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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中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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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中風雲

意識自無邊的黑暗與劇痛的混沌中掙紮浮起。沈知雪尚未睜眼,先本能地運轉內息探查周身。

肩胛處的箭創最深,幾乎觸及筋骨;大腿和手臂的刀傷皮肉翻卷,失血過多導致氣血兩虧;其餘細碎傷口遍布,雖不致命,卻也疼痛難忍。

她暗自蹙眉,這等傷勢,若依太醫保守療法,少說需臥床月餘,但她等不了那麽久。

率先回歸的是嗅覺,一股清冽苦澀的藥香侵入鼻腔,驅散了記憶裏濃重的血腥。隨後是觸覺,身下是柔軟幹燥的錦褥,絲被輕暖,包裹著傷痕累累的軀體。

這不是牢獄。

她極其緩慢地睜開眼,眸光清冷,第一時間審視自身處境。

映入眼簾的是一間陳設雅致卻透著一股冷硬氣息的房間。

黑檀木的桌椅床榻線條簡潔流暢,窗前軟榻旁的小幾上,一套紫砂茶具靜靜擺放。

角落小爐上煨著藥罐,發出細微的“咕嘟”聲,藥香正是來源於此。

“姑娘醒了?”一個清脆利落的女聲響起。

沈知雪擡眼,一名身著藕荷色比甲、作侍女打扮的陌生女子端著一盆溫水走進。

女子面容清秀,眼神明亮,步履輕盈沈穩,絕非尋常丫鬟。

“你是何人?此處何地?”沈知雪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冷冽。

女子放下水盆,行禮,態度恭敬卻疏離:“奴婢流雲,奉王爺之命,伺候姑娘。此處是王府聽雪軒,日後便是姑娘居所。”

她頓了頓,補充道,“王爺吩咐,姑娘傷勢未愈前,需絕對靜養,一應物事皆會送至房內。待姑娘大好,樓內院中,姑娘可自行其是。”

還真是,有限度的自由……

沈知雪心中冷笑,果然還是囚禁。只是換了個更舒適的金絲籠,但蕭墨淵至少兌現了部分承諾,給了她一個相對獨立的空間。

她不再多問,示意流雲將溫水放在近處。“藥方給我看看。”她淡淡道。

流雲略微一怔,似沒想到她竟通醫理,但仍依言將一旁太醫開的藥方遞過。

沈知雪快速掃過藥方,眉頭微蹙。

太醫用藥穩妥,但過於保守,於她這般急需恢覆的傷勢而言,見效太慢。

她沈吟片刻,報出幾味藥材名和所需分量:“按此調整,煎煮之法照舊。”

流雲眼中閃過訝異,卻並未多問,只謹慎道:“姑娘,這……是否需請示王爺或太醫?”

“不必。”沈知雪語氣平淡卻毋庸置疑,“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按我說的做即可。”

她深知,此刻必須展現出自己的價值與掌控力,而非一個全然被動、需要他人施舍的傷患。

流雲遲疑片刻,終究應聲出去準備:“是。”

湯藥依新方煎來後,沈知雪仔細嗅辨氣味,又淺嘗一口確認無誤,才緩緩服下。

她精通藥性,更知如何以藥力配合內力運轉,加速傷勢愈合。

接下來的日子,沈知雪便在聽雪軒中靜養。每日湯藥皆經她手調整,或增一錢紅花以活血化瘀,或減半分黃連以免過寒傷胃,或添幾片老參補氣固元。

她甚至向流雲索要銀針,於每日氣血最盛之時,自行施針,刺激穴位,疏導淤堵的內息。

流雲起初只是奉命行事,漸漸眼中卻多了幾分真心的欽佩。

她從未見過有人能如此冷靜地對待自身的重傷,仿佛那具遍布創痕的身體不過是一件需要修覆的工具。而修覆的過程,精準、高效,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審慎。

不過旬日,沈知雪已能自行下床活動,雖內力未覆,氣力稍弱,但行動已無大礙。

聽雪軒獨立成院,院內雖有護衛看守,但確如蕭墨淵所言,並未限制她在樓內和院中的活動。

這日午後,陽光正好,她正於院中慢慢踱步,活動筋骨,那陣熟悉的、沈穩的腳步聲再次於院外響起。

蕭墨淵一身墨色常服,步入院中。目光掠過她已能自行行走的身影,眼中並無太多意外,仿佛早已知曉她驚人的恢覆速度。

“看來你好得很快。”

“略通岐黃,不勞煩太醫費心。”沈知雪停下腳步,轉身面對他,神色平靜。既已坦誠身份,便無需再作柔弱姿態。

蕭墨淵微微頷首,並未就醫術多言,而是踱步至院中石桌旁坐下,示意她也坐。

“既已大好,有些事,也該談談了。”他開門見山,目光銳利地看向她。

沈知雪在他對面坐下,靜待其言。

只見蕭墨淵從袖中取出一卷略顯古舊、邊緣有些磨損的皮紙,在石桌上緩緩攤開。

“前朝密卷,可還認得?”他目光如炬,看向沈知雪。

沈知雪目光落在那卷皮紙上,這是把她卷入這場風暴的卷軸。

可看到上面熟悉的、用特殊藥液書寫幹涸後留下的暗色紋路以及那些古怪的符文,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驚訝,但立刻便恢覆了冷靜。

她幾乎瞬間就明白了他此舉的用意——驗證、更深層次的試探,以及挖掘更多線索。

“認得。”她的聲音沒有半分波瀾。

“裏面記錄了許多熹帝見不得光的交易,被清除的忠良真相,還包括‘幽蝕’的暗樁名單,‘偃樞’所繪的皇室密道,‘紫魘’所制的毒藥配方。”

“他們用這些獨特符文記錄,也是害怕尋常手段無法保密。”

蕭墨淵的指尖劃過皮卷,指向後面部分明顯與前面書寫風格、甚至墨色都有些微差異的圖文。

“那後面這些呢?”

沈知雪凝眸細看,那些更加詭譎抽象的符號和簡圖讓她微微蹙眉。

她仔細辨認了片刻,搖了搖頭:“這是後面加進來的。”

“我只熟知前面這一卷所記載的內容,但後面追加的這一部分……其符文體系似乎同源,而且更為古老晦澀,讓人無法識別。”

“能猜出最有可能纂改添加之人嗎?”蕭墨淵追問,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的臉。

沈知雪沈吟片刻,腦中飛速掠過幾個可能接觸此密卷的前朝核心人物,最終鎖定一人。

“……那還真有一個。”她擡起眼。

“前朝國師,玄商。”

“猜測是他的理由。”

“熹帝雖將直屬於他的三大暗衛勢力交由我調動,但同時也安排了國師玄商從旁協助,監視制衡。”

“這密卷我雖因職責可以讀懂大半,但能直接接觸原件、並有能力且被允許在其上篡改加卷的人,除了熹帝本人,便只有深得他信任、常伴左右、精通各種秘術的玄商。”

沈知雪的分析條理清晰,基於事實,不帶個人臆測。

蕭墨淵眼中閃過一絲了然與冷冽:“玄商……據卷宗記載,當年宮城圍剿時已被格殺。所以,兜兜轉轉,和這密卷後續可能有關的人,還是玄玦。”

“玄玦?”這次輪到沈知雪微微一怔,“他與玄商有何關系?”

“你不知道?”蕭墨淵觀察著她的反應,見她疑惑不似作偽。

“據本王所查,玄玦是玄商的同胞弟弟。若玄商當初以長生之術蠱惑熹帝,攪動朝綱,那他這個弟弟,無論所知所學還是所為,只怕都好不到哪裏去,甚至青出於藍。”

“只是本王追查玄玦已久,但他就像人間蒸發,幾乎找不到任何確切的蹤跡。”

沈知雪消化著這個突如其來的信息。玄玦與玄商竟是兄弟……這解釋了許多她過去的疑惑。

她看向蕭墨淵,問出了盤旋在心頭的最終問題。

“你如此煞費苦心,調查密卷,追查玄玦和前朝餘孽,甚至不惜與我這個曾經的敵人合作……”

“蕭墨淵,你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麽?僅僅是為了肅清前朝影響?”

蕭墨淵沈默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低沈了幾分,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沈重。

“目的?保江山社稷安穩並非虛言。但你或許不知,靖朝開國不久,先帝便中奇毒而驟然薨逝。當今陛下……自少年時起便身體孱弱,太醫院悉心調理多年,卻仍每隔幾月便突發急癥,兇險萬分。朝廷之上,近年來亦是風波詭譎,暗流湧動。”

“本王懷疑,這一切並非偶然,或許皆與前朝殘餘勢力及那些陰詭手段有所牽連。循著各路線索調查後,所有結果都隱隱指向那個藏在最深處的陰影。”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沈知雪身上,銳利而深沈:“所以,你該明白,我為何需要你。不僅僅因為你知道玄商的過去,更因為你是從那片黑暗中走出來的人,你最了解他們的思維和手段。”

這下,沈知雪徹底明白了。

原來不僅僅是未來的威脅,還有已經持續發生、困擾皇室多年的痼疾與陰謀。

她迎著他的目光,緩緩道:“你想用我作餌,亦或是刀刃,揪出那個可能仍在暗中操縱一切的幕後之人。”

“聰明。”蕭墨淵頷首,承認了她的判斷。

就在這時,流雲端著一個紅木托盤悄步走進院子,打破了兩人之間凝重而緊繃的氣氛。

托盤上放著一壺剛沏好的熱茶和幾碟精致小巧的糕點,散發著淡淡的甜香與茶香。

“王爺,姑娘,用些茶點吧。”流雲將茶壺和糕點輕輕放在石桌上,又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蕭墨淵很自然地執起茶壺,先在沈知雪面前的杯中註入七分滿的熱茶,他的動作流暢而隨意,仿佛只是舉手之勞,並非刻意為之。

接著,又將一碟看起來最是軟糯、似乎不太需要費力咀嚼的桂花糖糕輕輕推到了離她更近的位置。

蕭墨淵的目光並未特意停留在她身上,而是看著那碟糕點,仿佛只是隨意一放,語氣平淡地解釋。

“府裏新來的江南廚子做的,味道尚可,應該合你口味,也能補充些體力。”

每一個舉動都透著一種近乎本能的、不引人註目的體貼,他顯然註意到了她雖能活動但氣力仍弱的情況。

然而,沈知雪心中警惕的弦卻並未因此而放松,她只是微微頷首,禮貌而疏離地道謝。

“多謝。”

語畢,她卻沒有立刻去動那糕點和茶水。

在她看來,這種細微處的關照,在這種覆雜微妙的關系背景下,反而更需警惕。

糖衣炮彈,有時比直白的刀劍更難防備。

蕭墨淵似乎並不在意她的戒備,自己也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目光重新投向遠處,仿佛在思索方才談論的沈重話題。

陽光透過竹葉縫隙,在他墨色的衣袍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聽雪軒的小院暫時陷入一種看似寧靜、實則暗潮洶湧的沈默之中。

沈知雪知道,合作的協議已然達成,但每一步都如同在深淵邊緣行走。

聽雪軒,看似是避風港,實則已成為風暴的核心。

而她與蕭墨淵,這兩個各懷目的、彼此試探又不得不攜手的人,即將共同卷入一場更深、更危險的漩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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