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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來年事遇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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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來年事遇喜。

汴京。

初春的氣息,終於溫柔地拂過這座飽經風霜的新都。

池畔垂柳抽出了鵝黃嫩綠的絲絳,在微風中裊娜輕擺。幾株早開的玉蘭,亭亭玉立,潔白碩大的花瓣在暖陽下舒展,向沈寂了一冬的宮苑宣告著生機。

連空氣都似乎比冬日裏清透了幾分,帶著泥土解凍後的微腥和草木萌動的清甜。

鳳儀新殿內,暖意融融。

謝皇後正坐在臨窗的暖榻上,面前攤開著一件件簇新鮮艷的衣裙。鵝黃的春衫,水碧的羅裙,煙霞色的披帛,盡是少女喜愛的嬌嫩顏色。她神情專註,正將一件妃色繡纏枝海棠的宮裝細細疊好。

榻上還散放著幾個打開的錦盒。珠光寶氣,華貴非常。一支赤金點翠嵌紅寶的鳳釵,鳳羽根根分明,展翅欲飛;一對累絲嵌珍珠的金蝶耳墜,蝶翼輕薄,栩栩如生;一串顆顆圓潤飽滿、光暈流轉的南海珍珠項鏈;還有幾支玲瓏剔透的玉簪、點著細小寶石的金鈿……

皇後拿起其中一支粉玉雕琢的荷花簪。

那玉質溫潤細膩,粉中透白,花瓣層疊舒展,中心一點嫩黃花蕊,是難得的俏色巧雕。她指尖輕撫過玉瓣,嘴角噙著溫柔的笑意,對著窗外的光線細細端詳,朝身後漸近的腳步聲道:

“郎君,你看這支如何?女兒十三歲生辰那年,齊王進貢的,她一見就喜歡得緊,總說這荷花雕得靈透,夏日裏常簪著玩呢。”她將簪子輕輕放在疊好的宮裝上。

又拿起旁邊一支赤金累絲銜珠的金鳳步搖,那金鳳口中垂下的長長珠串,隨著她的動作搖曳生輝,流光溢彩。

“這支嘛,女兒總嫌太艷了些,壓不住。可我這當娘的瞧著,她戴上不知多好看!哎,這孩子,本就生得一副好模樣,戴什麽都好……”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語氣裏滿是寵溺與期待:“女兒在外面受了那麽長日子的苦,回來可得好好養養。汴州的宮人畢竟還是沒有長安的手藝好,這針腳……先穿這件兒吧,等回了長安,再讓尚服局給她多做些新的。”

她正說著,忽然聽到沈穩的腳步聲停在身後。

“郎君,”謝皇後依舊低頭整理著衣物,聲音裏帶著未褪的歡欣,“你來得正好,快幫我看看,改日女兒回來,是先穿這件妃色的好,還是這件月白的好?月白雅致,可妃色也襯她氣色……”

她舉起那兩件衣衫,笑著回頭,卻見皇帝就站在暖榻邊,神情異常沈默,目光沈沈地落在那些為女兒精心準備的衣物首飾上,嘴唇緊抿著,一言不發。

皇後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心頭掠過一絲莫名的慌亂。

她放下衣衫,聲音裏帶了些許不安:“郎君?你怎麽不說話啊?”她敏銳地察覺到丈夫身上籠罩著一股沈重的、令人窒息的氣息。

皇帝看著她眼中純粹的期盼和喜悅,喉頭像被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死死堵住。

他想說話,想說“都好,女兒穿什麽都好看”,想說“婉娘辛苦了”,可那些話在舌尖滾了又滾,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巨大的愧疚和痛苦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徹頭徹尾的懦夫。

一個無法庇護子民的皇帝、無法守護女兒的父親、無法讓妻子安心的丈夫。

謝皇後見他不答,反而臉色愈發難看,那股不祥的預感如同藤蔓般迅速纏繞住心臟,越收越緊。

她猛地站起身,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到底怎麽了?郎君,你說話啊……是不是……是不是使臣車隊還沒信回來?怎的去了這麽長日子?”

“是冬日路不好走耽擱了嗎?可這都開春了啊,雪該化了啊……不會……不會是在路上遇到了什麽意外吧?王雋呢?王雋沒有給朝廷上疏嗎?他……”

一連串焦灼的追問如同密集的鼓點,敲在皇帝緊繃的神經上。

“婉娘!”皇帝終於再也無法承受,猛地打斷她,聲音幹澀嘶啞,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壓抑。他擡起頭,眼眶通紅,看向妻子的目光充滿了無措和痛苦,“我……我和你說件事兒……我……我……”

看著丈夫這副從未有過的、近乎哀求又絕望的神情,謝皇後只覺得心口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停滯了。

她死死盯著皇帝的眼睛,聲音輕得像飄落的羽毛,帶著最後一絲僥幸的掙紮:“到底……怎麽了?”

皇帝撇過頭,不敢再看妻子瞬間蒼白的臉,用盡全身力氣,才將那殘酷的事實從喉嚨裏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女兒……回不來了。”

死寂。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連窗外春鳥的鳴叫都仿佛被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

謝皇後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凈凈,像一尊驟然失去所有生氣的玉雕。她怔怔地站在原地,仿佛沒聽懂,又仿佛聽得太懂了,以至於靈魂都被那話語抽離。

過了不知多久,也許是短短一瞬,又仿佛漫長如一個世紀。

“你……說什麽?”她喃喃地問,聲音空洞得不似人聲,只有眼淚毫無預兆地、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榻上那件妃色的宮裝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水痕。

皇帝心如刀絞,閉了閉眼,強迫自己重覆那剜心的話語:“柔貞……她是公主,她應該承擔起她承擔的責任。”

“責任……”謝皇後重覆著這兩個字,眼神從茫然到空洞,再到一種近乎瘋狂的絕望。

她猛地擡起頭,看向皇帝的眼神充滿了刻骨的恨意和痛苦。

“你殺了我吧!”她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母獸,淒厲地尖叫出聲,用盡全身力氣撲向皇帝,雙手瘋狂地捶打著他堅實的胸膛,“你為什麽不殺了我?你把女兒拋在外面,和殺了我有什麽區別?為什麽?為什麽你當時不讓我回去找女兒?為什麽啊——”

她的拳頭毫無章法,卻帶著撕心裂肺的絕望,聲聲質問如同泣血的控訴。

“她才多大?她過了今年生辰,也不過才十七歲啊!十七歲……我的女兒……她才十七歲……”

皇後的聲音破碎不堪,被巨大的悲痛徹底撕裂,“你殺了我好不好?你讓我去死吧!讓我去陪著我的女兒!你殺了我——!”

皇帝任由她捶打,那點力量落在他身上,遠不及他心中萬分之一的痛楚。

他猛地張開雙臂,將瀕臨崩潰的妻子死死地、緊緊地抱在懷裏,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用盡全身的力氣去抵擋那滅頂的絕望。

“婉娘……婉娘……”他一遍遍地呼喚著她的名字,聲音哽咽破碎,滾燙的淚水再也無法抑制,洶湧而出,滴落在皇後淩亂的發間、冰冷的臉頰上。

謝皇後在他懷中劇烈地掙紮、哭喊、撕打,最終力氣耗盡,只剩下無法抑制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身體軟倒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

皇帝抱著她,一同跌坐在冰冷的地磚上。

那些精心準備的、象征著團圓和新生的華美衣物、璀璨首飾,被他們混亂的動作掃落一地,妃色的宮裝皺成一團,粉玉荷花簪滾落在角落,金鳳步搖的珠串散落開來,在日光下折射著刺眼的光。

窗外是汴京城生機勃勃的初春景象,暖風和煦,柳枝輕揚。

謝皇後望著窗外的嫩柳

,卻覺得一生也不過如此了。

*

日子像檐下融化的雪水,滴答滴答,悄無聲息地淌過。

窗外的枝椏褪去了冬日的枯槁,又在春風裏抽出了嫩綠的新芽,轉眼間,春天就要匆匆過去了。

連崔韞枝自己都未曾預料到,她竟與周知意漸漸有了幾分交情。

或許是那次跪地哀求,又或許是同在一個屋檐下,遠離了故土家族的庇護,某種同為“異鄉人”的微妙處境,讓她們在沈默中達成了一種奇異的理解。

周知意並非她最初想象中那般驕縱跋扈到不可理喻。剝開那層被家族和命運逼出來的、用以自保的硬殼,內裏其實是個心思簡單、甚至有些笨拙的姑娘。

她精通北郡特有的針法,繡出的花草鳥獸帶著一種野性的生命力,和她這個人看起來完全不一樣,與長安宮廷的精致繁覆也截然不同。

一日午後,陽光正好。周知意抱著她的繡帕來找崔韞枝,大約是實在無人可說這些閨閣閑趣。崔韞枝看著那些鮮活的針腳,竟也生出了幾分興趣。她拿起針線,在周知意半是驚訝半是得意的指點下,笨拙地嘗試著。

指尖被針紮了幾下,繡出的圖案歪歪扭扭,卻引得周知意毫不客氣地大笑。那笑聲爽朗,帶著點兒難得的鮮活,驅散了屋中慣有的沈郁。崔韞枝看著自己慘不忍睹的荷包,再看看周知意笑得發亮的眼睛,嘴角也忍不住微微彎起,又一點兒一點兒落下。

就這樣吧,日子總是得過去,現在這樣不也不錯嗎?

春風不僅吹綠了枝頭,也吹化了鷹愁澗下經年的凍土。

沈寂的山谷驟然喧囂起來。在沈照山的嚴令下,那座蘊藏豐富的鐵礦正式開始了大規模的開采。叮叮當當的鑿石聲、號子聲,混合著山風,日夜不息,為燕州蟄伏的力量註入了滾燙的血液。

春意最濃時,沈照山披上了戰甲。

他帶著整肅一新的燕州精銳,以及以勇猛聞名的鷙擊部騎兵,踏上了北向平定的征途。

旌旗獵獵,鐵蹄踏碎初融的凍土,揚起滾滾煙塵,直指北疆深處。

王府驟然空寂下來。

崔韞枝站在高高的城樓上,望著那支黑色的洪流消失在蒼茫的地平線盡頭。風卷起她的衣袂,帶來遠方的塵土氣息。

她知道,這一去,山高水長,刀光劍影。

相見開始變得短暫而遙不可及。

也是這一年春天,一批由鷹愁澗鐵礦煉就的、品質上乘的精鐵,經由隱秘的途徑,送到了大陳朝廷手中。

當王雋站在剛剛經歷了一場惡戰、終於奪回的滄州城頭,腳下是奔騰咆哮、剛剛經歷洩洪而顯得渾濁洶湧的黃河水。

他看著手中用燕州精鐵打造、寒光凜冽的新式兵器,再看看城墻上重新飄揚起的陳舊卻依舊堅毅的陳字大旗,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沖上眼眶。

他先是低低地笑了起來,可笑著笑著,那聲音卻陡然變了調,化作了難以抑制的哽咽,最終變成壓抑不住的嚎啕。

眼淚混著河風帶來的水汽,滾燙地淌下。

夏天悄然而至。

崔韞枝的生辰就在這溽熱的季節裏。

王府裏沒有大肆操辦,崔韞枝拒絕了太過繁縟的宴會,這日子就顯得有些過於冷清。

只有禾生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錦盒,裏面是沈照山不知從北疆何處、又是如何輾轉送回來的一支通體溫潤、毫無雜質的粉綠荷花簪,和一封簡短得只有“安好,勿念”四個字的信箋。

信紙似乎還帶著遙遠戰場的風塵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血腥氣,指尖觸碰,尚有餘溫。她將玉簪輕輕簪在發間,冰涼的觸感在燥熱的夏日帶來一絲慰藉。然而,枕側依舊空空,長夜寂寂。

他終究沒有回來。

夏日的酷熱並未帶來好消息,反而醞釀著焦灼。

河東周家,因聯姻不成反被沈照山狠狠落了面子,周承嗣惱羞成怒,開始暗中作祟,利用其在河東的根基和與北疆某些勢力的勾連,不斷給沈照山的後方和補給線制造麻煩。戰報傳遞變得異常艱難險阻。

整整半個月,崔韞枝沒有收到一封來自北疆的報平安書信。

焦慮如同盛夏瘋長的藤蔓,日夜纏繞著她的心。她強自鎮定,處理著王府內務,督促著鷹愁澗鐵礦的運轉,安撫著因戰事而人心浮動的燕州城。

可每當夜深人靜,那無聲的煎熬便啃噬著她的理智。她一遍遍撫摸著那支玉簪,仿佛能從中汲取一絲力量。

直到最酷烈的暑氣都開始消退,初秋的涼意悄然爬上枝頭,一封染著風霜和血腥氣的軍報才終於沖破重重阻礙,送達王府。

隨軍報一同抵達的,還有幾顆被硝煙和血汙模糊了面容的頭顱。

那是沈照山幾個在北疆攪動風雲、與周承嗣暗中勾結的兄姊。沈照山用最冷酷的方式宣告了背叛者的終結,用他們的血,祭奠了翺翔於北疆蒼穹的鷹神。

消息傳開,北疆震動,暗流洶湧的局勢為之一肅。

崔韞枝懸著的心,才隨著那血腥的戰報,重重落下,卻只餘下滿身疲憊和一種更深的、冰冷的蒼涼。

也是這個多事之夏,河東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澇,瘟疫橫行。噩耗傳來,周承嗣最倚重、最寵愛的嫡子,不幸染疫身亡。

汴京的大陳朝廷,對這一切沈默著,沒有只言片語傳來。

秋風吹黃了樹葉,也吹熟了田野。

這一年,燕州風調雨順,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大豐收。

金黃的谷粟堆積如山,在陽光下閃爍著富足的光澤。農人們臉上洋溢著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那是經歷了饑饉和戰亂後,對土地最質樸的感恩。

崔韞枝被這豐收的喜悅感染,難得地走出了王府。她拒絕了侍從的攙扶,獨自一人,費力地爬上了百姓們為慶賀豐收而特意堆起的、高高的谷粟垛頂。

坐在柔軟的谷堆上,視野豁然開朗。

遠處是收割後裸露的、一望無際的褐色土地,更遠處是連綿起伏、已染上秋霜的山巒輪廓,再往上,便是那高遠得仿佛沒有邊際的、澄澈如洗的秋日晴空。

風拂過她的發梢和衣袂,帶來谷物幹燥溫暖的香氣。她仰著頭,望著那片遼闊得令人心悸的蒼穹。陽光刺眼,她卻一眨不眨。

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空茫感,包裹了她。

沈照山回來的次數明顯多了起來,每次都會給她帶回些新鮮玩意兒來,崔韞枝看著他胸腹脊背上新的、舊的、交織的傷痕,泣不成聲。

她很想說停下吧,就停在這裏吧。

可是誰都知道不可能,只有不停地向前再向前,才不會落得頭顱高懸的後果。

她只能在每個沈照山傷痕累累的深夜,給予沈照山最後一點兒,似乎有“家”這個意味的慰藉。

秋天在忙碌的收獲和無聲的飄蕩中過去,北風漸起,萬物雕零,冬天帶著它特有的沈寂,再次籠罩了燕州大地。

前線終於傳來了令人振奮的消息。

沈照山所向披靡,昆戈最後的頑固勢力已被壓縮到極小的範圍,平定在望。整個燕州都在翹首以待兵士的凱旋,準備迎接一個安穩的新年。

然而,就在這勝利唾手可得的當口,沈照山的兵鋒卻毫無征兆地停了下來。

消息傳回王府,崔韞枝捏著那份措辭簡潔的軍報,指尖冰涼。

冬天了。凜冽的寒風呼嘯著刮過空曠的庭院,卷起地上零星的枯葉。年關將近,這本該是游子歸家、親人團聚的時節。

不是嗎?

本該停下向前的腳步,回頭看一看。

*

寒冬臘月,年關將近的風刮在臉上,帶著刺骨的凜冽。

崔韞枝提著一個精巧的食盒,裏面是剛熬好的熱騰騰的羊肉羹和幾樣清爽小菜。周知意和禾生一左一右跟著她,三人踏著清掃過積雪的石徑,朝沈照山的前衙書房走去。

這些日子沈照山雖停下了攻勢,人卻並不是時常在府裏,依舊在軍營間奔波。崔韞枝想著他連日操勞,便親自下廚做了些吃食送來,估

摸著時間到了,便提著來了書房。

書房外的回廊靜悄悄的,值守的親兵也不在近前。

崔韞枝正要示意禾生上前通報,卻聽得緊閉的門扉內隱隱傳來爭執聲,其中一道嗓音粗獷洪亮,帶著明顯壓抑不住的怒氣,正是博特格其。

“……他爹的!我看沈照山就是被那個女人迷了眼了!”

崔韞枝的腳步猛地頓住,心口像是被冰錐猝然刺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周知意,對方眼中也滿是驚愕。

“六殿下!”另一個聲音急促響起,是趙昱,帶著明顯的勸阻和緊張,“慎言啊!這裏還是節度使府!”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充滿了警告的意味。

“怕個屁你!”博特格其的聲音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拔得更高,帶著草原漢子的直率和此刻的極度不滿,“爺爺我哪句說的不是實話?當初先打昆戈,老子就不同意!但老子說話頂個鳥用?你們都同意,好,我說那就打吧!”

“咱們哥幾個,幾次三番差點把命都搭進去!好嘛,現在眼看就把金印收回來了,他倒好,不打了?停下來了!他到底想幹什麽?”

他喘著粗氣,聲音裏充滿了不解和憤懣。

“如果不是為了那個陳朝來的女人,爺爺我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這天底下還有誰,能給他沈照山下這種迷魂藥!”

博特格其的嗓門越來越大,每一個字都狠狠砸在門外崔韞枝的心上,“整日裏牽腸掛肚,打一半仗還惦記著往回送簪子!這叫什麽?這叫英雄氣短!這女人就是個禍水!狐貍精轉世!再這麽下去……”

“博特格其!”趙昱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和一絲驚惶,“你閉嘴!禍從口出!再敢胡言亂語,休怪我不念多年情分!”

崔韞枝站在冰冷的門外,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她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湧向了頭頂,又在博特格其那“狐貍精”、“禍水”的氣憤聲中瞬間凍結,倒流回心臟,凍得那裏一片麻木的劇痛。

臉色在寒風中褪盡了最後一絲血色,蒼白得如同地上的殘雪。

周知意感覺到她身體的搖晃和冰冷,連忙用力扶住她的胳膊,眼中滿是焦急和憤怒,張嘴就要出聲喝止裏面的汙言穢語。

崔韞枝猛地反手抓住周知意的手腕,指甲幾乎要嵌進對方的皮肉裏。她對著周知意用力地、無聲地搖頭,眼神裏充滿了哀求。

別出聲,別讓他們知道……我們走,現在就離開這裏。

她只想逃離這個地方,逃離那些剜心蝕骨的話。

她轉過身,想要邁步,卻覺得腳下的青石地面像是變成了流沙,軟綿綿地往下陷。

眼前的一切開始旋轉,書房的紅柱、灰暗的天空、周知意焦急的臉龐都模糊。

沈照山滿身的傷、深夜疲憊的歸來、枕畔的空寂、谷堆上那無邊的空茫……所有的畫面和情緒在這一刻轟然炸開,匯成一股無法承受的洪流。

小腹……為什麽這麽痛……

“呃……”一聲壓抑的、短促的悶哼從她喉嚨裏溢出。

周知意只覺得扶著的身體猛地一沈。她驚呼一聲,用盡全力想穩住崔韞枝,卻只來得及看到她緊閉的雙眼和毫無生氣的臉龐。

“韞枝!”

在周知意驚恐的呼喊和禾生失聲的尖叫中,崔韞枝眼前徹底陷入一片黑暗,身體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軟軟地向冰冷堅硬的地面倒去。

手中的食盒脫手掉落,“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熱騰騰的羊肉羹潑灑出來,在雪地上迅速凝結成一片刺目的顏色。

“韞枝!韞枝!”

“天哪!怎麽、怎麽會有血!大夫!快去喊大夫!”

沈照山披著一肩風雪回到書房門口時,心臟幾乎驟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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