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if線 夏天結束，我們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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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if線 夏天結束，我們會怎樣？……
“陳力, 還記得不？”
“啊？”
餐桌上的紅燒魚還冒著熱氣，蔣嫣穿著省一中的校服，規規矩矩坐在桌子前頭吃晚飯, 吃完飯還要去上晚自習。往常的餐桌上幾個人總言色匆匆, 不是談學習就是談課外班, 這還是第一次他們先放下了月考成績, 話起這樣的閑。
陳力這個名字像是封塵已久了, 猛一聽到，蔣嫣的筷子差點驚掉, 一滴醬油滴在藍白色的校服上, 格外顯眼。
“怎麽突然提起他？”蔣母盛了一勺冬瓜湯，替蔣嫣問了她想問的問題。
“可憐這個孩子, 爹娘都沒了。”蔣父皺著眉頭，一臉凝重。
手發軟, 但筷子沒掉，僵硬的支在碗沿。
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感受，一桌人沈默的坐著。
蔣父難得開了一瓶黃酒，嘆息聲混著酒氣：“周末我得回一趟青石鎮, 鎮上有頭有臉的體面人家都要去表示一下的，畢竟這孩子，還沒成年呢。”
“他比嫣嫣沒大幾歲吧？今年十六七歲？這往後的日子怎麽過才好呢？”
“是啊, 怪可惜。據說他爸媽是一塊兒去高原旅游的時候出事兒了。”
“可不是嘛！看來咱們以後出去玩也得註意著點兒！”
“別亂說話！”
爸媽的對話蔣嫣已經聽不進去了, 耳鳴聲嗡嗡。
她想起那個在宏記冰店裏搬搬弄弄的背影, 胳膊上繃出好看的線條。想起他仰著脖子在她窗前跟她說話, 捧著一套精裝的圖冊送給她。想起周末的清晨他用石子敲她的窗戶，帶著她一起蹬梯爬高。她跟不上他的步子，還要拼命笑著往前跑, 一個不小心摔進了水溝裏。十幾歲的少年背還沒有很寬厚，把她背起來肩胛骨硌得她還有點疼。
又想起兩年多前最後一次見面，她央著他說想吃冰。他深記著曾經鬧肚子的事情，但最後還是板著臉往她手裏塞了一根牛奶棒，窄窄的雪糕棍容不下兩只手，於是他們的指尖勉強相觸，他的皮膚粗糙但溫暖。
原來到底，陳力也不過還算個孩子。
*
蔣嫣小學一畢業就收拾東西去省城讀書了。
打從去了省城，青石鎮好像就成了個可有可無的背景板，頂多過年的時候匆匆回去吃幾頓飯，剩下的寒暑假都要跟著省城緊張的學習氛圍，上補習班、練藝術課。
初三畢業的暑假，蔣嫣才終於得了空，能無所事事的回到老家休息一段時間。
她認認真真沿著小河，從青石鎮的西頭走到東頭。鎮上的一切好像都變小了，曾經覺得很長的路，現在幾步就能走完；曾經覺得高高的院墻，現在一眼就能望清裏裏外外；曾經風風光光的店鋪，現在都換了門臉，愛去的書店人越來越少，只剩一些輔導材料還賣得不錯。
宏記冰店名字沒變，只是曾經她費力才能推開的玻璃門，如今再也不用墊腳就能輕易跨進去。招牌還是那個招牌，但飲品的花樣開始翻新，鮮榨的果汁摻水也越來越多。
李鳳眼角的皺紋深了不少，卻一眼認出她來：“蔣家丫頭！長這麽高啦！”
水果茶裏浮動著艷麗的糖漿，吸管攪動時滿杯的冰塊叮當響，蔣嫣拿在手裏，喝了兩口就喝不下去，頗有些累贅的把杯子握在手裏，任由凝出的水珠涼絲絲滲進掌紋裏，慢慢往家走。
下午五點，夏日的天氣開始轉涼，傍晚的風捎著下班的人、吃飯的人、納涼的人，陸陸續續走到街上。
鎮上越發熱鬧起來，終於讓蔣嫣又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活氣。
她左搖右看，忽然發現了有一處正在蓋的房子——
原來就是這裏！
這幾天她午睡的時候，總能聽到叮叮咣咣的聲音，一探頭又找不到具體的方位，今天在外頭一繞，才終於看到藏在臨街小樓後面有一處院子，正在施工。
於是蔣嫣丟了手裏的水果茶，就怒氣沖沖往那邊去。
“我說師傅！以後施工的時候能避開午休時間嗎？”
正彎著腰拉板車的人頓了頓，以極其緩慢的速度直起身子，回過頭。
四目相對，蔣嫣差點咬到舌頭，後悔不疊。
“對，對不起啊，陳力？”
“沒什麽對不起，這家催著趕工期，我才要過來幫忙，等拆完了墻，就能安靜好一段時間了。”
陳力高了，壯了，黑了。聲音沈了，身形穩了，眉目深了。
已經完全介於了男孩和男人之間，絕對不再是個乳臭未幹的半大小子了。他穿著緊身的背心，身上有明顯勞動過和暴曬過的痕跡。
蔣嫣咽了咽口水，不知話該怎麽往下接。
他爸媽不是之前做生意的嗎？按理說挺有錢的啊？怎麽他不讀書了，開始做這種苦力活了？
陳力看著蔣嫣的視線從他沾了泥的褲腳掃到蹭了灰的手腕，局促往後退了兩步，像是怕熏著她，但是天光之下，他的狼狽又是那麽無所遁形。
他低了低頭，又擡起來：“那個，我爸媽的事兒，你知道？”
蔣嫣不知事到如此該如何安慰他，只道：“嗯，當時我爸跟我們說來著。就是……那時候我正好快期末考試，他們沒讓我回來。那個……對不起啊！”
有什麽可對不起？讓她回來看看他又多可憐？
“我本來就不愛讀書，他們走了以後我就接著他們的生意繼續幹了。我現在年齡不大，沒法t像他們那樣往外頭跑，只能先做做鎮上的建造生意。”
陳力本來就話不多，自打父母去世以後就更沈默，但現在，他撣了撣手上的灰，又接著補充：“入了這行發現門道不少，不是隨便聽人說兩句就行的，都得親力親為，才學的更快。”
不知為什麽，聽到他這麽說，蔣嫣在心裏長長舒了口氣：原來他是因為做建材生意才這樣在工地裏勞作，不是迫不得已做什麽苦力。
可她這點釋然看在陳力眼裏又是另一番意思——
就像是，一只漂亮的瓷碗從高處墜落。碗還是那個碗，盛得住水，裝得了飯，只是那些細密的裂紋已經爬滿釉面，一拿到陽光下，更顯出蛛網般的破敗。
如他們現在，還能勉強相視一笑，卻再也不是那兩個偷偷交換眼神的少年少女了。
兩個人互相看著，誰也沒多說話。太陽開始慢慢往下落，把地上堆疊的沙土暈成柔和的黃褐色，仿佛置身一片隔絕的淺灘。
過了好一會兒，陳力喘了口氣：“別在這兒呆著了，都是粉塵。”
蔣嫣卻有點走不動，猶豫著說：“我暑假回青石鎮待一段時間。之前是因為老上課，放假了也不太能回來。最近，其實我都……”
“嗯，”陳力已經背過身去，繼續拉那輛板車，“等我把最近這個活盯完了就去找你。”
板車拉動的響動蓋過蔣嫣踩著砂石離開的腳步聲，陳力又補了一句：“如果，你方便的話。”
也不知她聽沒聽到。總之無人回應。
後來幾天，蔣嫣沒再碰見過陳力。
但是午休時分，卻果然再也沒聽過那些拆拆裝裝的惱人響動了。
*
全家搬去了省城，蔣嫣爸媽的工作關系也都轉過去。她是放了暑假，可是大人卻抽不開身陪她，便拜托了蔣家一位年長無子的老嬸，照顧一段時間蔣嫣的飲食起居。老嬸原本獨自住在老屋，現在也樂意有個伶俐姑娘做伴。
蔣嫣頭一回嘗到無人管束的滋味，一下撒了歡。每日裏她不是吹著風扇陪老嬸看電視，就是一起拉著鄰居在榕樹下擺開牌桌。老嬸的手氣總是不太好，可有蔣嫣這個丫頭在旁邊說著俏皮話，笑得牌桌上人們臉上的褶子都能舒展開。
這天下午，蟬鳴聒噪，蔣嫣又陪著老嬸和鄰居們坐在樓下一起打牌。
她也學著大叔大媽們把腿盤在石凳上，把牌敲得啪啪響，正笑著贏了一把呢，一擡頭，忽然看到不遠處樹蔭下一個人影。
蔣嫣第一眼沒看清，又定睛一看，才發現，陳力今天收拾的利索，少見穿了一件淺灰色的短袖，下身穿了一條棉麻材質的休閑褲，一身淩厲氣忽然柔下來不少。
“叔叔嬸嬸們先玩著，我碰著個同學！”她一挪位置，旁邊圍觀的人馬上接過來搶了她的地方，一副要趁著她的東風繼續贏下去的架勢。
新的牌局轉眼又熱鬧起來，在大人們吆五喝六的喧鬧聲中，沒人有註意旁邊那對站的不近不遠的小年輕人。
蔣嫣從牌桌上一骨碌站起來，直直往陳力跟前去。可她還沒走到，陳力便往後退了兩步。蔣嫣沒太明白，以為他怕人看見，於是也就跟著他往前走。
這下陳力只好轉了個身子，往旁邊的墻根挪，後背快要粘上爬滿青苔的磚墻了。沒想到，蔣嫣又跟上他，兩步就站到對面，只剩一拳的距離。
最後兩個人靠的像做賊似的，被攏在同一片無人的樹蔭下。
“想看電影嗎？”陳力的手插在兜裏，問蔣嫣。
“鎮上的電影院開始營業啦？”蔣嫣眼睛一亮。她剛回來的時候就看到那座嶄新的建築，當時好多人跑到門口透過玻璃張望，就等著第一期的排片出來。
“嗯，你想晚上去還是白天去？”陳力的手在兜裏攥成拳頭。
“白天吧。”蔣嫣想了想。
“明天？”陳力又問。
“可以呀，我每天閑著呢！”蔣嫣揚了揚嘴角。
陳力無意識用鞋底碾過地上的塵土，發出細碎的聲響。把頭低下去，沒敢再和蔣嫣對視。
在他眼裏，她長高了，也苗條了一些，褲腳總顯得有點短似的，露出一截纖細的腳踝。她臉頰上的嬰兒肥幾乎都退去，但笑起來的時候還能看出一點圓乎乎的輪廓。她原來就愛看書，現在去省城學了幾年，身上更有股文文靜靜的氣質，和曾經那個跟著他玩泥巴繞樹幹的小丫頭判若兩人。
眼見著陳力又往旁邊退了兩步，蔣嫣索性肩膀挨肩膀的和他並排斜靠在土墻下面，仰頭虛望帶著暑熱的天空。
陽光刺的人眼睛有些疼，但蔣嫣還是任由光全灑在臉上：“省城的天總覺得好低，一擡頭都是高樓，讓人喘不過氣。”
陳力也跟著擡頭，望進他從小看到大的湛藍：“你們沒體育課？每天操場上跑跑能透透氣吧？”
即使現在再想起體育中考，蔣嫣都能感覺到胸悶：“體育課就是跑步呀，本來學習考試就累，一跑更累。跑步，還是在野外跑有意思呀！”
陳力偏頭看了她的笑眼：“你想跑步？那要不不去看電影了？我帶你去山上看看？”
“算了吧！”蔣嫣撲哧一笑，胳膊肘頂了一下陳力的肋間，“大熱天的，誰想跑步呀！”
她一動，身子無意識往他肩上靠了靠，陳力的手在背後攥緊，也輕輕的，把上半身往蔣嫣那裏傾了傾。
兩個人的影子在泥地上融成一團模糊的深色，像兩株不知不覺纏繞在一起的藤蔓。
樹上不知名的小鳥突然歡快的叫了幾聲，卻又害羞似的住了口。
*
兩個人站在櫃臺前，看著花花綠綠的電影海報。
陳力說看什麽都聽她的，蔣嫣上上下下的猶豫，最終把目光落在了那張俊男靚女的海報上：畫面上金發姑娘穿著藍色的連衣裙，被英俊的少年托著腰，在雨中輕吻。
“你好，兩張票，《戀戀筆記本》。”
陳力掏錢時，硬幣從指縫漏了兩枚，叮叮當當滾到櫃臺下，他蹲下身去撿，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姿勢有點沒那麽雅觀。
這種外國愛情片，小鎮裏來看的觀眾不算多，小小的影廳坐的稀稀落落，大多是年輕人。蔣嫣看了一眼陳力，發現他坐的端端正正，目不斜視。
燈光漸黑，熒幕光亮起，從一開始，蔣嫣就看得入迷。
電影裏諾亞第一次抓住艾麗的手時，蔣嫣借著低頭，偷偷瞟陳力，發現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蜷縮起來。她忽然發現，陳力的呼吸一直都有點重。是男生都這樣？還是他現在覺得有點悶？
熒幕上出現湖面泛舟的場景時，蔣嫣突然想起，小時候陳力說小鎮不遠處有個水庫，可以偷偷去那裏游泳。可是現在他們這麽大了，是不是不好再一起游泳了？
當年邁的諾亞一字字給失憶的艾麗念故事時，影廳裏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哭聲。黑暗中，蔣嫣感覺有什麽東西擦過她的手背，她趕緊抹了把眼睛，發現是陳力遞過來的紙巾，有點不好意思的接過來。紙還帶著點溫熱，像是染了他手掌的溫度。
散場的燈亮起，蔣嫣一低頭，看到自己身上的白色短袖和牛仔褲，想起電影裏艾麗那些靚麗明艷的連衣裙。
忽然後悔，她今天應該穿一件更漂亮的衣服。
走出電影院，夕陽只能堪堪照亮一半的矮樓。
電影裏的人這樣問——
“夏天結束的時候，你們打算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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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力, 還記得不？”
“啊？”
餐桌上的紅燒魚還冒著熱氣，蔣嫣穿著省一中的校服，規規矩矩坐在桌子前頭吃晚飯, 吃完飯還要去上晚自習。往常的餐桌上幾個人總言色匆匆, 不是談學習就是談課外班, 這還是第一次他們先放下了月考成績, 話起這樣的閑。
陳力這個名字像是封塵已久了, 猛一聽到，蔣嫣的筷子差點驚掉, 一滴醬油滴在藍白色的校服上, 格外顯眼。
“怎麽突然提起他？”蔣母盛了一勺冬瓜湯，替蔣嫣問了她想問的問題。
“可憐這個孩子, 爹娘都沒了。”蔣父皺著眉頭，一臉凝重。
手發軟, 但筷子沒掉，僵硬的支在碗沿。
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感受，一桌人沈默的坐著。
蔣父難得開了一瓶黃酒，嘆息聲混著酒氣：“周末我得回一趟青石鎮, 鎮上有頭有臉的體面人家都要去表示一下的，畢竟這孩子，還沒成年呢。”
“他比嫣嫣沒大幾歲吧？今年十六七歲？這往後的日子怎麽過才好呢？”
“是啊, 怪可惜。據說他爸媽是一塊兒去高原旅游的時候出事兒了。”
“可不是嘛！看來咱們以後出去玩也得註意著點兒！”
“別亂說話！”
爸媽的對話蔣嫣已經聽不進去了, 耳鳴聲嗡嗡。
她想起那個在宏記冰店裏搬搬弄弄的背影, 胳膊上繃出好看的線條。想起他仰著脖子在她窗前跟她說話, 捧著一套精裝的圖冊送給她。想起周末的清晨他用石子敲她的窗戶，帶著她一起蹬梯爬高。她跟不上他的步子，還要拼命笑著往前跑, 一個不小心摔進了水溝裏。十幾歲的少年背還沒有很寬厚，把她背起來肩胛骨硌得她還有點疼。
又想起兩年多前最後一次見面，她央著他說想吃冰。他深記著曾經鬧肚子的事情，但最後還是板著臉往她手裏塞了一根牛奶棒，窄窄的雪糕棍容不下兩只手，於是他們的指尖勉強相觸，他的皮膚粗糙但溫暖。
原來到底，陳力也不過還算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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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嫣小學一畢業就收拾東西去省城讀書了。
打從去了省城，青石鎮好像就成了個可有可無的背景板，頂多過年的時候匆匆回去吃幾頓飯，剩下的寒暑假都要跟著省城緊張的學習氛圍，上補習班、練藝術課。
初三畢業的暑假，蔣嫣才終於得了空，能無所事事的回到老家休息一段時間。
她認認真真沿著小河，從青石鎮的西頭走到東頭。鎮上的一切好像都變小了，曾經覺得很長的路，現在幾步就能走完；曾經覺得高高的院墻，現在一眼就能望清裏裏外外；曾經風風光光的店鋪，現在都換了門臉，愛去的書店人越來越少，只剩一些輔導材料還賣得不錯。
宏記冰店名字沒變，只是曾經她費力才能推開的玻璃門，如今再也不用墊腳就能輕易跨進去。招牌還是那個招牌，但飲品的花樣開始翻新，鮮榨的果汁摻水也越來越多。
李鳳眼角的皺紋深了不少，卻一眼認出她來：“蔣家丫頭！長這麽高啦！”
水果茶裏浮動著艷麗的糖漿，吸管攪動時滿杯的冰塊叮當響，蔣嫣拿在手裏，喝了兩口就喝不下去，頗有些累贅的把杯子握在手裏，任由凝出的水珠涼絲絲滲進掌紋裏，慢慢往家走。
下午五點，夏日的天氣開始轉涼，傍晚的風捎著下班的人、吃飯的人、納涼的人，陸陸續續走到街上。
鎮上越發熱鬧起來，終於讓蔣嫣又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活氣。
她左搖右看，忽然發現了有一處正在蓋的房子——
原來就是這裏！
這幾天她午睡的時候，總能聽到叮叮咣咣的聲音，一探頭又找不到具體的方位，今天在外頭一繞，才終於看到藏在臨街小樓後面有一處院子，正在施工。
於是蔣嫣丟了手裏的水果茶，就怒氣沖沖往那邊去。
“我說師傅！以後施工的時候能避開午休時間嗎？”
正彎著腰拉板車的人頓了頓，以極其緩慢的速度直起身子，回過頭。
四目相對，蔣嫣差點咬到舌頭，後悔不疊。
“對，對不起啊，陳力？”
“沒什麽對不起，這家催著趕工期，我才要過來幫忙，等拆完了墻，就能安靜好一段時間了。”
陳力高了，壯了，黑了。聲音沈了，身形穩了，眉目深了。
已經完全介於了男孩和男人之間，絕對不再是個乳臭未幹的半大小子了。他穿著緊身的背心，身上有明顯勞動過和暴曬過的痕跡。
蔣嫣咽了咽口水，不知話該怎麽往下接。
他爸媽不是之前做生意的嗎？按理說挺有錢的啊？怎麽他不讀書了，開始做這種苦力活了？
陳力看著蔣嫣的視線從他沾了泥的褲腳掃到蹭了灰的手腕，局促往後退了兩步，像是怕熏著她，但是天光之下，他的狼狽又是那麽無所遁形。
他低了低頭，又擡起來：“那個，我爸媽的事兒，你知道？”
蔣嫣不知事到如此該如何安慰他，只道：“嗯，當時我爸跟我們說來著。就是……那時候我正好快期末考試，他們沒讓我回來。那個……對不起啊！”
有什麽可對不起？讓她回來看看他又多可憐？
“我本來就不愛讀書，他們走了以後我就接著他們的生意繼續幹了。我現在年齡不大，沒法t像他們那樣往外頭跑，只能先做做鎮上的建造生意。”
陳力本來就話不多，自打父母去世以後就更沈默，但現在，他撣了撣手上的灰，又接著補充：“入了這行發現門道不少，不是隨便聽人說兩句就行的，都得親力親為，才學的更快。”
不知為什麽，聽到他這麽說，蔣嫣在心裏長長舒了口氣：原來他是因為做建材生意才這樣在工地裏勞作，不是迫不得已做什麽苦力。
可她這點釋然看在陳力眼裏又是另一番意思——
就像是，一只漂亮的瓷碗從高處墜落。碗還是那個碗，盛得住水，裝得了飯，只是那些細密的裂紋已經爬滿釉面，一拿到陽光下，更顯出蛛網般的破敗。
如他們現在，還能勉強相視一笑，卻再也不是那兩個偷偷交換眼神的少年少女了。
兩個人互相看著，誰也沒多說話。太陽開始慢慢往下落，把地上堆疊的沙土暈成柔和的黃褐色，仿佛置身一片隔絕的淺灘。
過了好一會兒，陳力喘了口氣：“別在這兒呆著了，都是粉塵。”
蔣嫣卻有點走不動，猶豫著說：“我暑假回青石鎮待一段時間。之前是因為老上課，放假了也不太能回來。最近，其實我都……”
“嗯，”陳力已經背過身去，繼續拉那輛板車，“等我把最近這個活盯完了就去找你。”
板車拉動的響動蓋過蔣嫣踩著砂石離開的腳步聲，陳力又補了一句：“如果，你方便的話。”
也不知她聽沒聽到。總之無人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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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午休時分，卻果然再也沒聽過那些拆拆裝裝的惱人響動了。
*
全家搬去了省城，蔣嫣爸媽的工作關系也都轉過去。她是放了暑假，可是大人卻抽不開身陪她，便拜托了蔣家一位年長無子的老嬸，照顧一段時間蔣嫣的飲食起居。老嬸原本獨自住在老屋，現在也樂意有個伶俐姑娘做伴。
蔣嫣頭一回嘗到無人管束的滋味，一下撒了歡。每日裏她不是吹著風扇陪老嬸看電視，就是一起拉著鄰居在榕樹下擺開牌桌。老嬸的手氣總是不太好，可有蔣嫣這個丫頭在旁邊說著俏皮話，笑得牌桌上人們臉上的褶子都能舒展開。
這天下午，蟬鳴聒噪，蔣嫣又陪著老嬸和鄰居們坐在樓下一起打牌。
她也學著大叔大媽們把腿盤在石凳上，把牌敲得啪啪響，正笑著贏了一把呢，一擡頭，忽然看到不遠處樹蔭下一個人影。
蔣嫣第一眼沒看清，又定睛一看，才發現，陳力今天收拾的利索，少見穿了一件淺灰色的短袖，下身穿了一條棉麻材質的休閑褲，一身淩厲氣忽然柔下來不少。
“叔叔嬸嬸們先玩著，我碰著個同學！”她一挪位置，旁邊圍觀的人馬上接過來搶了她的地方，一副要趁著她的東風繼續贏下去的架勢。
新的牌局轉眼又熱鬧起來，在大人們吆五喝六的喧鬧聲中，沒人有註意旁邊那對站的不近不遠的小年輕人。
蔣嫣從牌桌上一骨碌站起來，直直往陳力跟前去。可她還沒走到，陳力便往後退了兩步。蔣嫣沒太明白，以為他怕人看見，於是也就跟著他往前走。
這下陳力只好轉了個身子，往旁邊的墻根挪，後背快要粘上爬滿青苔的磚墻了。沒想到，蔣嫣又跟上他，兩步就站到對面，只剩一拳的距離。
最後兩個人靠的像做賊似的，被攏在同一片無人的樹蔭下。
“想看電影嗎？”陳力的手插在兜裏，問蔣嫣。
“鎮上的電影院開始營業啦？”蔣嫣眼睛一亮。她剛回來的時候就看到那座嶄新的建築，當時好多人跑到門口透過玻璃張望，就等著第一期的排片出來。
“嗯，你想晚上去還是白天去？”陳力的手在兜裏攥成拳頭。
“白天吧。”蔣嫣想了想。
“明天？”陳力又問。
“可以呀，我每天閑著呢！”蔣嫣揚了揚嘴角。
陳力無意識用鞋底碾過地上的塵土，發出細碎的聲響。把頭低下去，沒敢再和蔣嫣對視。
在他眼裏，她長高了，也苗條了一些，褲腳總顯得有點短似的，露出一截纖細的腳踝。她臉頰上的嬰兒肥幾乎都退去，但笑起來的時候還能看出一點圓乎乎的輪廓。她原來就愛看書，現在去省城學了幾年，身上更有股文文靜靜的氣質，和曾經那個跟著他玩泥巴繞樹幹的小丫頭判若兩人。
眼見著陳力又往旁邊退了兩步，蔣嫣索性肩膀挨肩膀的和他並排斜靠在土墻下面，仰頭虛望帶著暑熱的天空。
陽光刺的人眼睛有些疼，但蔣嫣還是任由光全灑在臉上：“省城的天總覺得好低，一擡頭都是高樓，讓人喘不過氣。”
陳力也跟著擡頭，望進他從小看到大的湛藍：“你們沒體育課？每天操場上跑跑能透透氣吧？”
即使現在再想起體育中考，蔣嫣都能感覺到胸悶：“體育課就是跑步呀，本來學習考試就累，一跑更累。跑步，還是在野外跑有意思呀！”
陳力偏頭看了她的笑眼：“你想跑步？那要不不去看電影了？我帶你去山上看看？”
“算了吧！”蔣嫣撲哧一笑，胳膊肘頂了一下陳力的肋間，“大熱天的，誰想跑步呀！”
她一動，身子無意識往他肩上靠了靠，陳力的手在背後攥緊，也輕輕的，把上半身往蔣嫣那裏傾了傾。
兩個人的影子在泥地上融成一團模糊的深色，像兩株不知不覺纏繞在一起的藤蔓。
樹上不知名的小鳥突然歡快的叫了幾聲，卻又害羞似的住了口。
*
兩個人站在櫃臺前，看著花花綠綠的電影海報。
陳力說看什麽都聽她的，蔣嫣上上下下的猶豫，最終把目光落在了那張俊男靚女的海報上：畫面上金發姑娘穿著藍色的連衣裙，被英俊的少年托著腰，在雨中輕吻。
“你好，兩張票，《戀戀筆記本》。”
陳力掏錢時，硬幣從指縫漏了兩枚，叮叮當當滾到櫃臺下，他蹲下身去撿，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姿勢有點沒那麽雅觀。
這種外國愛情片，小鎮裏來看的觀眾不算多，小小的影廳坐的稀稀落落，大多是年輕人。蔣嫣看了一眼陳力，發現他坐的端端正正，目不斜視。
燈光漸黑，熒幕光亮起，從一開始，蔣嫣就看得入迷。
電影裏諾亞第一次抓住艾麗的手時，蔣嫣借著低頭，偷偷瞟陳力，發現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蜷縮起來。她忽然發現，陳力的呼吸一直都有點重。是男生都這樣？還是他現在覺得有點悶？
熒幕上出現湖面泛舟的場景時，蔣嫣突然想起，小時候陳力說小鎮不遠處有個水庫，可以偷偷去那裏游泳。可是現在他們這麽大了，是不是不好再一起游泳了？
當年邁的諾亞一字字給失憶的艾麗念故事時，影廳裏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哭聲。黑暗中，蔣嫣感覺有什麽東西擦過她的手背，她趕緊抹了把眼睛，發現是陳力遞過來的紙巾，有點不好意思的接過來。紙還帶著點溫熱，像是染了他手掌的溫度。
散場的燈亮起，蔣嫣一低頭，看到自己身上的白色短袖和牛仔褲，想起電影裏艾麗那些靚麗明艷的連衣裙。
忽然後悔，她今天應該穿一件更漂亮的衣服。
走出電影院，夕陽只能堪堪照亮一半的矮樓。
電影裏的人這樣問——
“夏天結束的時候，你們打算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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