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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琥珀杯公主美甚,肌膚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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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琥珀杯公主美甚,肌膚生香。

綏和十二年夏,金陵舊宮城。

“真是豈有此理!”

禦案上一排墨寶和新上的奏折被皇帝一甩手劈裏啪啦推到了案下,不過短短四十餘天,這個不惑之年的男子兩鬢已然生白。

散落一地的奏折被一只蒼老的手撿起,老大臣顫顫巍巍地攤開。

他瞇著眼睛,將那封最近的奏折上一行又一行黑色的墨跡掃過,最後“啊呀”一聲,奏折又從手上滑落,在地上滾出一個不甚優美的弧度。

“陛下啊……陛下……不如就棄了吧……”

他閉眼,仿佛替眼前的天子做了一個天大的決定。

方才寂靜的議政殿內漸漸有了嗡雜的議論之聲。

“……如果實在無計,也只能行下策了……”

“可公主生死事關天家威嚴!怎可如此草草定事!”

“可是……”

底下幾個年紀稍輕一些的官員唇槍舌戰起來。

這是過了良久,皇帝沒有說話,年輕的丞相也沒有說話。

王雋一直盯著自己手中那封大陳使臣傳了數次旨意後,唯一由昆戈王子親手書寫的信,久久沈默不言。

聽著眼前一聲又一聲的放棄之音,皇帝的臉色愈來愈難看,他背著手兩步上前,看著方才第一個出聲的老臣花白的發頂,忽然提腳一蹬!

這一腳來得突然,又重,那老臣一時不查,果不其然被蹬得飛出了兩磚開外。

皇帝沒有說話,踹完這一腳之後又坐回了龍椅之上。

一時殿內氣氛又變得沈寂無比,第一個人開始擡頭看著王雋,接著第二個人、第三個人……大家都將目光投到了這個年紀的丞相身上。

王雋卻還是方才進來時那一身孤高清冷的樣子,他似乎終於看夠了那封信,將它緩緩折起,目光投向了禦座上的帝王。

“陛下,公主不可不救。”

“可昆戈如今的態度……恐怕不是要金銀財寶那麽簡單了。”

他這話一出,將皇帝數日來的擔憂全說了出來,殿內一時針落可聞。

“他們遲遲不予理會,而今直寫了這麽一封……信,實在是輕率之致,難以相辯。”

昆戈原是大陳西北一半接壤的部落,十幾年前尚且國力未兇,僅僅是北部鐵韃身後的影子,一直因為共抗鐵韃與大陳還保持著半好不壞的關系。

可十幾年前,昆戈新的汗王繼位,在所有人有意無意的忽視下,這個原本不起眼的訓鷹部落,竟然一舉滅掉了鐵韃,成為北方霸主,威脅頓生。

猶如暗暗滋長的野草,昆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蠶食掉了北方大大小小部落數十,十分可怖。

皇帝正準備與王雋說話,議政殿側門外卻傳來了低低的哭聲,他隨之一楞。

“……婉娘?”

兩步上前移到那側門旁,皇帝緩緩推開了那扇只能容得一名宮女推開的小門。

果不其然,大陳的皇後殿下,被侍女攙扶著,哭得泣不成聲。

皇帝沒想到她會出現在這兒,立時慌了手腳,忙蹲下要揩去她的眼淚。

女子卻一把將他推開,一雙與崔韞枝極其相似的眸子因為憤怒而圓睜著,她指向方才那些說要放棄崔韞枝的大臣,怒道:

“怎麽不把你們的女兒送去!一個個的凈會說風涼話!當時為什麽沒人回去找公主!你們說話!她是小君!你們為什麽不回去救她?她死了你們也都別想活著……”

說到最後,她似乎連氣都喘不過來了,皇帝趕忙給她順著拍背,輕聲哄道:“婉娘,別氣,別氣。你身子剛好了些,別氣,肯定會把咱們女兒找回來的。”

謝皇後方才說了一通話,又扯動了內疾,此時猛地咳嗽了起來,嚇得皇帝也顧不上和一群之乎者也的老臣動氣,忙叫人請了太醫來。

跪了一地的老頭們你看看我我看看,都漸次低下了頭。

只有王雋看著那書信上由沈照山親筆寫的,十六個蒼勁有力又裹挾挑釁的大字,久久不能回神。

“公主美甚,柔荑可親,肌膚生香,果真國色。”

信上書道。

*

博特格其聽到帳子裏的瓊山縣主一聲呼喚,立馬正了身形往帳子裏趕。

沈照山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本來準備離開,但崔韞枝探出頭來忽然招了招手。

“沈照山!你怎麽不來!”

沈照山離去的步子怎麽都邁不動了。

他心想,不能總是什麽都順著崔韞枝,這樣他會越來越無法無天的。

崔韞枝見他還不動,癟了癟嘴,扯著簾子嬌嗔:“你快點來嘛!”

啊,這是她非要讓我過去的。

反正她也逃不走,沒關系的。

沈照山想完這句話,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回到了帳子裏,腳步動得比思緒快很多。

而崔韞枝見他進來,興高采烈地拉著他的小臂,指了指那在博特格其懷中吐奶泡泡的小娃娃。

“你看你看,她好可愛哦!”

那孩子似乎聽到了她的誇獎,沖著二人的方向咯咯咯笑了起來。

博特格其嫻熟地抱著那小孩子走過來,朝沈照山擠眉弄眼:“怎麽樣,是不是特別好玩兒?”

小孩子年紀不大,卻一點都不怕生,見沈照山在旁邊,伸手便扯住了他的衣領,咿咿呀呀地哼唧著。

然後——沈照山眼瞧著整個人都僵住了。

瓊山縣主在一旁直捂嘴笑,崔韞枝從來沒見過他這副樣子,很是稀奇,咬著手指看那奶娃娃繼續拉扯沈照山掛在脖子上的紅珊瑚串兒。

這孩子的爹顯然是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伸手就把自家女兒塞到了自家表弟懷裏,後退兩步,跟著崔韞枝站在一旁,想一起看沈大閻王的“笑話”。

但沒想到沈照山臉色雖遲滯了些,手上的力道卻是一點兒也沒松,穩穩地把孩子抱在了懷裏。

“……你就不怕我把你女兒摔了?”他看著眼前兩個看熱鬧的人,有些無語道。

“切,你要是連個小孩都抱不住,明天昆戈的天該變了。”博特格其抱臂靠在一旁的高腳方桌上,眼中閃著傲氣的光芒。“而且她可是我女兒。”

聽罷這話,沈照山不禁一笑,把孩子在自己懷中一轉,調整了個更舒服點的姿勢,什麽話也沒說,在博特格其向崔韞枝問東問西的間隙,擡眸看了一眼瓊山縣主。

這個三十多歲的女子微笑著,漂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回視著沈照山,從始至終,嘴角都是那一彎弧度,仿佛一張永不雕謝的美人皮。

那種每次見到她時,都會覺得有些奇怪的感覺再次漫上心頭,但沈照山來不及捕捉,瓊山縣主已然轉開了視線。

他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看見崔韞枝姣好的側臉在跳躍的燭火下鍍上一層明滅跳躍的光。

*

央不過崔韞枝始終帶著祈求的目光,沈照山皺著眉,答應了留下來用晚膳。

崔韞枝很是高興,拉著瓊山縣主姑姑長姑姑短,整個人渾身上下都有著前些時日完全看不到的生機。

沈照山長嘆了一口氣,便由著她去了。

崔韞枝還是大吃不慣昆戈的食物,晚膳時,目光一直放在那小口小口吃著米糊的奶娃娃身上,手中始終攪和著自己那碗已經全涼了的油茶。

沈照山皺了皺眉,讓她盤子裏那兩根比她小臂還粗的羊骨換過自己這邊來,拿著切肉的小刀一點一點給她剜了下來。

其實在鷙擊部他們很少吃這些東西,崔韞枝除了一開始的一兩餐,幾乎沒有為這些胃口上的東西皺眉,可是出了外面,畢竟沒人會看顧她的口味,瓊山縣主興許是在這邊呆的時間久許多,也入鄉隨俗習慣了這些東西。

只有沈照山看明白了她的不適,將眼前那一小盤剔好的肉又重新推回了她跟前。

“新鮮的其實沒有太大的味道。”他將那切過肉的小刀扔到一旁:“而且你不吃這些,又長不了勁兒,親兩下就哭了。”

崔韞枝沒料到他這都能說起諢話來,臉頰泛紅,忿忿瞪了他一眼,開始張大嘴吃那羊肉。

她怎麽不能吃了?她可能吃著呢。

崔韞枝在心裏嘀咕。

看著少女埋在盤子裏的腦袋,沈照山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忽然又想到什麽似的,強硬將自己勾起的唇角壓了下去。

在兩個人都靜默的間隙,崔韞枝埋頭,心不知怎的,砰砰跳得厲害。

她想,如果沈照山一直這樣——不兇自己,不總想著欺負自己,還願一帶自己出來玩,其實,其實,人還真的挺不錯的。

小口小口的吃著眼前的炙烤羊肉,崔韞枝不禁回想著這四十多日來的點點滴滴,然後驚奇地發現,竟然每一時每一刻,都和沈照山有關。

她握著筷子的手不禁一頓,想要從自己這四十多天近乎濃烈的記憶中找出點別的東西來,卻一無所獲。

她吃東西的動作停下,心中覺得有些不妙,便擡頭去偷瞧沈照山。

沈照山竟然罕見地沒有看她,他放空目光看著帳子對面木柱上掛著的獸骨骷髏,濃密而長的睫翼在跳躍的燈火下泛起金色的光澤,臉上的表情仍淡淡的,很看不出喜怒來。

他的話實在是少得可憐,博特格其一大壇子酒下肚,一直在旁邊喋喋不休地扯話頭,而他也僅僅是偶爾不冷不熱地回一兩句,引來博特格其不滿的哼叫:“你這小子真是個怪人,從小就沒見你喝醉過,你等著瞧吧,總有一天哥哥要見你醉倒的糗樣!”

沈照山不置可否,緩緩將手中的酒壇轉了一個方向,豁口恰恰沖著他的拇指。

興許是察覺到了少女的視線,他低頭,將那酒壇子中盛的一底酒倒在了少女面前的酒杯中。

“怎麽了?”

崔韞枝卻搖搖頭,將她眼前滿上的酒杯端起,閉著眼睛一口悶了下去。

都說酒是個好東西,她今日嘗了卻覺得不怎麽樣。

辛辣的味道充斥在口鼻間,崔韞枝的眼淚驀得流下來,她淚眼朦朧地看著沈照山,眼前人漸漸暈成一個又一個沒有邊界的色圈兒。

“過兩日你們這兒是不是有什麽篝火大會?”

她試探著開口。

“她和你說的嗎?”

沈照山目光看向了瓊山縣主。

崔韞枝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只是扯著沈照山的衣擺,輕輕晃了晃。

“那我可以去玩嗎?”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一片混沌的腦海突然清醒了過來,就像是某個具有神力的開關一般,把崔韞枝從初次飲酒的醉意中拉了回來。

她手心冒出了些汗,等待著沈照山的回答。

沈照山手指搭在案機上,有節奏地敲了幾下,最後側頭望著崔韞枝。

“好。”

他還是那麽惜字如金,一個字也不願意多說,崔韞枝忽然屏住了呼吸。

成了,成了,小姑姑說的,篝火大會人多眼雜,會有周邊中原商隊也來湊熱鬧,她小心……只要她小心,就有機會逃離這裏!

只是讓她沒有想到的是,沈照山下一刻握住了她輕輕搖晃的手,放在了案幾上。

“去可以,不許撒嬌。”

崔韞枝的心跳得更厲害了。

但她知道,這一次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旁的。

因為什麽呢?

她看著沈照山在燭火照耀下泛著金光的睫毛,忽然變成了啞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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