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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他該是天之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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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他該是天之驕子。

謝堯目光頓住, 轉開眼看了看蠟封,很嚴密,沒有第二人窺見過, 轉回來在那幾個字上停了停,繼續向下看去。

信上。

……謝明晏你到底有沒有種?你還要逃避到幾時?你還要不要跟我好好過下去?

若你想通了,尋個陽光燦爛的白日回來, 若是暫時想不通,先別回來見我。

宋玉梨。

看完後,他又通篇掃了一遍, 看得出來,玉梨先時還心情平穩,寫到後頭越來越動氣。

謝堯眼眸動了動, 將信紙折好,放回信封, 沒有打開第二封。

自松鶴踏進殿內, 大臣們都靜默了,看攝政王當先看信,都焦急地偷瞥他臉色。

見他在某處頓住了, 心裏俱是一沈,看來北境戰事比戰報上所述的更加緊迫。

加上近來攝政王的神情多有疲憊, 偶爾還在議事時皺眉出神。

眼下看來神武軍確實是出事了。

收好信後,謝堯神情冷沈, 再看不出絲毫情緒。

用麒麟鎮紙將信壓在手邊, 朝殿內眾人, “繼續。”

中書右仆射立即進言:“看來此戰,還得王爺親自去一趟。”

兵部尚書附和,另外兩位同中書門下暫未說話。

崔成壁站出來:“王爺須坐鎮京城, 臣請領兵馳援。”

謝堯掃過殿內每個人的神色,“都說說看法。”

沒說話的兩人中,一人是戶部尚書,一人是吏部侍郎,都是謝堯自寒門出身的官吏中提拔的,算得上強幹務實的直臣。

吏部侍郎道:“臣年少時曾在軍中任職,深知柔然兇惡。然神武軍曾數次將其擊潰,柔然一族畏之如虎。杜小將軍雖年少,但他是實打實從戰場磨礪而出,非是紙上談兵之輩,所領神武軍也盡是精銳,如今只是暫敗,或許還可再給他些時日。”

戶部尚書道:“北境之戰已是二戰二敗,耗費軍資甚巨,這第三場若是再敗,恐怕國庫難以為繼,況且。”

他頓了頓,謝堯看他,“說下去。”

戶部尚書:“如今朝局內外,恐怕容不得神武軍有敗。”他說得隱晦,但在場沒有人不懂的。

他把話說完,“臣也讚同右仆射所說,王爺親征,速戰速勝。”

謝堯未表態,崔成壁繼續虎頭虎腦請戰,“王爺不必憂慮,如今京城裏頭那些隨先太子作亂的還沒被徹底按滅,要是王爺出京,他們恐怕死灰覆燃,朝中誰都壓不住。讓臣去。臣雖不才,當年也曾隨王爺直搗王庭,路熟得很。”

中書右仆射按下他,“崔大將軍當真有必勝的把握?”

崔成壁卻又猶豫了,笑道,“若說必勝,只有王爺能做到。”

右仆射斜瞥他一眼,對上首的人躬身道:“朝中人心已被收攏,即便舊氏族仍舊餘燼未消,也已不成氣候,如今朝局動亂多時,陛下年幼,無法臨政,神武軍就是定海神針,萬不能在北境折戟,臣請王爺親征,我等定能穩定京城局勢,不給心懷不軌之人作亂的機會。”

“嗯,孤心中有數。”謝堯淡淡應聲,“崔大將軍留下。”

諸人都已經盡其責,留下崔大將軍,剩下的就是軍機了,眾人行禮告退,侍人也都自覺退出,殿內只剩下謝堯和崔成壁兩人。

崔成壁面露狐疑。

“立即整軍,三日後你去馳援。”

崔成壁驚訝張口,跟先前計劃的不一樣啊。

崔成壁眉頭皺得死緊,“可是出了什麽變故?”

按計劃,要麽讓杜淩再堅持些時日,要麽立即親征,沒有商討過讓他去馳援啊。

就是天大的變故,面前這位也從未更改過軍機大事啊。

“按令行事即可。”謝堯回他,目光落在鎮紙壓著的兩封信上。

崔成壁幾番思索,還是想不通,低聲問,“臣此去,是勝是敗?”

謝堯沈默良久,“速勝。”

崔成壁臉色猛沈,壓低嗓音勸道:“如此良機,王爺若是放過了,再要等到,恐怕以數年計。”

謝堯面色冷沈。都是心知肚明的事,崔成壁不敢多說,面前的人從不是會輕易動搖的,定是出了大事。

但他還是忍不住問:“到底出什麽事了?”

謝堯擡眸,眼含迫人威嚴,“軍令,執行即可。”

看來是有非如此不可的理由,崔成壁深信這位主上年紀輕輕,但心智和定力遠超本朝歷代帝王,並不會因他三言兩語就動搖。

崔成壁不再多說,領命而去。

人都走光了,謝堯這才打開玉梨送來的第二封信。

上頭字跡比前一封工整了許多,他一個字一個字看下去。

夫君:

不知眼下的你在做什麽,心情如何,是意氣風發還是搖擺不定?可還記得昨晚你對我說你不好。

向來所見,你氣定神閑,萬事皆在掌握。我聽見這話時,驚詫又心疼。但我今天細想,忽然覺得你有這樣的想法也很平常。

我力量微薄,經營一家小店就要用盡全力,還會因一時的失敗而退縮,而且我無法征戰沙場,不會治理國政,我見到縣令尚且心懷卑怯,更別說讓形形色色的人臣服,但你能。

於這一點上,我也不好,我配不上你。

天下沒有完美的人,我深知我的弱點,也從未期待過你是完美的。

我不如你強悍,朝你走上幾步,若你一直背朝著我,恐怕我就會退縮。既然你堅定地選擇我,非我不可,不妨試試全心托付於我。

我不敢保證能接受你所有的不好,但我永遠會記得你的好。

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玉梨。

看完了信,謝堯久久沒有動彈,再次一個個字掃過去。

想象玉梨說出這些話的神情,一定是溫柔帶笑的,她拉著他的手,告訴他,他很好,但可以不好,可以不完美,即使他真的不好,她也會永遠記得他的好。

喉頭幹澀,眼眶有些陌生至極的感覺。

心跳混亂,但每一下都十分新奇,時而軟得像是不存在了,時而又酸得鉆心。

良久,他分清楚了,這是他先前渴望至極,卻無法想象的被她真心愛著的感覺。

但似乎並不好受,他想要抓住最柔軟的那一次心跳,但只稍縱即逝,再想尋找,越找越仿徨,即便再次抓住,卻很快化為空洞。

玉梨感受得到他笨拙的用心,知曉他非她不可,面對他的反覆無常,卻是如此果敢堅定。

而面對她的溫柔堅定,他卻截然相反,他到底病在何處?

二十多年來,他從不覺卑微,他該是天之驕子,只不過生錯了地方。

然而在她面前,他卻時常想起過往瑣事,和那些卑劣的人。是與他們的交手中造就了他,而他也難逃染上他們的影子。

可是又不盡然如此,與他相同出身的人有現成的例子,卻是截然不同的性子。

到底是他生來殺人成性,還是被世事所逼迫,他隱隱有答案,越是靠近這答案,越是害怕被玉梨厭惡。

隱瞞下去已不能維持。尤其見了今日玉梨的信,他只會把她抓得更牢,在她面前他只會更加難以自控。

全心托付,就有用麽?

想到這他閉上了眼,呼吸不暢,腦海不斷浮現玉梨的臉龐,和曾經見過的面孔。

光是想象讓玉梨面對他們的醜惡,就恨不得親手把他們殺一遍。

上書房靜了許久,謝堯把兩封信放在一處,看了數遍。

心中默念要對玉梨說的話:

我的生母是個做皮肉生意的妓女,為了攀附慶國公府二爺有的我。

我的父親是個廢物,流連勾欄院,養了七八個外室,生了五個私生子。

我的生母為了討好他,得到更多的錢財和寵幸,逼迫年幼的我讀書討他歡心,學不好就虐待我,可那廢物每次一來,就摟著她進房……

說不下去,每個字都很平常,但連字成句,構成畫面後,如此令人作嘔。

從第一句開始,玉梨的神情就難以想象,即使她再如何不分尊卑,也分善惡,他確信,她不喜貪得無厭和自甘墮落的人。

他絕不自甘墮落,可他是否貪婪?

至於後面的話語,光是想想就失控,無法控制自己的語氣和表情,想到玉梨可能有的反應,更是立馬就要做出失常的事。

不能親口對她說,他做不到掌控自如。

可玉梨朝她走出了如此珍貴的一步,剩下的該由他來承擔。

必須想個萬全的,可控的法子。

讓松鶴或靜羽去說,不行,他們帶有自身的傾向,無法讓玉梨了解全貌。

他想讓她了解全貌,想看到他所經歷的一切在她心目中到底是何種評價,只有這樣才能有的放矢,準確掌控她的心緒。

他果然貪婪。

可是玉梨說了,他不完美也正常。

謝堯不禁笑了一下。將兩封信珍而重之疊好,用絹帛包裹住,放進了貼身的衣袋裏。

之後下令讓人把崔成壁召回來。

已經快到軍營的崔成壁匆忙趕回來,以為是主上改主意了,要按照原定計劃進行。

“先整軍,按兵不動,三日後等孤的令。”謝堯道。

崔成壁略有失望,但也比真讓他馳援打勝,就此止步的好。

看來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只是不容樂觀,崔成壁肅然領命。

-

傍晚。

明月居。

今日松鶴回來傳話,“公子事忙,今日不會回來,囑咐夫人不要掛念,早些歇息,安心歇息。”

玉梨松了口氣,還是不放心地問,“他是真不會回來了吧,我要鎖門窗的。”

松鶴垂首,“公子原話如此。”

那就是不十分確定。

玉梨問他,“我交給你的那封信,沒有給他看吧?”

松鶴道:“下屬來報時,那封信已經放在了公子案頭。”

那就是被他看到了。

玉梨反而平靜了,看到就看到吧,她軟的硬的招都使了,沒有別的法子了,只能靜靜等待他的反應。

這晚玉梨早早睡下了,讓喜雲和靜羽也別守夜,早點睡。這幾日她們都提心吊膽,實在疲乏。

明月居早早熄了燈,在初夏的夜晚裏,只有從春日蘇醒不久的夏蟲低鳴。

謝堯悄無聲息回來,沒有弄出絲毫動靜,頂著月光穿過花架,繞過假山,走到正房門口。

站了一會兒,伸出手指輕輕推了下門。

門扇翕開一條縫隙,是開著的,沒有鎖。

謝堯勾起一絲笑,抿唇緩緩收回手指,把門合攏。

走到臥房外的窗下站著,良久,他好似才註意到廊前比屋檐還高的山茶花樹。

此時正值盛花期,大朵大朵的山茶花綴於茂密綠葉間,在月光下泛著點點灰白淡光,寧靜得好似時間凝滯。

花樹下兩把花鋤靠在一起,地面是濕潤的,應是玉梨澆了水,明月居的花樹她向來喜歡自己動手養護,今日也沒忘澆水。

謝堯深吸口氣,走下階梯,魚缸裏的金魚也長得肥胖,浮在水裏一動不動。

他緩緩走過小徑,鬼使神差地在秋千上坐下了。

聽得一聲很輕的喵,謝堯轉頭,見假山頂上,白貓盤在上頭,豎著腦袋盯著他,臉頰的胡須輕輕顫抖著。

謝堯看它一眼,它捋了捋胡須,歪著頭繼續趴下了。

謝堯轉回頭,雙腿支開,輕輕搖晃起來。

鐵索與轉軸相接處響了一下,很是輕微,他忙停了動作。

聽得東廂的門開了,他一動不動,腳步聲到了背後,他才緩緩起身。

望雲院。

燈光昏暗,石板冷硬,一眼望去乏味得緊。

謝堯只站在門口沒有進去,靜羽站在檐下,垂著眼眸,但脖頸和背挺得很直。

“連你都變了。”謝堯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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