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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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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微熱的夜幕之下,陳仲在流華的註目遠望下,走入衛靈和明方的寢室。

“陳判官,別來無恙。”衛恩對陳仲叉手。

陳仲頷首以示免禮。

“判官此番前來,是為我大嫂魂魄一事而來吧。”衛恩直視陳仲雙眼,問。

陳仲站直了身子,從容而言:“不錯。本以為蓁蓁此計可助冥界了結此事。不想節外生枝,看來這郭婉純是不肯乖乖回冥界了。如此下去,天庭要重重責罰的,冥界規矩也會因郭婉純的破例而大亂。我身為判官,斷不能容忍此事如此下去。”

明方上前對陳仲叉手而言:“判官所言極是。判官不知,她這一附身,給我們衛家——尤其是給二郎,帶來了不小煩惱。所以我們也在想辦法了結此事。既然沈冤得雪,惡報亦至,郭娘子是該魂歸冥界。”

陳仲忽然想起什麽,問:“冒昧問你們一句,郭婉純附身蓁蓁後,蓁蓁如何了?”

明方嘆了一聲,衛恩則垂頭喪氣。衛恩回陳仲道:“櫻奴的魂魄,因大嫂附身,已然沈睡了。”

陳仲本意是關心蓁蓁,不料聽到這個回答,憂而言道:“麻煩了,據我們冥界對魂魄的了解,魂魄若沈睡太久,怕會離開本來的身體,甚至消失殆盡。”

衛恩聞言心頭大震。

陳仲低著頭,繼續擔憂地說:“看來得盡快了結此事……”他又擡頭看向衛恩,對他說:“方才我所言,只是我根據對魂魄的了解做的猜測。畢竟,魂魄附身這種事,因冥界常年管理嚴格,幾乎未曾發生過,更別說附身在妖身上,根本聞所未聞。所以,你也可當我未說。但……既無先例可循,還是要做好最壞的預料,早點行動為好。”

衛恩感到十分緊急了。他本來英俊的眉眼,因這心頭人的性命攸關,變得皺巴巴的,也毫無生氣。

衛靈和明方把方才對衛恩說的辦法道與陳仲聽了。陳仲因衛恩在場,不好多說什麽,只言:“如今,當務之急,還是盡快讓郭婉純脫離蓁蓁身體,衛家才能安寧,三界才能安心。”

衛恩聽著他們的話,心裏愈發糾結起來。他又問明方:“阿大……你們預備……要怎麽傷害櫻奴的身體?”

明方嚴肅地回答他:“這取決於郭娘子魂魄的意志,取決於她要多痛才能出來。”

衛恩猛地回頭:“那你們豈不是要傷害櫻奴到底!”

明方喊道:“那你還有別的法子嗎?現在櫻奴的魂魄沈睡著,就是因郭娘子的魂魄占據著櫻奴的身子,逼郭娘子離開的辦法,除了讓她痛不欲生,還能怎麽樣!你以為我們願意嗎!你以為我們這麽多年的家人和朋友交織的情誼,我們忍心做這種事!可不如此,櫻奴就可能像陳判官說的,從此徹底消失,那郭娘子就可以永遠使用這個身體,使用你最心愛的櫻奴的身體!”

衛恩思量片刻,腦子一片混亂。他囁嚅道:“待我再考慮,再考慮……我受不了……我受不了……我答應過不會再讓她痛……我答應過不會傷害她!我答應過她!”他喊著便沖了出去,衛靈等皆未能攔住。

陳仲在室內嘆了口氣。

衛恩沖出去沒多久,便撞到了流華,停了下來。

“二伯父,”流華喚他,“你怎麽了?”

衛恩不語,流華便扶他到自己寢室。

如今,流華因被衛家認下,自是恢覆了該有的小娘子身份,也就有了屬於自己的寢室。流華也不給衛家丟臉,不再擺出小狐姿態,舉手投足間,頗有獨特的落落大方,深得衛家上下讚許。

流華扶衛恩到自己寢室於東向坐定後,自己坐於室內南向,又輕聲問他:“二伯父怎麽了?”

衛恩心裏依舊難受,低著頭,喃喃:“我不想傷她,我真的不想傷她,我已欠過她那麽多,我答應過她不會傷她,我們好不容易走到現在,我不想再讓她受任何傷害,我不想再讓她受任何傷害……”

流華聽得糊裏糊塗,便身子微微向前,再輕聲問他:“二伯父,沒事,你好好說,到底怎麽回事?方才,我見冥界判官進去找你們了,難道……他們要傷害二伯母,以此帶走大伯母的魂魄交差?”

衛恩擡起頭,道:“是阿大他們,他們要通過傷害櫻奴身體的方法,逼迫大嫂痛得離開櫻奴的身體……”

流華猛地直起身子,思索著。

衛恩繼續喃喃:“流華,你不知道。雖然他們還沒這樣做,可我的心已然好痛,好痛。我現在才明白,為何妖會有心痛的感應。是因妖和人都沒什麽分別,我們都會為自己心頭所愛的痛而痛。流華,你說我該怎麽做?我該不該同意他們這樣做?”

流華聞得“我們都會為自己心頭所愛的痛而痛”那幾句,心裏已然淚流成河,又聽衛恩繼續訴道:“流華,我是不是太優柔寡斷了?我知道,我做不到像櫻奴那樣果敢狠辣,我永遠做不到她那樣——除了武後,無人能像她那樣——她是那樣特別,那樣獨一無二,可偏偏大嫂占了她的身體,奪走了她的思想、人生還有一切一切!為何又是櫻奴!為何我們已如此曲折,為何還有人不肯放過櫻奴!為何!”他悲憤不已,不覺重重拍案,泫然淚下。

流華素知衛恩性子的。她從他身邊的小狐一直到如今的他的侄女,目睹他從一個冷靜自持的人,因蓁蓁的到來變得目光灼灼、不顧一切。她也想安慰他,卻不知如何安慰。她知,旁人所有的安慰,都比不上蓁蓁的一個靈動快活的眼神。

衛恩又繼續說:“流華,你伺候我和櫻奴多年。你如今,不僅是我的親侄女,也是我最信任的親人。你告訴我,我該怎麽辦?”

流華低頭沈思片刻,又擡眼道:“如今,只有這一個辦法了嗎?”

衛恩似是方寸大亂,未看流華,只低頭茫然地望著地上,喃喃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還有什麽辦法。鬼附身到一個妖身上,這種事自妖族存在以來聞所未聞,我都不知找誰討經驗。我都納悶兒了,怎麽會發生在我櫻奴身上?怎麽會發生在我櫻奴身上?”

流華也蹙著黑煙眉,沈思不語。

良久,衛恩才慢慢冷靜下來。他想起自婉純附身以來,衛家上下都沒太多精力顧得上流華,只不過昭告妖界,給了她一名分,還給她安排了寢室。他想到蓁蓁都沒來得及關心流華,便被迫沈睡,又心痛起來。

他把慈愛的目光投向流華,開口道:“流華,最近,你可還住得慣?”

流華被這麽忽地一問,倒楞得思緒全散,又趕緊起身對衛恩叉手而言:“二伯父關懷,妾很好。”

衛恩微微頷首,又輕聲喚她趕緊坐下,道:“你我本就彼此熟悉,又是血緣之親,何須如此多禮?坐著聊聊天便是。”

流華聞言,也不啰嗦,利索地收了叉手禮,回到室內南向處坐定。衛恩見她這般,不覺又想起蓁蓁,按捺住傷心之情,讚許曰:“自櫻奴嫁進來後,你也得了櫻奴的調教,愈發利索了。”他不禁淚湧雙眸,又望著空氣,痛苦而言:“這衛家……離不開櫻奴……”

流華見他這般,不由得替他難過,只好言:“二伯父別太難過,也別太著急了。辦法總是想出來的。記得二伯母從前曾說,再大的問題來了,都不是問題,辦法正是從問題中來的。”

衛恩聞言,若有所思。

“你說得對——櫻奴說得對……唉!櫻奴總是說對了……”他似乎意識到自己哪裏不對,又看向流華說:“看,伯父又走神了。你身邊的小狐,你可還滿意?”

流華微笑回道:“二伯父勞心了,流華本就做慣了小狐,身邊有人伺候,已很好了,還有什麽滿不滿意?二伯父不必記掛我,我這邊都很好的。您既擔心二伯母,還是早點回去和大姑父他們商量商量吧,看有無新的法子。畢竟,事情總得解決。”

衛恩見她如此說,不覺頷首,又對她說:“你既生活無憂,我便放心了。有什麽不開心的,或有何需我相助的,你盡管來找我,不必擔心打擾到我。櫻奴的魂魄若未沈睡著,也會希望你好的。”

流華聽到他提及蓁蓁,眼眶濕潤起來,朝他點了點頭。

衛恩出了流華室門,又尋明方和衛靈。陳仲早已走了。流華則去了靜姝寢室,卻被告知,婉純已帶著靜姝姊妹倆去外頭耍了。

流華不禁擔心起來。

她做久了小狐,生性伶俐,後來又有蓁蓁調教,早有一手察言觀色、揣度人心的本事。她早已察出,婉純一心在兩個親女身上,附身蓁蓁,只怕是為永久陪兩個親女。若婉純覺察出衛家要逼她魂魄離體,甚至心裏早厭惡衛家,很有可能帶著親女遠走高飛。

更何況,肅衡定會助婉純。

流華緊急去尋了衛恩。衛恩此時依舊在明方和衛靈室內,聞得流華如此擔心,心下也緊起來。

衛恩思索片刻,便想到了定位咒。

婉純附身蓁蓁後,從未改變過蓁蓁的打扮,不管是不是像肅衡推測的那樣——她不打算長久附身蓁蓁,現下她人既帶著兩個親女離開了衛家,就有遠走高飛、一去不回的危險,到那時,蓁蓁就會……

她既未改變過蓁蓁的打扮,蓁蓁頭上的玉笄便也還在。這根玉笄的護身咒可護凡人,但不排斥妖,因而蓁蓁成妖後,這根玉笄也就成了普通玉笄,一直戴在蓁蓁頭上,除了就寢歡愛,未曾摘過。玉笄上的護身咒,二人也未曾去動過。

護身咒還在,定位咒也就可以啟用。

衛恩和明方不約而同地前往靜姝和靜言的寢室,衛靈和流華緊隨其後。四人不顧靜姝、靜言的侍女們的阻撓,闖進這姊妹倆的寢室,查看二人室內的衣服。

衣櫃空空如也。

衛恩和明方不安地對視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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