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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守空閨 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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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守空閨 親一個

“哪不一樣?”蔣嫣挑眉,看他能說出什麽花來。

結果這悶葫蘆居然不說話了。

蔣嫣看他那身暗紅真絲睡衣和她的是一套,與他粗曠的氣質極不搭邊,甚至有些可笑,一條陳舊的灰毛巾突兀搭在他脖子上。

“行了,別裝了,這衣服你穿著不舒服換了吧。”她有些失望的轉過身。他到底不是什麽懂情致、會哄人的人。

陳力似乎聽出她言語間的嫌棄,老老實實從衣櫃深處,翻出他疊得整齊的灰色棉布睡衣,然後轉頭說:“我還是去客房睡吧,馬上婚禮,你得好好休息。”

*

婚禮現場亂哄哄的,和蔣嫣少女時代曾無數次在心中構想的場景相去十萬八千裏。

陳力的親朋擠在左邊,蔣嫣的賓客坐在右邊,中間那道紅毯像楚河漢界似的,把兩邊隔得明明白白。

多像是他倆的婚姻。

硬湊一塊兒,怎麽看都別扭。

陳家那頭的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可以用“形態各異”來形容。

陳力爸媽生意做得不錯,在小鎮上家底算厚實,可惜沒什麽享福的命,在陳力十六歲的時候就去世——一同旅游,高原反應過重,沒及時救過來。他家其他的親戚各行各業都有,混坐在一起,都對這個孤兒獨子顯得淡漠。說起來,陳力算是個親緣很淺的人,怪不得那張臉上從來沒有多餘的表情。

等輪看到陳力的朋友,那就更是五花八門。有他在鎮上原來的富戶朋友,挺著大肚戴個金鏈抹個油頭。也有他做裝修公司在工地上的小弟幫工們,一個個黑黝黝瘦津津,絕對稱不上體面。一群人吵吵鬧鬧,又是抻著脖子看仙女兒一樣的新娘,又是喝酒t劃拳。

這一桌桌上不了臺面的樣子,連陳力都臊得擡不起頭。

而蔣嫣這邊呢?無一不是西裝革履、白裙粉黛。

蔣嫣在南省城讀的中學,又去讀了名列前茅的藝術院校。同學朋友無一不是講究人。他們揣著真誠和善意,帶著紅包和禮物,那些漂亮的香氛、口紅、香檳杯禮盒堆在桌子上,襯得這大廳都亮堂了幾分。

蔣嫣往那臺下一看這慘烈的對比,血氣直往腦門上轟。狠狠剜了陳力一眼,委屈的眼眶都有點紅。

蔣母一看到,趕緊拽住蔣嫣的手腕子,壓了聲兒:“嫣嫣,今兒給陳力留點兒面子。婚禮嘛,鬧鬧哄哄的正常。往後你倆都是關起門兒來過日子,他不是任你擺弄?”

好一個關門!好一個擺弄!

青天白日、燈光如晝的,她可完全想象不出來陳力這樣個木疙瘩塊兒真過起夫妻的日子會是什麽樣兒。別還是個不經人事的毛頭小子,話也不會說,人也不會哄,就知道硬邦邦的杵著。

蔣嫣耳尖一熱,睇了陳力一下。

明明是前段時間剛量裁的西裝,怎麽瞧著肩線又有點繃了,襯得他格外挺拔有勁兒。他微垂著頭,露出截粗壯的脖子,還有短硬的發茬。要是不看那張臉上局促的表情,還夠能唬人。

“力哥!”工地上的小張突然喊了一嗓子,“親一個啊!”

這一嗓子跟點了炮仗似的,陳家那邊頓時炸開了鍋,起哄聲此起彼伏。

陳力的耳根子燒了起來。磨蹭著往蔣嫣那邊挪,腳步重得像灌了鉛。他看見蔣嫣站在臺中央,婚紗亮得晃眼,皮膚也白得像剛過了水,黑發蓋在肩上,和他配起來——

活像朵開在煤堆裏的梔子花。

“對不住,讓你丟人了。”陳力低低在她耳邊說,心理真生出些不舍和愧疚。他身邊就是些個五大三粗的人,和她晶瑩剔透的圈子沒法比。

蔣嫣斜眼瞅他。突然伸手拽住他領帶往下一拉。

陳力猝不及防,差點撞上她的鼻尖。他本能地扶住她的腰,那細腰他一掌便能握住,手心陷進柔軟的婚紗裏,指腹觸到一片溫熱的皮肉——

嫩得跟剛出鍋的豆腐腦似的,顫巍巍,軟乎乎,他這雙糙手都不敢使勁兒,生怕一掐就化了。

陳力後脖頸的汗唰就下來了,順著脊梁溝往下淌,癢得像有螞蟻在爬。

他在心裏狠狠把工地上學的混話翻了個遍。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渾身血液一個勁兒往那處湧。

但他看著蔣嫣淡漠的表情,一點兒不敢動。

“行了,親吧,合法的!”蔣嫣已經要失去耐性,要不是顧著還這麽多人,司儀還在旁邊烘托著氛圍,她真想狠狠推他一把,看他這副樣子到底能維持到什麽地步。

陳力盯著蔣嫣近在咫尺的嘴唇,口紅蹭掉了一點,露出原本的淡粉色,像是熟透的桃子破了個口。

他動作生澀,像是不知道該從哪兒下口,只用他粗糙的嘴唇貼了貼蔣嫣的。

一碰即分,快得跟觸電似的。

就蹭了那麽一下,味兒都沒嘗到。

可就這麽一眨眼的工夫,陳力腦子裏已經炸開了鍋——她的嘴唇怎麽能這麽軟?他這張談工程、啃饅頭的嘴,哪配碰這麽金貴的東西?

臺下哄笑聲炸開。陳力低頭盯著自己擦得鋥亮的皮鞋尖。像是恍然大悟的意識到——這是他要娶的媳婦兒,往後會過一輩子的媳婦兒。

蔣嫣不知道陳力在那裏低頭琢磨點什麽。

看他不動,趕緊拉了一把他那一只手都握不住的粗胳膊:“發什麽楞?該去敬酒了!”然後又想起來什麽一樣,壓低聲音在男人耳邊囑咐,“待會兒要是有你聽不懂的,別亂說。在我旁邊點個頭笑一下就行。”

她這話是出於好心,讓他避免尷尬。可聽到陳力的耳朵裏,那就是看不上他、怕他丟人。

手指無意識摩挲著酒杯,喉結滾了滾,只低低從胸腔悶出個“嗯”。

可他的心裏卻開始攢起另一股勁兒來。

*

婚禮第二天一大早,蔣嫣就被動靜鬧醒了。

鍋鏟翻炒,碗盆叮咚,一串兒響動——這不知道的以為她住在早餐店後廚呢!一看,六點半?!

手機上彈出昨天夜裏的幾條消息,她含著點尚不清醒的迷朦略略回覆,剛一發完,就又收到了朋友的問候——

蘇曼:“這新婚一大早就開始刷手機了,您這是折騰了一整晚沒睡還是……?”

蔣嫣:“托那些亂點鴛鴦譜的福,新婚夜我獨守空閨,自然醒:)”

說完這句話,蔣嫣心裏都憋得夠嗆。她一個大好年華的姑娘,怎麽就碰上個點不著火星的爛柴火?她倒也不是急著要幹什麽,可這也算是結婚了,大小總得有個動靜吧?買塊臘肉掛屋裏都比陳力有滋有味!

蔣嫣一個翻身,趿拉上拖鞋,踢踢踏踏往餐廳走,倒要看看他能幹出什麽名堂。

陳力背對著她站在竈臺旁,或許是怕吵到她,他一直關著廚房門。廚房沒空調,他熱得把背心搭在一邊,正做著早飯。他的肩胛骨隨著動作起伏,切剁的節奏規律又穩健,一起、一落,結實的手臂肌肉繃緊又舒展。

蔣嫣正要挪開眼,卻從玻璃窗裏撞上陳力回過身的視線,看見他慌得一把抓起旁邊的背心往身上套。她像被點破了腦海中的浮想,猛地挪開視線,一扭頭——

就見桌上最當間是一海碗冒著熱氣的鹹豆漿,面上浮著金黃的油花。竹籠裏放著四個糯米飯團,還綴了點她喜歡的黑芝麻和鹹菜絲。另還有幾段焦脆的油條,細致的配了醬料。

蔣嫣忽然就被勾起了食欲,連手都沒來得及洗,就想伸出去抓那段油條。

“先把藥吃了。”陳力走過來,把桌子上的藥瓶往她前面推了推。而後刀背一刮,蔥花紛紛落進蛋花湯裏。

差點又忘了吃藥,蔣嫣吐了吐舌頭。鼻腔裏是滿桌飯菜的香味,她一口水悶下去,舌尖的藥味竟然沒那麽苦澀了。

蔣嫣盯著桌上熱騰騰的早飯,突然發現幾個碗底下都墊著紅紙,似是昨天婚禮上沒用完的那些喜字。

想起昨天陳力說的那句:媽說新房裏要有喜氣。

這一桌飯菜的香味好像直往心底裏鉆一樣,蔣嫣胸口那股瞧不上陳力的無名火,不知不覺消融掉不少。

*

蔣嫣最開始以為,這頓豐盛的早飯不過是新婚的贈品,後來發現,這竟是整個生活的開端。

陳力真是人如其名。一身的力氣。

他天天早晨六點多就出門,趕著菜肉最新鮮的時候,去隔街的市場買一天要做飯用的食材。

蔣嫣說了幾次,不用如此麻煩。

陳力卻直搖頭,說:“還是得給你做最新鮮的。”

買完菜回來,他接著就給蔣嫣做早飯,米面粥點,一周不重樣。吃個熱乎的早飯,又接著送她去學校上班。

一天剛到九點,他人已經忙了三個小時了。

陳力工作時間不固定,要看接來的是什麽活。如果是家庭裝修,他只在鋪水電和驗收時去監督一眼。如果是辦公場所裝修,涉及溝通和進度,他就得跑的勤快點。

但不管他本人工作強度如何,天天接蔣嫣下班,又接著回去做晚飯,都是一點不落的。

蔣嫣嘴上直哼哼。但心裏知道,家裏有個會疼人的實心眼男人,到底還是讓生活舒坦了不少。

時間長了,都說吃人嘴軟、拿人手短。但在蔣嫣身上可不是。

陳力做的多了,便說得少。

等蔣嫣習慣了飯來張口,就開始嫌棄陳力三句蹦不出個體己話來。

“陳力,我今天開了家長會。”

“嗯。”

“陳力,明天有一場交響樂。”

“嗯。”

“陳力,你今天忙不忙?”

“還行。”

氣得蔣嫣把碗裏啃了一半的排骨扔到他碗裏,說這肉太柴了,根本咬不動。

他也不說什麽。悶頭一筷子夾起她咬過的骨頭,寬舌一卷,就吃完她的剩飯。

蔣嫣心想,跟他在一塊兒,像演默劇似的。好多時候一肚子話,說都說不出來。

臨近中秋,按理說是該合家團圓,可她真是無法想象陳力跟她一塊兒坐在老家那張桌上的樣子——要是再有七大姑八大姨盤問他“裝修能賺幾個錢啊?”“以後孩子讀書怎麽辦啊?”蔣嫣都替他打寒顫。

一撂筷子,通知陳力:“這周末我要回老家一趟,我媽說想我了。”

陳力的手一頓:“我送你。”

蔣嫣趕緊打斷他:“不用,高鐵也挺好,正好和蘇曼順路。周五晚上我去她家,周六一大早就趕最快的一趟出發了。”

其實同行的可能還有高中班長徐陽。那小子現在在銀行上班,整天西裝革履的,和陳力完全不是一個路數。她和徐陽倒是沒什麽關系,但腦子裏轉了個彎,還是沒打算提這茬。

陳力點點頭,沒再多問。

周六早上,陳力照舊去買菜。

挑了小排,要肋條那段,肥瘦勻稱。t應季的春筍是現挖的,根部還帶著濕泥,是蔣嫣愛吃的。稱重時,攤主笑著問:“小夥子,周末也沒跟媳婦兒一塊來?”

陳力心想,工地上的人都怎麽跟他說來著:娶了個鳳凰,不得供起來?他當然什麽都想緊著給她最好的,怕她生氣、怕她不滿。

直到一兜子東西拎在手裏覺出點疼來,陳力才突然意識到,蔣嫣周末不在家。這一大袋吃食,突然顯得那麽多餘。

不經意的,關車門的動作就大了許多。嘭得一聲,他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車從市場開出去,往南剛打了一半,不知怎的,一擰就又往東拐了。不出二十分鐘,就到了南省城北火車站——

一看表,七點四十,從南省城往青石鎮最快的一班車是八點二十五的,這個時間,正是要到站的時候。

打知道要結婚那天起,陳力就把煙戒了。可今天經過車站小攤,那盒子就像在勾他的魂。

“拿一盒。”他啞著嗓子說。

第一口煙嗆得他眼眶發紅。白霧裏,他想找的身影卻格外清晰——

蔣嫣穿了條新的碎花裙,裙擺隨著步伐一晃一晃,露出截白生生的小腿,正歪著頭和女同事說笑。

陳力看得煙灰都忘了彈。

又一眨眼的功夫,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男人出現,跟到她們旁邊,手裏拎個鵝黃色行李箱,怎麽看都不是大老爺們會使的物件,也不知道是替誰拿。

手機在陳力掌心轉了七八個來回,想起前兩天蔣嫣跟他說她要自己回家時眼神的飄忽。結婚這麽久,他連她身邊的朋友都叫不出個名。

人潮快要吞沒那道碎花裙影時,陳力終於解鎖屏幕,點開了和蔣嫣的聊天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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