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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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二郎！”蓁蓁熟悉的清脆的女高音在衛恩耳邊響起。
蓁蓁從榻上跌落下來，急驟爬到了衛恩身前。此時衛恩早已跪倒在地，心臟那一處，錐骨筆依舊插著，鮮紅的血卻如流水而出。明方和衛靈早已不約而同給衛恩輸送了真氣。
蓁蓁也趕忙給衛恩輸了真氣，哽咽著對奄奄一息的衛恩說：“二郎，你堅持住……你堅持住……二郎，你不能丟下我不管，二郎……二郎，你不能這樣對我……”她泣不成聲起來。
柳琴對傲亭低聲說：“去把靜姝和靜言的定身術解了吧。”
傲亭點頭，丟下了手中的折妖匕，如煙般飄出了門。
蓁蓁見衛恩閉目難言，似乎想起了什麽，轉頭惡狠狠地瞪著立在一旁的婉純魂魄，對她嘶吼：“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你滿意了吧！為何！二郎一直在彌補你們母女，你們為何要這樣對他！為何！他們不是說你很善良嗎！都是你裝出來的！都是你裝出來的！”她吼著吼著，又不知流了多長的胭脂淚。
婉純的魂魄怔怔地搖著頭，雙唇翕動。
黑白無常至。
他們用勾魂用的鎖鏈將婉純捆了起來。
“等一下。”婉純請求黑白無常。
此時，衛恩已微睜雙眼，蓁蓁還在哭喚他。婉純對他們二人說：“小郎，衛娘子，對不住！我無意傷害你們任何人。我只是想多陪陪我的女兒。我知我遲早要走，我只是不想那麽早走……”
衛恩身子虛弱，但也聽清了她在說什麽，只諒解地望了望她。蓁蓁轉頭瞧她後，亦是低頭無言，又很快把註意力放到虛弱的衛恩身上。
蓁蓁和衛恩又聽到婉純說：“衛娘子，我真的羨慕你。你有一個真正愛你的夫婿，有一個真正快樂的人生。而我……連自己的女兒都保護不了……我真的羨慕你，你真的是這世上……這三界……最幸福的女人……”
蓁蓁無言地望著她，百感交集。
婉純又望向衛恩，說：“小郎，我知道，你一直以為你欠我，你後悔沒照看好錐骨筆，後悔沒攔住你大兄，但我從未怪過你。”
衛恩疲憊吃力地望向婉純。
婉純轉身，安心地隨黑白無常而去。
靜姝和靜言不知何時已在室門口。
婉純對她們微微一笑，那笑如月光璀璨，溫暖平靜。她凝視著她們說：“姝兒，言兒，阿娘走了，真的走了。阿娘來世，會來陪你們，給你們看這三界最美好的東西，為你們遮風擋雨。還記得你們答應過阿娘的嗎？別忘了。”
黑白無常押著婉純向前。
靜姝和靜言難以置信地攔在三鬼身前，連聲高喚“阿娘”。
黑白無常繼續押著婉純向前。
靜姝和靜言開始與黑白無常拉扯起來。
黑白無常甩開了靜姝和靜言。
黑白無常押著婉純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靜姝和靜言爬到室門口，對著那無影無蹤的茫茫夜色伸手悲喚。
“阿娘！阿娘！阿娘！阿娘！”靜姝和靜言的聲音在茫茫夜色之中纏繞，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衛家上下皆聞聲而來。
“阿娘！阿娘！阿娘……”靜姝和靜言慌亂呼喊。回應她們的，只有這茫茫夜色。
婉純在黑白無常的押送下，來到了醧忘臺。
孟婆給她遞上了一碗湯，一碗遲到的湯。
婉純伸出纏著勾魂鎖鏈的手，接過那碗湯。
“這……便是孟婆湯麽？”婉純低頭瞧著這碗湯，問。
“是。”孟婆和顏悅色地看著她，“喝下去，你便可忘卻前世，投胎轉世。”
婉純擡頭，註視孟婆說：“你便是孟婆了。”
孟婆頷首。
婉純又問：“孟婆娘娘，你可否告訴我，我該不該忘了前世？”
孟婆被冷不丁這麽一問，倒楞了一下，旋即恢覆了方才的神色，回她：“你問我，我又如何作主呢？冥界有規矩，人死不可覆生，死後轉世必先忘前世。我……”她搖搖頭，繼續說：“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婉純聞言註視了她半晌，又低頭瞧這碗孟婆湯，一時生前苦樂湧上心頭，湧進她的腦海。
母親、衛寒、肅衡、靜姝、靜言、衛家……
她舉起了那碗，仰頭飲盡。
飲罷，她直視前方，不像在看孟婆，也不像在看孟婆身後的遠方。她神色安然且堅定，卻夾雜淡淡的哀愁。
人間，肅衡已獲知婉純魂歸冥界的消息。
茫茫夜色下，他獨自在茅屋內，發呆良久。
婉純的音容笑貌在他腦海裏盤旋。
即使婉純附身蓁蓁後，他也能從蓁蓁的眼眶裏，瞥見婉純的心海。
他未落淚，只是渾身微微顫抖，握緊了拳頭。
他來到了衛家。
他想看看婉純的墓。
此時蓁蓁在照顧重傷的衛恩，聞得藍漪來報肅衡來府的目的，便許藍漪放肅衡進來了。她知道，此時肅衡早無心對付衛家了。誰都躲不過一個“情”字。
肅衡來到婉純墓前。這墓自婉純魂魄附身蓁蓁後，便恢覆了原樣。
現下這墓依舊。
他卻再也見不到她了。
她究竟是否曾對他有意呢？哪怕後來他已說得如此明白？
都不重要了。
肅衡撫摸著婉純的墓碑，這墓碑是完全按照狐族習慣來的，矮矮的，普普通通。
他揮一揮手，便將這墓碑按凡間當朝習慣，變大變高了，又在這墓碑上，刻下了“莊肅衡以此碑祭”幾個大字，還給墓碑設了屏障，叫風雨妖魔皆動不得這墓。
一切都完成了。
他放心了。
他知道，婉純走時，最放不下的，一定是她的兩個親女。但半妖素來難以對付，衛家又是重親情的主兒，靜姝姊妹倆不會有事。
他跪坐在婉純墓前，運用法力，把自己的仙骨全部剔盡。剔仙骨是痛不欲生的，但他沒喊，也沒叫，只堅定地做著自己想做的事。
仙骨剔盡後，他瞬間現出凡人衰老之象。
畢竟，他若未成仙，早就作古了。
衰老很快加速，死亡也在逼近。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撫摸那墓碑，墜下一行淚，對那墓碑說：“婉純……都說要完成滅妖大業，都說成仙好，可是……我成仙……只是為了你……”
肅衡的手因主人的了無氣息，軟軟地從墓碑上垂下。
黑白無常帶走了肅衡的魂魄。
蓁蓁聞訊。
她沈默良久。
這夜，衛恩醒了。
一直守在床邊的蓁蓁喜上眉梢。
她不住關切衛恩，擔心他的傷口。
他終於又見到她了。他認得她，只有她會這樣說話，眼神這樣靈動。
“我沒事。”衛恩安慰她。他最見不得她為他擔心了，她該是開開心心的。
“你莫哄我。”蓁蓁不安地凝視他，“你但凡有點不舒服，告訴我，我叫阿靈來。”
“真沒哄你。”衛恩忍著痛，強顏歡笑。
蓁蓁終究是與他相知過甚，一眼瞧出他的強顏歡笑，泣淚嗔他道：“叫你別哄我，你偏哄我。你這臉血色全無，還要故意笑給我看……”
衛恩忙不疊摸她肩安慰道：“噓！噓！不哭了。你知我最怕你哭，你一哭，我不得傷得更重？”
蓁蓁聞言，遂抹了眼淚，可一雙淚眼含情脈脈，好不叫人心動。衛恩見了，又替她抹去了幾滴殘淚，微笑對她說：“你放心，為了你，我也會讓自己好起來的。”
“你還說！”蓁蓁又嘟起嘴，嗔他說，“你竟發了瘋，拿錐骨筆捅你自個兒的心臟。你既記得我，記得對我的心，還要這般自殘，還在這裏花言巧語說屁話！”
衛恩忍俊不禁，回她道：“你看你，我這不代表咱們的愛是‘刻骨銘心’嗎？你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蓁蓁被他這麽一逗，還真破涕為笑，轉回身拍他肩嗔道：“壞二郎又討厭了！”
不意她這一拍，牽連到了衛恩心臟處的傷口，惹得衛恩低吟了一聲。
蓁蓁急忙輕按他胳膊，問：“怎麽樣？沒事吧？是我不好，不知分寸，我不怪你了。你安心養傷，一切有我呢。”
她話音剛落，衛恩便堅定地把唇送到她跟前，帶她墜入唇間溫暖的桃花源。
她怕誤觸了他的傷口，只輕輕地撫摸他的胳膊，安心愜意地與他以唇廝守，廝守這一刻，廝守下一瞬，廝守數不盡的未來。
他終究是傷重未愈，氣力不如從前，很快疲憊下來，便緩緩地帶她走出了這桃花源，與她相對無言。
唉！他好想給她似從前般無盡的歡愉。
她愜意地莞爾一笑，摸摸他的頭。
二人又相視傻笑。
片刻，衛恩問：“一切如何了？”他想起蓁蓁胳膊上的傷，忙拉住她的手，一把掀起袖子，察看崔傲亭刺過之處。
“我沒事。”蓁蓁微笑了下，“阿靈早給我療好了。”
衛恩摩挲著蓁蓁的這條白皙如常、光滑修長的胳膊，垂頭瞧著，悲嘆一口氣，說：“櫻奴，你恨我不？”
蓁蓁知他又愧疚了，實不忍這愧疚的沈重加深他的傷痛，便強顏歡笑對他言：“什麽恨不恨的，都是平常事……”
她見到他倏地擡起頭，緊緊地盯著她，便再也裝不下去了。她知道，她的強顏歡笑，也會被他看破。
他明亮深沈的雙眸來回凝視了她半晌。
“我恨我自己。”這是他終於開口說的話。
“別……”她忙抱他胳膊安慰。
他打斷了她，說：“我恨我傷害了你——下手的是崔家二叔，可決定這樣做的，是我自己。我傷害了你，活該受這錐骨筆的罪……”
“不，不，不……”她慌忙搖頭，“不是你的錯。我一直知道，你是不願的。當時都是無奈，我寧可你讓崔家二叔繼續傷我，甚至殺了我，也不要你用錐骨筆自盡……”她忽然泣淚，身子因哭泣的侵襲抽動起來。
他見了，心疼地把她攬到懷裏，用自己身子的溫暖安慰她。
可他自己也落淚了。
他不再哄她，與她一起在彼此的懷中，以眼淚和擁抱安慰彼此。
她終究還是顧念他的傷，不願沈浸在這悲泣中，很快從他懷裏出來了。
她替他擦擦眼淚，說：“不哭了，我們都不哭了。一切都過去了。”
他見她如此，遂含笑又含情地凝視她說：“好。我答應你，我們都不哭，你說過去，就過去。”他又把她的袖子掀起來，不住熱情地吻那條受過傷的胳膊。
蓁蓁只道他像個孩子，莞爾而笑，安心地任他這般吻了。
過了多時，他又擡頭，問：“一切究竟如何了？”
蓁蓁忽地收了笑容，嘆了口氣。
“怎麽？”衛恩也擔心起來。
蓁蓁把肅衡的死訊告訴了他。
衛恩不語半晌，開口言：“唉！他終究是個情種。可憐了他和大嫂……”
蓁蓁擡眼，有些小心翼翼地問他：“二郎，我想……把七郎葬在衛家，不知你……”
衛恩笑了，似是笑她像個孩子，柔聲說：“你作主便好，問我做什麽。”
“畢竟……是你們衛家墳地，總要問問你們的意思。”
“你就不是衛家人了？”衛恩笑道，“再說了，衛家上下都等著你接替母親呢。衛家的事兒，你作主就好。”
衛恩又問：“阿瓊和阿竹還好吧？”
蓁蓁平靜而溫柔的聲音傳到他耳邊：“都好，只是都還擔心你。他們現下應該已睡下了。”她莞爾一笑：“待明早，你更好些了，我再叫他們過來。他們見到你無恙，一定很開心。”
他安心地凝視著她，對她微笑：“這倆崽崽倒從來不叫我們操心。倒是我們不安分，連累他們了。”
蓁蓁忍俊不禁：“你慣會說笑話的。做阿耶的人了，還這麽不體恤自己。你就沒想過，萬一失敗了，你豈不白死了？傻二郎。”
衛恩又朝她微微一笑，對她平靜地說：“那我問你，你當時以劍自盡時，可曾想過，萬一我不醒，你豈不白白受那性命之憂？”
蓁蓁被他這麽一問，垂頭無言，想來，自己也是沒資格嗔怪他的。他們都會為了彼此不顧一切，誰叫他們抵不過一個“情”字呢？
這時，詩寧的聲音在室外響起：“二郎，衛娘，婢子有要事稟報。”
蓁蓁許了詩寧進來，又不覺含笑看向衛恩。
“何事？”蓁蓁依舊牽著衛恩溫暖的手，柔聲問詩寧。
詩寧面色凝重，緩緩舉起雙手，對蓁蓁行了叉手禮，低聲言：“姝娘子……於自己室內，散盡了自己的魂魄……自盡了……”
蓁蓁與衛恩驚而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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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郎！”蓁蓁熟悉的清脆的女高音在衛恩耳邊響起。
蓁蓁從榻上跌落下來，急驟爬到了衛恩身前。此時衛恩早已跪倒在地，心臟那一處，錐骨筆依舊插著，鮮紅的血卻如流水而出。明方和衛靈早已不約而同給衛恩輸送了真氣。
蓁蓁也趕忙給衛恩輸了真氣，哽咽著對奄奄一息的衛恩說：“二郎，你堅持住……你堅持住……二郎，你不能丟下我不管，二郎……二郎，你不能這樣對我……”她泣不成聲起來。
柳琴對傲亭低聲說：“去把靜姝和靜言的定身術解了吧。”
傲亭點頭，丟下了手中的折妖匕，如煙般飄出了門。
蓁蓁見衛恩閉目難言，似乎想起了什麽，轉頭惡狠狠地瞪著立在一旁的婉純魂魄，對她嘶吼：“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你滿意了吧！為何！二郎一直在彌補你們母女，你們為何要這樣對他！為何！他們不是說你很善良嗎！都是你裝出來的！都是你裝出來的！”她吼著吼著，又不知流了多長的胭脂淚。
婉純的魂魄怔怔地搖著頭，雙唇翕動。
黑白無常至。
他們用勾魂用的鎖鏈將婉純捆了起來。
“等一下。”婉純請求黑白無常。
此時，衛恩已微睜雙眼，蓁蓁還在哭喚他。婉純對他們二人說：“小郎，衛娘子，對不住！我無意傷害你們任何人。我只是想多陪陪我的女兒。我知我遲早要走，我只是不想那麽早走……”
衛恩身子虛弱，但也聽清了她在說什麽，只諒解地望了望她。蓁蓁轉頭瞧她後，亦是低頭無言，又很快把註意力放到虛弱的衛恩身上。
蓁蓁和衛恩又聽到婉純說：“衛娘子，我真的羨慕你。你有一個真正愛你的夫婿，有一個真正快樂的人生。而我……連自己的女兒都保護不了……我真的羨慕你，你真的是這世上……這三界……最幸福的女人……”
蓁蓁無言地望著她，百感交集。
婉純又望向衛恩，說：“小郎，我知道，你一直以為你欠我，你後悔沒照看好錐骨筆，後悔沒攔住你大兄，但我從未怪過你。”
衛恩疲憊吃力地望向婉純。
婉純轉身，安心地隨黑白無常而去。
靜姝和靜言不知何時已在室門口。
婉純對她們微微一笑，那笑如月光璀璨，溫暖平靜。她凝視著她們說：“姝兒，言兒，阿娘走了，真的走了。阿娘來世，會來陪你們，給你們看這三界最美好的東西，為你們遮風擋雨。還記得你們答應過阿娘的嗎？別忘了。”
黑白無常押著婉純向前。
靜姝和靜言難以置信地攔在三鬼身前，連聲高喚“阿娘”。
黑白無常繼續押著婉純向前。
靜姝和靜言開始與黑白無常拉扯起來。
黑白無常甩開了靜姝和靜言。
黑白無常押著婉純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靜姝和靜言爬到室門口，對著那無影無蹤的茫茫夜色伸手悲喚。
“阿娘！阿娘！阿娘！阿娘！”靜姝和靜言的聲音在茫茫夜色之中纏繞，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衛家上下皆聞聲而來。
“阿娘！阿娘！阿娘……”靜姝和靜言慌亂呼喊。回應她們的，只有這茫茫夜色。
婉純在黑白無常的押送下，來到了醧忘臺。
孟婆給她遞上了一碗湯，一碗遲到的湯。
婉純伸出纏著勾魂鎖鏈的手，接過那碗湯。
“這……便是孟婆湯麽？”婉純低頭瞧著這碗湯，問。
“是。”孟婆和顏悅色地看著她，“喝下去，你便可忘卻前世，投胎轉世。”
婉純擡頭，註視孟婆說：“你便是孟婆了。”
孟婆頷首。
婉純又問：“孟婆娘娘，你可否告訴我，我該不該忘了前世？”
孟婆被冷不丁這麽一問，倒楞了一下，旋即恢覆了方才的神色，回她：“你問我，我又如何作主呢？冥界有規矩，人死不可覆生，死後轉世必先忘前世。我……”她搖搖頭，繼續說：“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婉純聞言註視了她半晌，又低頭瞧這碗孟婆湯，一時生前苦樂湧上心頭，湧進她的腦海。
母親、衛寒、肅衡、靜姝、靜言、衛家……
她舉起了那碗，仰頭飲盡。
飲罷，她直視前方，不像在看孟婆，也不像在看孟婆身後的遠方。她神色安然且堅定，卻夾雜淡淡的哀愁。
人間，肅衡已獲知婉純魂歸冥界的消息。
茫茫夜色下，他獨自在茅屋內，發呆良久。
婉純的音容笑貌在他腦海裏盤旋。
即使婉純附身蓁蓁後，他也能從蓁蓁的眼眶裏，瞥見婉純的心海。
他未落淚，只是渾身微微顫抖，握緊了拳頭。
他來到了衛家。
他想看看婉純的墓。
此時蓁蓁在照顧重傷的衛恩，聞得藍漪來報肅衡來府的目的，便許藍漪放肅衡進來了。她知道，此時肅衡早無心對付衛家了。誰都躲不過一個“情”字。
肅衡來到婉純墓前。這墓自婉純魂魄附身蓁蓁後，便恢覆了原樣。
現下這墓依舊。
他卻再也見不到她了。
她究竟是否曾對他有意呢？哪怕後來他已說得如此明白？
都不重要了。
肅衡撫摸著婉純的墓碑，這墓碑是完全按照狐族習慣來的，矮矮的，普普通通。
他揮一揮手，便將這墓碑按凡間當朝習慣，變大變高了，又在這墓碑上，刻下了“莊肅衡以此碑祭”幾個大字，還給墓碑設了屏障，叫風雨妖魔皆動不得這墓。
一切都完成了。
他放心了。
他知道，婉純走時，最放不下的，一定是她的兩個親女。但半妖素來難以對付，衛家又是重親情的主兒，靜姝姊妹倆不會有事。
他跪坐在婉純墓前，運用法力，把自己的仙骨全部剔盡。剔仙骨是痛不欲生的，但他沒喊，也沒叫，只堅定地做著自己想做的事。
仙骨剔盡後，他瞬間現出凡人衰老之象。
畢竟，他若未成仙，早就作古了。
衰老很快加速，死亡也在逼近。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撫摸那墓碑，墜下一行淚，對那墓碑說：“婉純……都說要完成滅妖大業，都說成仙好，可是……我成仙……只是為了你……”
肅衡的手因主人的了無氣息，軟軟地從墓碑上垂下。
黑白無常帶走了肅衡的魂魄。
蓁蓁聞訊。
她沈默良久。
這夜，衛恩醒了。
一直守在床邊的蓁蓁喜上眉梢。
她不住關切衛恩，擔心他的傷口。
他終於又見到她了。他認得她，只有她會這樣說話，眼神這樣靈動。
“我沒事。”衛恩安慰她。他最見不得她為他擔心了，她該是開開心心的。
“你莫哄我。”蓁蓁不安地凝視他，“你但凡有點不舒服，告訴我，我叫阿靈來。”
“真沒哄你。”衛恩忍著痛，強顏歡笑。
蓁蓁終究是與他相知過甚，一眼瞧出他的強顏歡笑，泣淚嗔他道：“叫你別哄我，你偏哄我。你這臉血色全無，還要故意笑給我看……”
衛恩忙不疊摸她肩安慰道：“噓！噓！不哭了。你知我最怕你哭，你一哭，我不得傷得更重？”
蓁蓁聞言，遂抹了眼淚，可一雙淚眼含情脈脈，好不叫人心動。衛恩見了，又替她抹去了幾滴殘淚，微笑對她說：“你放心，為了你，我也會讓自己好起來的。”
“你還說！”蓁蓁又嘟起嘴，嗔他說，“你竟發了瘋，拿錐骨筆捅你自個兒的心臟。你既記得我，記得對我的心，還要這般自殘，還在這裏花言巧語說屁話！”
衛恩忍俊不禁，回她道：“你看你，我這不代表咱們的愛是‘刻骨銘心’嗎？你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蓁蓁被他這麽一逗，還真破涕為笑，轉回身拍他肩嗔道：“壞二郎又討厭了！”
不意她這一拍，牽連到了衛恩心臟處的傷口，惹得衛恩低吟了一聲。
蓁蓁急忙輕按他胳膊，問：“怎麽樣？沒事吧？是我不好，不知分寸，我不怪你了。你安心養傷，一切有我呢。”
她話音剛落，衛恩便堅定地把唇送到她跟前，帶她墜入唇間溫暖的桃花源。
她怕誤觸了他的傷口，只輕輕地撫摸他的胳膊，安心愜意地與他以唇廝守，廝守這一刻，廝守下一瞬，廝守數不盡的未來。
他終究是傷重未愈，氣力不如從前，很快疲憊下來，便緩緩地帶她走出了這桃花源，與她相對無言。
唉！他好想給她似從前般無盡的歡愉。
她愜意地莞爾一笑，摸摸他的頭。
二人又相視傻笑。
片刻，衛恩問：“一切如何了？”他想起蓁蓁胳膊上的傷，忙拉住她的手，一把掀起袖子，察看崔傲亭刺過之處。
“我沒事。”蓁蓁微笑了下，“阿靈早給我療好了。”
衛恩摩挲著蓁蓁的這條白皙如常、光滑修長的胳膊，垂頭瞧著，悲嘆一口氣，說：“櫻奴，你恨我不？”
蓁蓁知他又愧疚了，實不忍這愧疚的沈重加深他的傷痛，便強顏歡笑對他言：“什麽恨不恨的，都是平常事……”
她見到他倏地擡起頭，緊緊地盯著她，便再也裝不下去了。她知道，她的強顏歡笑，也會被他看破。
他明亮深沈的雙眸來回凝視了她半晌。
“我恨我自己。”這是他終於開口說的話。
“別……”她忙抱他胳膊安慰。
他打斷了她，說：“我恨我傷害了你——下手的是崔家二叔，可決定這樣做的，是我自己。我傷害了你，活該受這錐骨筆的罪……”
“不，不，不……”她慌忙搖頭，“不是你的錯。我一直知道，你是不願的。當時都是無奈，我寧可你讓崔家二叔繼續傷我，甚至殺了我，也不要你用錐骨筆自盡……”她忽然泣淚，身子因哭泣的侵襲抽動起來。
他見了，心疼地把她攬到懷裏，用自己身子的溫暖安慰她。
可他自己也落淚了。
他不再哄她，與她一起在彼此的懷中，以眼淚和擁抱安慰彼此。
她終究還是顧念他的傷，不願沈浸在這悲泣中，很快從他懷裏出來了。
她替他擦擦眼淚，說：“不哭了，我們都不哭了。一切都過去了。”
他見她如此，遂含笑又含情地凝視她說：“好。我答應你，我們都不哭，你說過去，就過去。”他又把她的袖子掀起來，不住熱情地吻那條受過傷的胳膊。
蓁蓁只道他像個孩子，莞爾而笑，安心地任他這般吻了。
過了多時，他又擡頭，問：“一切究竟如何了？”
蓁蓁忽地收了笑容，嘆了口氣。
“怎麽？”衛恩也擔心起來。
蓁蓁把肅衡的死訊告訴了他。
衛恩不語半晌，開口言：“唉！他終究是個情種。可憐了他和大嫂……”
蓁蓁擡眼，有些小心翼翼地問他：“二郎，我想……把七郎葬在衛家，不知你……”
衛恩笑了，似是笑她像個孩子，柔聲說：“你作主便好，問我做什麽。”
“畢竟……是你們衛家墳地，總要問問你們的意思。”
“你就不是衛家人了？”衛恩笑道，“再說了，衛家上下都等著你接替母親呢。衛家的事兒，你作主就好。”
衛恩又問：“阿瓊和阿竹還好吧？”
蓁蓁平靜而溫柔的聲音傳到他耳邊：“都好，只是都還擔心你。他們現下應該已睡下了。”她莞爾一笑：“待明早，你更好些了，我再叫他們過來。他們見到你無恙，一定很開心。”
他安心地凝視著她，對她微笑：“這倆崽崽倒從來不叫我們操心。倒是我們不安分，連累他們了。”
蓁蓁忍俊不禁：“你慣會說笑話的。做阿耶的人了，還這麽不體恤自己。你就沒想過，萬一失敗了，你豈不白死了？傻二郎。”
衛恩又朝她微微一笑，對她平靜地說：“那我問你，你當時以劍自盡時，可曾想過，萬一我不醒，你豈不白白受那性命之憂？”
蓁蓁被他這麽一問，垂頭無言，想來，自己也是沒資格嗔怪他的。他們都會為了彼此不顧一切，誰叫他們抵不過一個“情”字呢？
這時，詩寧的聲音在室外響起：“二郎，衛娘，婢子有要事稟報。”
蓁蓁許了詩寧進來，又不覺含笑看向衛恩。
“何事？”蓁蓁依舊牽著衛恩溫暖的手，柔聲問詩寧。
詩寧面色凝重，緩緩舉起雙手，對蓁蓁行了叉手禮，低聲言：“姝娘子……於自己室內，散盡了自己的魂魄……自盡了……”
蓁蓁與衛恩驚而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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