處或面對與韞枝相關的點滴時,便如潮水般洶湧。

他強迫自己凝神,看著沈馳羽一筆一劃地寫著“寒來暑往,秋收冬藏”。

忽然,沈馳羽停下了筆。

他並未擡頭看父親,小小的眉頭卻微微蹙起,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敏銳。

他盯著自己稍顯稚嫩的筆墨旁那幾個依舊筆力虬勁的字,沈默了幾息,然後擡起清澈的眼眸,望向沈照山,聲音平靜而篤定:“爹爹,你今日心不靜。”

沈照山微微一怔。自認已將那份焦躁藏得極深,筆下的字跡在外人看來依舊沈穩有力,鋒芒內斂。但沈馳羽卻像一面最澄澈的鏡子,輕易映照出了他心底深處那無法平息的波瀾。

他看著兒子清澈卻帶著擔憂的眼睛,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仿佛被輕輕撥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沈悶的嗡鳴。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將手中一直無意識摩挲著的狼毫擱回筆山上,冰涼的青玉觸感也未能驅散指尖的燥熱。

“嗯,”沈照山的聲音低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是爹爹的不是。今日……便到此為止吧。”

沈馳羽懂事地點點頭,並無異議。他也放下自己手中的小號紫毫筆,準備將其歸位。就在他小手握著筆桿,要將筆尖探向筆架上的瓷環時——

“嘶!”

一聲短促的痛呼打破了書房的寧靜。

沈照山心頭猛地一跳,幾乎是瞬間便傾身向前,目光捕捉到兒子迅速縮回的小手。

只見沈馳羽白皙幼嫩的食指指尖上,赫然冒出了一顆鮮紅的血珠。一根極其細小、幾乎肉眼難辨的竹刺,不知何時從筆管的接縫處探出,深深紮進了肉裏。

那一點猩紅在孩童粉嫩的指尖上顯得格外刺眼。

“馳羽!”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住他的脖頸,讓他幾乎窒息。

“無妨,爹爹,只是小刺……”沈馳羽忍著疼道。

“來人!速傳大夫!”

書房門被推開,侍從應聲急步去請府中醫官。

就在這時,被沈照山握著小手的沈馳羽,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另一只小手無意識地揪住了沈照

山深色的衣袖,指節用力到泛白。

“爹爹……”沈馳羽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溺水般的微弱氣音,小臉在瞬間失去了血色,連嘴唇都微微發白,“我……我們……能去找娘親嗎?”

他小小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聲音裏充滿了從未有過的脆弱和依賴:

“不知為何……我、我現在有點兒喘不上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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