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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風夜吼“嘖,跟我欺負的你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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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風夜吼“嘖,跟我欺負的你一樣。”……

雨又下了起來。

四周雜生的樹木剮蹭著崔韞枝本就襤褸的衣裳,細嫩的皮肉被劃開不大不小的口子,但她不敢停下。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等到看守的二人走遠了去不知道做什麽,那人又沒回來,崔韞枝不知道他身邊還有多少人,但她知道,這可能是她最後的機會。

這半天來,她一直表現得十分乖巧安靜,她聽不懂那兩個人說的話,但絡腮胡似乎懂些中原話,她偶爾拿想喝水或是別的試探,他都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只是他從來都不主動與自己搭話,也不讓那個小姑娘自己搭話,很顯然是受了命令。

崔韞枝這半天來都乖乖地待在破廟裏,看著那異族姑娘嘰裏呱啦的沖著大漢發了一通火,最後兩個人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半山腰。

於是崔韞枝逃了。

*

她逃走的時候天剛擦黑,外面的一切都像是被潑了一層陳年爛墨,雨一打,泥土的腥味兒就泛了上來,隱隱約約的、郊野的味道。

一腳深一腳淺,崔韞枝拼盡全力向著和破廟完全相反的地方奔去,她不曉得自己會去哪兒,可她知道她不能呆在原地。

忽然,林間一陣窸窸窣窣的異動,崔韞枝脊背霎時躥上一陣涼意,她的心快要魚躍出喉頭了,於是她不得不轉動害怕到僵硬的四肢,向發出響動的草叢間望去。

什麽都沒有,只有條瘦骨嶙峋的野貓搖搖晃晃地躍出最後消失在濃墨裏。

崔韞枝深深地吸過一口氣,心中不住地對自己默念:沒事兒的,沒事兒的,沒事兒的。

可傍晚太過順利的出逃總像巨石的骨骼,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為什麽那人竟然只留了兩個人看守自己?為什麽他們離開也不留下一個人防備她出逃?為什麽這四周如此安靜?無數詰問在此刻如同高山滾石一般滾落下來,重重砸在崔韞枝撲通亂跳的心房上。

太奇怪了。

可由不得她想再多東西了,崔韞枝順著這條被打落的枝葉覆蓋著的小路斷斷續續地拖行,提著酸軟得幾乎要跪地的膝蓋,一步一步遠離那個吃人的破廟。

可去處就是她想念的、溫暖的家嗎,雨從飄飄搖搖的毛針小遽然瀑成石子大,咚咚當當地擊打在崔韞枝臉上。

運氣有點兒不大好。

她幾乎睜不開眼睛,只能勉強撐開一條縫隙,試圖尋覓一處躲雨的地方。

一堵兩人高的巨石林立在十步外的山崖下,崔韞枝像是看見了什麽救命的法寶似的,抹抹臉上的雨水,就要往那巨石下躲去。

可腿腳使不上勁兒。

崔韞枝一楞,再次想要擡腳時,發現自己的小腿依舊無法動彈。

一剎那間,崔韞枝腦海裏閃過許多許多念頭,卻都像滑膩膩的魚線,一條也捉不住。

她僵硬著四肢緩緩低頭,在濃重的漆黑中,看見自己的腳踝上,虛虛握著一只瘦骨嶙峋的手。

有人從那堆緊鄰著的草叢中鉆出來,握住了她的腳踝,而她因為病痛、麻木與勞累,竟然遲遲沒有發覺。

“啊!!————”

在長達數個呼吸的靜寂後,崔韞枝終於忍不住高聲尖叫了起來,可她一叫,那人握著她腳踝的手便抓得更緊,幾乎像鐵環一樣,牢牢錮住了她。

崔韞枝死力想要將自己的小腿解救出來,卻發現這人簡直像是一塊兒陶塑泥巴一樣冥頑不化,她在昏沈的夜色中看清了那人的臉——瘦得跟骷髏一樣,眼神卻格外狠厲。

他的雙腿似乎被什麽東西碾碎了,導致只能匍匐在地上——他也許和崔韞枝一樣應該早就死去,可不知因為什麽原因活了下來。

獵物找到了更柔弱的獵物,肉食者的本性就揭發了出來。

他見崔韞枝看向自己,眼中狠厲的光一閃而過,另一只手在自己血肉模糊的腰間摩挲過,拿出一枚形狀怪異的哨子,看著崔韞枝,嗤嗤地笑了兩聲,然後拼力吹響。

崔韞枝心中暗道不妙。

她慌亂極了,死命拉著自己的小腿想要掙脫,卻發現這人氣力大得驚人,也許是人垂死的掙紮之意作祟,那手幾乎握得發燙。

電光火石之間,崔韞枝瞥見了自己左腳跟前的一塊兒有棱有角的磚石,在大雨的沖刷下泛著油潤的黑。

崔韞枝的心忽然撲通撲通地跳起來,她俯身快速摸起那塊兒石頭,艱難轉身,錯過那人的目光,對著他青筋迸發的手指,狠狠砸了下去!

“啊!!——”

這下輪到這莫名出現的歹人發出一陣慘叫,崔韞枝明顯感到握著她腳的力道松了許多,她眼中喜色一閃,抄起那塊兒沾了血的繼續接著狠狠砸下。

一下,兩下,那人另一只手也想上來抓崔韞枝,可崔韞枝不知哪兒生出

的決心無比迅猛,和雨滴一樣激烈地落下,將這人一雙手砸地血肉模糊。

終於!崔韞枝感到自己腳上力道一松,那沾了血的手指滑溜溜地從自己腳腕落了下去,她心中大喜,迅速將自己的腳抽出,跌跌撞撞,向著和這人完全相反的地方逃去。

她不知道這人是誰,有什麽身份,為什麽會這樣半死不活地落在山崖下,可崔韞枝知道,他想要抓到自己,而自己想活著。

遠處的山林大張開一眼望不到邊緣的巨口,崔韞枝剛跑出一小段兒路,忽然聽得不遠處響起了一陣哨聲,與方才那人吹響的一模一樣。

不詳的預感頓時扼得崔韞枝喘不過氣來,慣性使得她又向前踉蹌了兩步才堪堪停下。

不遠處漆黑的密林中有陣陣亮光閃過,崔韞枝聽到了樹枝被踩斷的“咯吱咯吱”聲,因為下雨而顯得不那麽明顯,卻依舊扯動得她渾身發毛。

“真有個小娘們!”

她看清楚了,她終於看清楚了,那雨中詭異的亮光是長而尖利的矛。

一、二、三……數不清了。

崔韞枝的胃像是一塊兒抹布一樣,被人狠狠揉捏後扔在大明宮積灰的角落,蕩不起灰塵來,卻有令人作嘔的腐爛的味道。

來的這群人每個都膀大腰圓、身材魁梧,臉上多有橫亙的疤痕,腰間系著一抹刺眼而統一的灰白結繩,卻不是異族人。崔韞枝電光火石間明白了這些人的身份。

山賊,他們是山賊。

崔韞枝方才還在流動的血似乎一瞬間滯流。

她想起方才那個被自己甩在身後的、奄奄一息的人,腰間似乎也系著一枚繩結。

那哨子!他們果然是一夥的!

崔韞枝反應過來轉身便要折返,可一個本就帶著病的小姑娘怎麽能比得上一群連官兵都無可奈何的大漢,剛氣喘籲籲地跑了兩步,她便膝下一軟,重重跌倒在了泥濘的地上。

“哄掙——”

一只長矛刺破雨夜投到她的面前,擋住了她的去路。

崔韞枝感到自己臉頰上有一股別樣的熱意,她猜測那是自己的眼淚,但是雨太密了,雨水把眼淚死死地捂在身下,兩者翻滾著,將崔韞枝一起打濕。

她好害怕。

繼續想要起身奔逃,卻發現自己的右腳踝因為方才的跌撞而腫起了一大塊兒。

身後山匪的腳步越來越近,她甚至能聽到他們帶著不明意味、高一句低一句的搭話,崔韞枝不敢回頭,她抖著手摩挲自己的金簪,又陡然想起那簪子早在日前叫那年輕男子拿走了。

崔韞枝忽然絕望地崩潰了。

怎麽辦、怎麽辦。

又有亮色閃過。

崔韞枝猛地睜眼,朝著眼前的長矛伸出手去!

與此同時,身後的山賊似乎明白了她要做什麽,吱哇亂叫著上前要捉拿她,崔韞枝向前一匍匐,手指尖要抓上那長矛的一瞬,身後的山賊也捉上了她的裙擺。

她閉眼,將自己的手腕往那長矛一半兒沒有沒入泥地的尖頭撞去,卻忽聽得一陣鷹唳,在場所有人都隨之一滯。

崔韞枝楞楞地擡頭,看著一只足有一半飛禽數倍大巨鷹盤旋在頭頂的天空,然後直直沖著身後抓著她裙擺的那大漢撞去!

“啊!!!——”

噗嗤。

是血肉被鑿穿的聲音,崔韞枝聽到身後一陣重物倒地的聲音,而後是此起彼伏的慘叫,長久的滯空後,那只拉著她裙角的手終於卸了力。

死了。

幾乎只是幾瞬呼吸的時間,這七八個熊一樣的壯漢便都死了。

崔韞枝卻不敢回頭,她已經感覺不到絕望了,渾身都麻木著,在看到巨鷹的那一刻,隨著死裏逃生的巨大竊喜湧來的是更深的懼意。

被發現了、被發現了。

手下的一小塊兒泥土被崔韞枝捏地不成樣子,她聽著熟悉的腳步聲向自己緩緩靠近,心跟著一寸一寸凍結。

但想象中的痛苦或是恐嚇都沒有出現。

崔韞枝身體一空,被人從地上撈起,卷進厚實的披風裏,暖意漸漸將她凍僵的身體包裹——她跌進了草木味的懷抱。

接著,她聽到年輕男子一聲無奈的嘆息。

完全沒有想到的展開讓崔韞枝吊著的一口精神氣徹底散架,眼淚忽然跟決了堤似的,劈裏啪啦滾下。她不敢去看這人,也不知道為什麽這人沒有和以前一樣對自己說很過分的話,她只是很想哭。

“嘖,跟我欺負的你一樣。”

沈照山牢牢將她錮在自己懷中,沒有像那夜一般嚇唬她,反而只是靜靜地抱著她站在原地,讓這個連著幾日擔驚受怕的小殿下有一瞬息的時間得以喘息。

在少女抽噎的間隙,他有些訝異地看著更遠一點兒的地方,那個被崔韞枝砸得手骨血肉模糊的山賊二把手。

還挺有脾氣。

但這心中話崔韞枝聽不見,她哭得太厲害了,在沈照山懷中抖得不成樣子,抽抽搭搭的眼淚落滿了襟懷。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崔韞枝覺得自己哭得太丟人,哽咽著停下,想偷偷睜開眼瞧瞧現下景況的時候,忽然聽到耳邊湊近一聲輕笑:“鼻子哭沒了。”

崔韞枝下意識地去摸自己的鼻子,指尖沾上黏膩的觸感時,才反應過來這人是在逗她。

沈照山哈哈大笑,聲音在寂靜的林間格外明顯,四周圍著的重重守衛無一敢上前置喙。

只有一名容貌艷麗的異族女人扭腰上前,搭著那朱衣公子的肩膀,用她音調奇怪的昆戈話挑起今夜的第一聲詢問:“主子,咱們接下來要去哪兒?”

沈照山頓了頓,將懷裏的崔韞枝轉扛到自己肩膀上,朝著深深的夜色望了一眼。

“去找個鎮子吧。”

在場所有人聽罷此言皆是一驚,這完全不在他們原先預定的路線上,那異族女子還欲再言,卻見那朱衣的男子將手中折扇裝模作樣“唰”地打開,眸色晦暗不明。

“照山,你不會真要這個陳朝的殿下,做你們……昆戈將來的大閼氏吧。”

他開口竟然不是中原官話,並且將“陳朝”兩個字念得極重,又在“昆戈”前頓了一下,便顯得十分、十分不懷好意。

沈照山同樣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扛著崔韞枝上馬,在所有人都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忽然緩緩啟唇。

“那要看她,怎麽做陳朝的公主了。”

摩挲崔韞枝柔嫩瘦削的下巴,就像在擺弄一個精致的瓷娃娃。

沈照山忽然溫柔吻了吻崔韞枝被雨水打濕的鬢角,手上的力道卻截然相反地加重,捏得崔韞枝下巴泛起一道紅痕。

“殿下,下不為例。”

崔韞枝渾身又開始升起一股寒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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