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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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妙芝墳前,風輕無聲。

“妙芝走時,除了對崔明震不得報應的意難平,別無他憾。”衛恩對蓁蓁平靜地說。

蓁蓁方才一直聽著他講妙芝走前的一切,心裏終究很欣慰,又想到她在冥界所見的妙芝,心裏卻有些難過。她經歷生生死死,如今也和心愛的他一樣,眼見凡間滄海桑田,卻也還是沒習慣這生離死別。

衛恩與蓁蓁祭拜了多時,又起身欲回寢室安歇。如今她也是妖了,要和衛家人一起練功了。衛恩想到她不知又要受衛霜多少臉色,便自薦教蓁蓁,教好了她,再帶她一起練功。他如今已是妖界第一高手,還繼續保持與明方切磋的習慣,又教過玲瓏,教起心愛的她來可是得心應手又樂不可支,心裏美滋滋的。

正當他們回到寢室門口時,蓁蓁瞥見衛靈和明方的寢室,想起崔明震的死,便對衛恩說:“二郎,咱們去瞧瞧阿大罷。想來阿大親手殺死了自己的親弟,心裏怪不好受。”

衛恩一聽,讚蓁蓁體貼,不禁又對她邪魅一笑,說:“你說得對。我們去看看他。”

午時,明方和衛靈聞得原來蓁蓁是為崔明震的死而來,只道她善解人意,自是迎了他們夫婦入門坐下。衛恩夫婦坐於東向,衛靈夫婦坐於南向。

“也就你能想得到我會難過。”明方平靜地說,“我一回到這裏,他們都誇我‘大義滅親’。知我難過的,除了阿靈和你們,斷沒有其他人了。連我那三個崽崽,也拍手稱快——我何嘗不想拍手稱快?可偏偏他是我親弟。”

蓁蓁柳葉眉微帶愁絲,對明方說:“大義滅親,確是世間難得,因為強求不來。終究親是情,義是理,情重還是理重,本就是賭人心。正因這‘大義滅親’難得,阿大才守衛這良心守衛得辛苦。”

明方聞得,心中早已對蓁蓁五體投地,便對衛恩說:“二郎,你究竟幾生幾世修來的福氣,娶得這麽個好娘子。若再弄丟了她,我和你阿姊絕不饒你!”

蓁蓁急忙伸手攔道:“阿大切莫這麽說,二郎失我後已是這般痛苦,你焉能如此忍心,雪上加霜?”

明方大笑幾聲,在衛靈耳邊說:“瞧,阿靈,我就不是個好人,說什麽都是錯。”衛靈聞言,沖他燦爛一笑。

衛恩笑著握住蓁蓁的手,說:“櫻奴,阿大說得沒錯,之前我弄丟你,就是我的錯,讓阿大和阿姊好好監督著,這樣才能護著你。”

蓁蓁嗔他道:“二郎又傻氣起來。如今有阿大和阿靈在前,你說話還這麽沒體面。”

明方笑道:“他傻氣你該高興才是。也就你能讓他這麽傻氣。你不知你走後他有多大變化……”他這話被衛恩急忙打斷了。蓁蓁其實在冥界便已知曉幾分,心裏本就難受,如今被明方這麽一提起,更心疼起衛恩來,便傷心地擡眼瞧了衛恩,衛恩卻沖她邪魅一笑,那笑卻也沖不散她眉間愁思。

蓁蓁又轉頭安慰明方:“阿大,你可回過崔家了?”

明方收了笑容,嘆了一聲,道:“沒有……我不知……怎麽面對母親……崔家想必都知曉真相了,不然,以母親和二叔的性子,早殺過來了。二叔也許還好,只是母親……唉!自己早已金盆洗手,親子卻瞞天過海傷天害理,如今還又少了一個親人,母親定然受打擊不小……聽舅母說,母親一直呆坐著沒說話……”明方再也說不下去,衛靈扶著他的手臂,難過地註視著他。

室內沈寂了好一會兒,明方又說:“我本想著,我那三個開心果是不是能哄母親開心些,可又想到畢竟是我親手結束了四弟性命……”

“還是去看看她吧。”蓁蓁說,“終究要去的。”

明方好一會兒才點點頭,低聲回答:“我知道……我只是沒想到……四弟要我殺他殺得如此決絕……”

蓁蓁和衛恩不語。

翌晨燥熱的曙光溜進了衛恩室內的文窗,滑到了衛恩的床上,召喚他睜眼醒來。

他懶懶地起身,卻很快緊張起來。

身旁空無一人,昨晚遺留的淩亂竟消失無痕。

他心下一緊,回憶了這兩日的歲月靜好,忽地惶恐。

難道是夢?

他做了兩天的夢,如今夢醒了?

他慌了,這還不如去死。他大聲喚著“櫻奴”,連喚了幾遍,卻喚來了流華和詩寧。

他急切地問她們蓁蓁的去向,流華和詩寧只平靜地說蓁蓁早起去東廚了。他卻有些不信,要親自去東廚尋蓁蓁,卻被流華和詩寧攔下。

“二郎,衛娘要婢子們待你起床後好生伺候,你這洗漱打扮都沒有,衛娘見了,豈不要怪婢子們懶怠了?”流華一面攔著衛恩,一面慌忙勸道。詩寧亦在一旁幫流華攔著。

衛恩才不管這些呢。他沖二婢喊:“你們別攔我見櫻奴,我要見到她!”衛恩說著就往前擠,極力要推開二婢。此二婢早得了蓁蓁吩咐,焉敢玩忽職守?於是三人開始拉拉扯扯、你推我搡。

正當衛恩欲罵這倆不聽話的奴婢時,卻聞得那聲熟悉的清脆的女高音:“二郎,怎麽了?”

衛恩一見到入門的蓁蓁,什麽也不管,徑直上前。流華和詩寧見蓁蓁回來,自然放開了衛恩。於是衛恩如願以償地抱住了蓁蓁,這一抱,便再也不肯松手,任憑蓁蓁的蘇合香裹挾著他。

流華和詩寧見主子們這般,識趣地出去,為他們關上了室門。

室內,蓁蓁被衛恩抱久了,便有些困惑地問他:“二郎,你怎麽了?有什麽,你先放開我再說。”

“我不。”衛恩固執地回答,“說什麽都不如抱著你。”

蓁蓁聽他這樣,有些擔心,還是使力慢慢推開了他。他不知是不是心軟慣了,也任她推開了他,雙手卻仍緊握著她胳膊不放,雙眼更是緊緊貼著她,生怕她飛了似的。

蓁蓁見他面色愁苦,更擔心了,心疼地問道:“二郎,你快告訴我,究竟怎麽了?可是流華和詩寧伺候你不周?”

衛恩還是沒說話,只緊緊地盯著她。

蓁蓁生氣了,說:“我這就叫這倆賤婢進來,好好教訓。”她說著轉身欲去,卻被衛恩一把拉住,摟進了懷裏,只聽耳邊傳來那低沈急切的聲音:“你真的還在,真的不是夢,真的不是夢……”

蓁蓁聽得莫名其妙,心下反倒不知所措,卻還是輕拍他背,試探地輕問:“二郎,你快告訴我,你究竟怎麽了?”

“櫻奴,”他把她摟得更緊了,“你答應我,不要離開我。你答應過我,我還要你再答應一次。”

蓁蓁掙脫了他的懷抱,一雙雪膚酥手捧著他的臉,直視他的雙眼,正色說:“你說你究竟怎麽了,我再答應你。”

衛恩盯著她的雙眼,回答:“我醒來後,總瞧不見你,以為……以為都是夢……”

蓁蓁聞言,淚湧雙眸,撫摸他的臉,安慰他:“對不起……是我不好……我方才是去替你瞧早膳去了,我不知道你……我答應你——答應你第二次,萬萬年都不離開你。”

衛恩這才安心下來,卻又很快收了笑容,面帶愧色對她說:“櫻奴,那一次……我……你……你一定很痛吧……”

蓁蓁沒聽明白,問:“什麽?”

他有些緊張地說:“那一次……那一次我……”他見蓁蓁還是沒聽明白,便提醒她:“那一次,我誤會你和崔明震發生了什麽,然後……”

蓁蓁想起來了,放下了手,卻回答:“哦,我忘記了,記不清了。”

衛恩還是很愧疚,對她說:“不管你記不記得,我都希望你恨我。我其實當時都知道……就是……太生氣了……我腦袋殘廢了,對不起……”

蓁蓁對他莞爾一笑:“我不是說了嗎?我不記得了。你對不起什麽呢?”

她牽起他的手,柔聲說:“二郎,如今我們有機會重新開始。我不希望,你一直在用愧疚愛我。我喜歡你,喜歡任何樣子的你,我也希望,你喜歡我,不是因為這份愧疚,而是因為,我們真的是再續前緣。”

衛恩握住她的手,回道:“我知道了。我只是……真的覺得對不起你……”

“你又來了。”蓁蓁嗔道,“說好了,這是你最後一次拿陳年舊事對我說‘對不起’。”她故作厲色地盯著他,見他終於點頭,臉上才重現那嫣然一笑。

衛恩又抱緊了蓁蓁,對她耳語:“櫻奴,我知道,你是記得的——我答應你,這是我最後一次拿過去的事說‘對不起’——只是你告訴我,你那次有多痛?”他忽地心痛起來,忍痛囁嚅地說:“我只是想知道……”

蓁蓁微笑著輕拍他的背:“二郎,我確乎不記得了。就算痛,我說過了,‘你給的痛,也討人喜歡’。”

他用低沈的聲音,心痛地在她耳邊說:“櫻奴,我答應你,不再讓你有任何痛,無論是什麽事兒。”

蓁蓁在他懷裏,一面輕拍他的背,一面沈醉著閉目微笑。

這邊明方回了崔家,一踏進自家正堂,便見母親呆呆坐在鋪有茵褥的榻上,頭發竟又白了幾處,看上去一下老了許多。

他本想快步上前關切母親,不意腳步如吊石頭般不聽使喚。他含淚註視著母親,卻發現母親根本沒察覺他已入堂,心裏不由得一緊,便擡頭望向一旁的舅母崔印雪。

印雪瞥了柳琴一眼,難過地上前走近明方,對他悲道:“她還是老樣子。旁人來來去去,她都沒什麽反應,可也還知道吃喝拉撒。至於睡覺,聽伺候她的小狐說,她有時端坐在床上,死也不肯睡,睜著那雙眼,就看著前方,也不知是在看什麽。有時我還能瞧見,她捧著你耶耶給她的那塊赤玉,發呆半天。唉!阿四為何如此造孽啊!為何啊……”印雪忽地說不下去了。

明方很快冷靜下來,拭去眼角的淚,問印雪:“舅母,母親……可曾……提起我?她……怪我不?”

印雪明白他的擔憂,嘆息搖頭:“她沒提過。”

此時,柳琴忽地身子一震,開口道:“阿大……”她忽地擡高了聲音,急喊:“可是阿大回來了!”

明方一聽,忙快步至柳琴跟前,急回她:“是!是兒!是兒回來了!是不孝兒回來了!阿娘!”

柳琴顫抖著捧起明方的臉,端詳了他良久,仿佛要確認就是他一樣。

她終於哭了起來,捧著他的臉喊:“阿大!你可不要有任何事啊!你不能有任何事啊!崔家不能再少一個人了!不能再少一個人了!他們都走了!他們都走了……你若也走,阿娘要怎麽活……這幾萬年這麽長,無愛無親,要活這麽長有什麽用!有什麽用!阿大……”柳琴開始哭喊無狀,明方一面聽一面著急地安慰。

印雪也上前幫忙安慰,這般安撫了半天,柳琴才逐漸平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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