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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既生變孩子尚未足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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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既生變孩子尚未足月。

沈照山幾乎是一路風馳電掣策馬回的鷹愁澗大營。

博特格其的死像一塊冰冷的巨石壓在他心頭,一切帶來的沈重與疲憊,幾乎要將他壓垮。

他無數才想要勸這個一意孤行的表哥,得到的都是執拗的沈默。

他和瓊山縣主,孽緣吧。

其實沈照山一直不明白,博特格其為何要騙瓊山縣主哈娜爾已經死去,到現在也不明白。

他只想立刻回到崔韞枝身邊,哪怕只是看著她安靜的睡顏,仿佛只有那裏才能找到一絲喘息的餘地。

然而,當他踏進大營,迎接他的不是預想中的寧靜,而是一種壓抑的、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氛。

趙昱面色凝重地迎上來,未及行禮便急聲道:“主帥!殿下她……她出事了,明大夫正在帥帳!”

“什麽?”沈照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間停止了跳動。

呼衍部的一切都被拋到腦後,巨大的恐慌如同海嘯般將他吞沒。他甚至連馬都來不及牽穩,直接松開韁繩沖向帥帳,馬蹄煩躁的踏步聲踏在夯實的土地上,如同擂在他心口的鼓點。

帥帳外,守衛比之前更加森嚴,氣氛凝重得如同鐵板。沈照山一把掀開厚重的簾子沖了進去。

帳內燈火通明,濃重的血腥氣和草藥味混合在一起,刺鼻而令人心慌。崔韞枝躺在鋪著厚褥的床榻上,臉色蒼白得如同初冬的雪,連嘴唇都失去了所有顏色。

她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仿佛一尊易碎的琉璃人偶。

明晏光正俯身在她床邊,額頭布滿細密的汗珠,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專註。

他手中捏著幾根細如牛毛的銀針,正以極快、極穩的手法,精準地刺入崔韞枝身上的幾處大穴。旁邊還攤開著一排形狀各異、長短不一的古怪金針。

沈照山看到崔韞枝身下狼皮褥子上那大片刺目、尚未完全幹涸的暗紅色血跡時,眼前猛地一黑。

怎麽會這樣?

怎麽又是這樣?

他想走過去,想握住她的手。

但就在他腳步即將邁出的瞬間,明晏光仿佛背後長了眼睛,頭也沒回,卻極其嚴厲地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沈照山所有的動作瞬間僵住。

他硬生生壓下步子,強迫自己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鎖在崔韞枝蒼白如紙的臉上,心臟像是被無數把鈍刀反覆切割,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每一次明晏光下針,都像是紮在他的心上。

時間從未如此漫長。

帳內只有銀針刺透皮膚的細微聲響,崔韞枝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以及沈照山自己沈重如擂鼓的心跳。

他緊握的雙拳指節捏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卻遠不及心中萬分之一的煎熬。

不知過了多久,明晏光終於停下了手。

他長長籲出一口氣,額頭的汗水順著鬢角滑落。小心翼翼地將最後一根金針拔出,又仔細檢查了崔韞枝的脈息和呼吸,緊繃的神色才稍稍緩和了一絲,但眼底的凝重絲毫未減。

他直起身,對著沈照山使了個眼色,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沈照山看著床上依舊昏迷不醒、氣息微弱的崔韞枝,心如刀絞。

他多想留下來陪著她,寸步不離。

這裏沒有她熟悉的禾生,沒有貼身的侍女,只有冰冷的帥帳和陌生的守衛。她一個人躺在這裏,該有多害怕?

但明晏光的神情告訴他,有比陪伴更重要、更緊急的話要說。

他強壓下心中的不舍和擔憂,低聲吩咐守在角落、同樣臉色慘白的栗簌:“看好殿下。”

栗簌用力點頭。

沈照山這才跟著明晏光,腳步沈重地走出了帥帳。

帳外凜冽的山風一吹,讓沈照山激靈靈打了個寒顫,也讓他混亂的頭腦清醒了一瞬。

明晏光走到離帥帳稍遠、確保說話不會驚擾到裏面的地方,才猛地轉過身,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嚴厲和後怕,他壓低了聲音,每一個字都像從冰水裏撈出來的:

“小七,這是最後一次。我把壓箱底的功夫、師門秘傳全用上了。再加上老天爺開眼,才勉強吊住了韞枝和肚子裏那孩子的一口氣。

險,險到了極點,再晚半刻,神仙難救!”

他嘆了口氣:“她這是心緒激蕩、憂思過重、氣急攻心,加上本就胎氣不穩,才引發的大出血。本就元氣大傷,如今還氣血兩虧。如果她再經歷一次今天這樣的大哀大慟,你!就等著給她們娘倆一起收屍吧!聽見沒有?”

沈照山看著腳下一塊兒光禿禿的土地,沒說話。

明晏光看著他比崔韞枝好不到哪兒去臉色,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把話說得太重了。

可是每一個字都是實話。

而巨大的恐懼和自責,正將沈照山徹底淹沒。他離開時,明明……明明已經將她安撫住了,怎麽會突然心緒激蕩、憂思過重到引發大出血的地步?

不對,這絕對不對。

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霎時出現在腦海。

“怎麽了?”明晏光看著沈照山瞬間變得陰沈的臉色,沈聲問道。

沈照山沒有直接回答,他猛地轉頭:“趙昱!”

一直守在附近的趙昱立刻上前:“末將在!”

“今日帳外,到底怎麽回事?”沈照山的聲音低沈,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趙昱不敢怠慢,立刻將白天發生的事情詳細覆述了一遍:那幾個北部部落首領如何醉酒喧嘩,如何故意靠近帥帳,其中一人如何拔高聲音,用極其惡毒汙穢的言語咒罵崔韞枝,指責沈照山為她放棄洛陽。他當時見狀不對立刻呵斥驅散,並加強了守衛,但殿下顯然已經聽到了。

沈照山聽著,眉頭越鎖越緊,心中的疑雲和怒火頓起燎原之勢。

崔韞枝有孕後向來謹慎,尤其厭惡人多嘈雜之地,她怎麽會突然心血來潮要去酒樓?

偏偏在酒樓裏,就“恰好”聽到了關於大陳最糟糕的流言。

緊接著,呼衍部就出了瓊山縣主弒夫這樣的驚天變故將他調開。

還有瓊山縣主,她與博特格其之間確實有深仇大恨、糾葛太深,但為何偏偏選在此時動手?時機巧合得令人心驚。

他前腳剛走,後腳就有人故意在帥帳附近、在守衛森嚴的情況下,讓一群喝醉的異族將領不顧規矩醉酒出狂言,還“恰好”讓她聽見了。

這些人雖心不算齊,卻也不敢這樣放肆,除非背後有人作祟。

而這一切,環環相扣,每一步都打擊在崔韞枝最脆弱、最在意的地方。

幾乎是將他們都算計在了裏面。

沈照山的眼神驟然變得冰冷,幽藍的瞳孔深處翻湧起滔天的殺意。

他渾身散發出的寒氣,讓站在旁邊的明晏光都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這絕不是簡單的酒後失言或一時沖動。

這背後,一定有一只無形的手在推動,在故意將一件件足以刺激崔韞枝、足以擾亂他心神的事情,精準地推到他們面前。

“查!”沈照山的聲音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鋒,每一個字都帶著凜冽的殺意,“立刻去查!查清楚那幾個鬧事頭人最近接觸過誰,喝了誰給的酒,誰在他們耳邊煽風點火。”

“瓊山縣主最近見過什麽人,收到過什麽消息。”

“查殿下來軍營之前,都見過些誰,查那天酒樓裏的都是些什麽人。”

趙昱感受到沈照山身上那幾乎要實質化的暴戾殺機,心中一凜,立刻抱拳領命:“末將遵命!”轉身快步離去,身影迅速消失在營地的陰影中。

明晏光看著沈照山布滿血絲、卻壓不住暴戾的眼睛,嘆了口氣:“你心裏有數就好。殿下現在經不起任何風吹草動了,一絲一毫都不能有。”

沈照山沒有回答,他猛地轉身,重新掀開帥帳的簾子。

帳內,崔韞枝依舊安靜地躺著,臉色蒼白得透明。他一步步走到床邊,每一步都沈重無比。

他緩緩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金針留下的細微痕跡,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極其輕柔地、仿佛觸碰稀世珍寶般,撫上崔韞枝冰涼的臉頰。

“殿下……”他低啞的聲音帶著無盡的痛楚和從未有過的脆弱,“對不起……是我沒護好你……”

他俯下身,一個飽含著恐懼、後怕、以及刻骨銘心憐惜的吻,輕輕落在她毫無血色的眉心。

“睡吧,好好睡一覺。”他低語,像是在對她許諾,又像是在對自己發誓,“剩下的,交給我。那些魑魅魍魎……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

府邸深處,夏末的蟬鳴也驅不散崔韞枝心頭的陰翳。

沈照山離開已近一月半,北部降部的暴亂與鐵韃部落的瘋狂反撲,像兩塊沈重的磨盤,拖住了他歸家的腳步。

博特格其橫死帶來的布局動蕩,讓這場戰爭雖不至吃力,卻也膠著得令人心焦。她日日倚窗,望穿秋水,等來的只有邊關傳來的只言片語。

寢室內,禾生低眉垂首,針線在柔軟的布料間穿梭,為即將到來的小生命縫制著小小的衣衫。

崔韞枝手中也執著針線,但繡繃上卻非孩童的肚兜或虎頭鞋,而是一方素色帕子。細密的針腳正勾勒著雲紋的邊緣。

禾生擡眼瞥見,忍不住輕聲問:“殿下,這是……?”

崔韞枝指尖一頓,目光落在帕子上,有些恍惚,片刻後才牽起一抹極淡的笑意:“是大陳的老例兒了。說是給出征的郎君繡一方帕子,貼身藏在甲胄心口處,便能護佑平安,旗開得勝。”

禾生心中了然,一股酸澀湧上鼻尖。

她強笑道:“殿下安心,少主神功蓋世,用兵如神,定能早日平定叛亂,凱旋歸來,與小主子團聚!”

她刻意說得篤定,想驅散主子眉宇間的憂色。

崔韞枝知道她的心意,唇角的弧度勉強維持著,卻未達眼底。

她低頭繼續繡著,針線穿梭,仿佛要將所有的擔憂與思念都縫進這方寸之間。

室內一時只有針線穿過布料的細微聲響。

繡著繡著,崔韞枝忽然停下,擡頭問道:“禾生,這兩日怎不見周姑娘過來?”

禾生手中的針線猛地一頓,險些紮到手指。

她飛快地低下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自在:“回殿下,周姑娘……周姑娘這兩日偶感風寒,怕過了病氣給您,便在自己院裏靜養,說過兩日好了再來給殿下請安。”

崔韞枝的目光落在禾生低垂的脖頸和微微顫抖的手指上。

朝夕相處這麽些,禾生細微的不自然,在她眼中如同明鏡。

一股疑慮悄然升起。

當晚,府上慣常來請脈的大夫來時,崔韞枝狀似無意地提起:“聽聞府上近日有風寒流行,大夫可要叮囑各處當心些。”

那大夫捋了捋胡須,面露困惑:“回少夫人,府中上下安泰,老朽並未聽聞有風寒之癥流行啊?您怕是記岔了?”

大夫的話如同冷水澆頭。

崔韞枝的心猛地一沈。

禾生在撒謊!

翌日午後,崔韞枝心中疑雲更重,徑直帶著禾生前往周知意居住的松風院。一路上,禾生神色惶急,幾次欲言又止。

“殿下,周姑娘她……她真的需要靜養……”

“靜養?”崔韞枝腳步不停,聲音帶著一絲冷意,“靜養到需要你編造風寒來搪塞我?禾生,她到底怎麽了?為何連見都不讓我見?沈照山臨走前是

不是交代了什麽?”

禾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淚眼婆娑:“殿下息怒!少主……少主他確實吩咐過,說……說周姑娘心思不明,恐對殿下不利,讓奴婢……讓奴婢設法讓殿下少與她接觸……奴婢也不知詳情,只知周姑娘被……被關在松風院,不得隨意出入。”

“關起來?”崔韞枝倒抽一口冷氣,眉頭緊鎖,“無憑無據,怎能如此對待一個姑娘家?她畢竟是客,又不是囚犯,長此以往,好端端的人也要關出瘋病來啊。總得讓我知道緣由吧?”

說罷,她直視著不安的禾生,又問了一遍:“少主離開時,真的沒有吩咐什麽嗎?”

禾生急道:“殿下,人雖然據說是少主讓查的,但也只是不讓隨意走動,怕驚到您和小主子,其餘的吃食主用一應是齊全的啊!”

崔韞枝見她這樣,也不欲為難,只是嘆了口氣轉身繼續往松風院去了。

禾生見實在攔不住,只得含淚起身,緊跟其後。

松風院門口,果然站著兩名面生的侍衛,神情冷硬,如同門神。

一見崔韞枝靠近,立刻伸手阻攔:“少夫人留步,此處不得擅入。”

崔韞枝心中怒意更甚:“放肆!這府邸何處是我不能去的?松風院是龍潭虎穴不成?讓開!”

侍衛如同石雕,紋絲不動:“請少夫人恕罪,少主嚴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崔韞枝臉色徹底沈了下來,正欲厲聲呵斥,松風院那扇緊閉的房門內,突然傳來一陣異響。

“砰!砰!砰!”

是重物撞擊門板的聲音!

緊接著,一個嘶啞癲狂的女聲穿透門扉,尖銳地咒罵起來,語無倫次,卻充滿了刻骨的怨恨。

崔韞枝聽出那是周知意的聲音,只是全然不覆往日的清雅文靜,驚得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門內的咒罵聲似乎因她的到來而停頓了一瞬,隨即,那聲音變得更為清晰、更為瘋狂,目標明確地指向了她。

“崔韞枝!是你!你這個喪門星!掃把星!”

周知意尖厲地嘶喊著,用盡全身力氣撞擊著門板,“你克死了你爹娘還不夠!現在還要拖累照山哥哥!把他死死拖在這塞北苦寒之地,為你搏命!你這個禍水!你肚子裏的那個小賤種,也遲早被你拖累死!你們崔家就是遭了天譴!”

禾生嚇得魂飛魄散,急忙去拉崔韞枝:“殿下!她瘋了!她瘋了!我們快走!別聽她胡言亂語!”

崔韞枝卻像被釘在了原地,臉色慘白如紙。

昔日還坐在一起聽曲兒吃茶的友人,霎時間變了一番模樣。

那惡毒的咒罵如同淬毒的金錯刀,狠狠紮進她的耳朵,刺入她本就因擔憂和等待而脆弱不堪的心房。

那句“拖累”更是讓她心頭劇震。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對著門內質問:“你……你說什麽?”

門內的周知意似乎聽到了她的回應,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利大笑:“哈哈哈……我說什麽?我說你是個災星!你知不知道?你那個高高在上的母親,謝皇後!她早就吊死在汴京城的大殿裏了!”

“你還在這裏做著你的春秋大夢!哈哈哈……全天下都知道了,就你還蒙在鼓裏!你崔家完了!大陳也完了!都是因為你!都是你害的!”

謝皇後……吊死……汴京……

這幾個詞如同驚雷,在崔韞枝腦中轟然炸開。

她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又猛地逆流沖上頭頂。巨大的震驚、恐懼和一種滅頂的絕望感瞬間攫住了她。

“不……不可能……”

她下意識地搖頭,想否認這駭人聽聞的消息,但周知意那瘋狂的、帶著報覆快意的語氣,卻讓她心底深處升起一股冰冷的寒意。

這十有八九是真的。

沈照山那日凝重的神情再次映在她的腦海中。

怪不得那天沈照山答應得那麽輕巧。

他又騙我,崔韞枝想。

腹中猛地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那痛楚來得如此迅猛、如此尖銳,仿佛要將她整個人從中劈開。

崔韞枝眼前一黑,雙腿一軟,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

“殿下!”禾生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拼盡全力扶住她下滑的身體,觸手處一片溫熱黏膩的濡濕感瞬間染紅了她的手掌和崔韞枝淺色的裙裾。

“血……見紅了!快來人啊!殿下見紅了!”禾生的哭喊聲劃破了松風院死寂的空氣。

劇烈的疼痛一波強過一波地席卷而來,崔韞枝的意識在劇痛與眩暈中浮沈。

在意識徹底陷入黑暗之前,周知意那惡毒的詛咒和關於母親的噩耗,如同跗骨之蛆,在她混亂的腦海中反覆回響:

“拖累……都是你拖累的……爹娘……大陳……照山……還有……孩子……”

她好像……真的在拖累所有人。

這個念頭,帶著無邊的絕望和冰冷的重負,沈沈地壓了下來。

崔韞枝撫著自己的肚子,腹間像是被銳器撕扯開,痛得她連張嘴的力氣都沒有了。

和以往每一次都不同,這次的痛,讓崔韞枝有種下一秒就要死去的預感。

孩子尚未足月,沈沈地往下墜著,讓崔韞枝整個人都跟著一起輕顫。

原本萬裏的晴空,忽然陰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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