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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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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蓁蓁墓前,衛恩給蓁蓁的墓做最後的祭拜。

他已交代了流華和詩寧,他走後,她們會好好照看他和蓁蓁的寢室,照看好蓁蓁的遺物。他和蓁蓁的東西太多了,蓁蓁留給他的東西也太多了,他只帶了蓁蓁的玉笄,和她第一次給他寫的“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也不用隱物術收起來,只貼身裝在懷裏。他腦子裏有他和她的回憶,已足矣。

他也把所有的修煉譜和劍譜給了玲瓏,算是傾囊相授,交代她有何不懂的,便去問明方和林岳這些狐族高手。

他交代了所有交代好的一切,如今只剩下她。

他愛撫地摸著蓁蓁的墓碑。這碑,他數不清摸了多少回,對他來說,這不是墓碑,是她。

他也許再沒機會撫摸這碑了。

好在他和明方給這墓碑設的這屏障,風雨不侵,日月不蝕。即使這般,他還是交代了明方和衛靈,請他們時不時過來照看這墓碑。

也順便照看他的。

他已給自己立好了一塊墓碑,就挨在蓁蓁旁,一點兒縫也不留。

他不願驚動蓁蓁的墓,以求合葬,這是最好的陪伴她的方式。

他也不知此去是否還能留有屍首,若無,他也交代了明方,把他常穿的衣裳葬了即可,算是葬了他。

他繼續愛撫地摸著蓁蓁的墓碑,對這碑道:“櫻奴,我要去找你了……你一定要記得來接我,我帶你去桃花源。”

他又祭了妙芝,對她道了謝,也告訴她,自己已托明方和衛靈日後替他祭拜。

他可以走了。

衛家人在堂門前,除靜姝外,皆悲傷地盯著面前的衛恩。衛恩行了稽首禮,雙膝沈重緩慢地下跪,腰漸彎,同時伸直了雙臂,舉過頭頂,左手壓右手,待右手掌心觸地,而後緩叩頭於地。

他跪於地不起,對衛霜和衛默鄭重道:“兒罪該萬死!不能再孝敬耶娘,生養之恩,兒難以再報。請求耶娘在兒走出這一步後,即刻昭告妖界,除了衛恩之名,從此以後,衛恩生死福禍,皆與狐族衛家及衛姓狐族無關。請耶娘珍重,請諸位親人珍重!”

衛霜心上早已淚流滿面。她此生還從未如此大悲。只見她捶胸頓足道:“你為了破這無痕命案,去做此等兇險之事,叫我這個做阿娘的如何是好!”她言罷又大哭起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衛默顧不上她,只一邊眼裏噙著淚,一邊註視著衛恩。他雖支持衛恩,可臨了臨了,心裏還是難受得很。

衛恩起身,只輕輕地掃視了家人一眼,便狠心轉身,朝前走去。

碧泉和藍漪心情沈重地為他開了府門。

他頭也不回,邁著堅定而從容的步伐,向前而去。夏日的午時陽光之下,仲夏的風揚起他額前雪白的發絲,那飄動的發絲,堅定地在他精致剛毅的臉上起舞。

碧泉和藍漪在他身後,含淚叉手送別。

這邊蓁蓁許久未去望鄉臺了,好在閻王許她去望鄉臺查看狐族衛家和崔家情況,好給怨池裏的無痕冤鬼伸冤。她終於能再見到他,也終於要去狐族衛家與他們相見。閻王說了,只要她能助怨池裏的無痕冤鬼伸冤轉世,去狐族衛家多久都可以。

她興奮地飄到那望鄉臺上。

她登時傻了眼。

他在來冥界的路上,狐族衛家宣布與他斷絕關系。

怎麽回事?!

二郎來冥界做什麽!

她慌了。她再仔細看,但願是她看錯了。

她沒看錯,二郎已殺入了奈何橋。

完了!

她疾步跳下那望鄉臺,去尋安氏。

安氏一聽,臉上掛著憨笑道:“哦,他是來尋你的麽?他還真值得你愛。”

蓁蓁急得很,吼她道:“你怎麽還有心思開玩笑?你知冥界規矩,他不是孫悟空,擅闖冥界,焉能活命?好娘子!你快幫幫我!幫我救救二郎!幫我救他!”

安氏樂了:“我怎麽救得了他?我哪有那麽大能耐?你不如去找黑白無常?或者判官?先別讓閻王知道就成。”

蓁蓁有些猶豫,她不知此時究竟是說好,還是不說好。說了,他們都知道他闖冥界;不說,就什麽希望都沒有。

只好一搏了。

她飄去找黑白無常。她從未飄得如此飛快,快得竟鬼風大作,幾欲把她的整個發髻都吹起,路旁的小鬼們都被那風刮倒了,叫罵不疊。她卻不管這些聲音。

此時,怎樣都不夠快!

她找到了黑白無常,如此這般一說,駭得那黑白臉皆成了白臉。一個狐妖,竟敢擅闖冥界,多半還是為凡人愛妻而來,這可是三界奇聞,只怕那鬥戰勝佛聽說了都要不覺汗顏哩!

他們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可半天也想不到辦法,建議她找判官。這仨鬼還未說完話,竟聽眾小鬼大喊大叫:“有狐妖來犯!有狐妖來犯!有狐妖來犯……”

完了!

來不及了!

二郎怎會如此沖動!

白無常對蓁蓁說:“我和黑無常去拖住他,勸離他。你趕緊去找判官,好說歹說,他總會向閻王求情的。”他說完,便片刻未緩,和黑無常飛速飄至冥界大門口,預備攔住衛恩。蓁蓁疾步如飛,去找陳仲。

奈何陳仲早已聞訊,向閻王稟報了,又親自領了手下小鬼,部署兵力在冥界內外,預備降服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狐妖。

蓁蓁聞得,頓時腦袋一震,她喊著要見陳仲,小鬼們卻執意勸她離了戰場,休要壞事。陳仲早已聽見了,忽然想到那個來犯者是個狐妖,又聯想到蓁蓁前世,明白了幾分,托小鬼告訴她:“活捉狐妖,勢在必行。請她配合,乖乖回室內等候。”

蓁蓁得到了陳仲的回答,心裏放心了幾分,可終究坐立不安,遂假裝平靜離了此地,欲去冥界大門口。

可此時,衛恩早已打入了冥界內。他雖因鬼的陰氣侵蝕,法力大損,但因功底深厚,加之滿腔熱血,一路殺過來竟不在話下。

他殺紅了眼,環視著包圍他又不敢與他廝殺的小鬼,他知接下來依舊艱險,但他一定要殺過去。為了她,為了她想要的“生無哀、死無怨”,他一定要殺過去。既世道生死這般不公,他不如就把冥界翻過來,讓真正該死的人滾進冥界去!

這時,一聲沈著有力的男聲在高空中朝他大喊:“哪裏來的狐妖!敢擅闖冥界,壞了三界規矩!還不快束手就擒!”

衛恩擡頭一見,冷笑道:“你是什麽人,敢這樣喝問我?”

“本官乃冥界判官陳仲,閻王已知你擅闖冥界,你逃不掉的。你若肯即刻投降,我可向閻王求情,饒你不死!”

衛恩又冷笑道:“我乃狐族衛家衛恩,來找你們評評理!憑什麽善報顛倒成惡報,惡報顛倒成善報!”

“你休在這兒胡言亂語!早早束手就擒……”

“我胡言亂語?哼,敢問你們冥界,明知那是冤死之人,為何還要勾人家的魂,索人家的命?”

此時,黑白無常早已慌裏慌張地趕過來,只聽白無常對陳仲求饒道:“判官,他太厲害了!還沒聽我們講話,就把我們打飛了!小的無能,望乞恕罪!”

衛恩見到他們,當即劍指那黑白二鬼,喝問他們:“你們來得正好!我倒想問問你們!你們為何要帶走我的櫻奴!為何要帶走那千萬冤死的無痕死者!那崔明震的魂你們勾不了,你們就勾這些凡人,當凡人好欺負是吧?”

“衛恩!”陳仲大喝道,“此乃冥界,你休得放肆!”他又喝令眾小鬼道:“來呀!活捉此妖!”

眾小鬼隨即答應著上前與衛恩廝殺。黑白無常哪裏見過這場面?慌得離了戰場,又偷偷去找蓁蓁。

蓁蓁此時還在飄去冥界大門口的路上,結果聽見黑白無常在身後的喊聲,便急忙停了腳步,只聽黑無常道:“你晚了!他已打入了冥界內,判官要活捉他呢!你去門口見不到他的!”

蓁蓁幾乎要昏厥過去。她又隨黑白無常去了方才衛恩與眾小鬼廝殺之地,想不到那衛恩真是命都拼出去了,殺得個落花流水、狠命無情。

“二郎!”那熟悉的清脆的女高音在衛恩耳邊響起。

他激動地轉過身。

是她!

是櫻奴!

真的是她!

她還在!

她沒有轉世!

這時,一小鬼欲趁衛恩分心殺他,蓁蓁見狀急忙提醒了他,他看也不看,一劍穿了身後小鬼的喉,如同在趕跑一個壞他與她好事的多餘之人。

他一定要把她帶走!

他更加奮力地與這些小鬼廝殺起來。

“二郎!不要再打了!”蓁蓁急得欲哭無淚。

陳仲望向蓁蓁,此時陳仲與蓁蓁在不同的樓上,樓彼此不互通。陳仲見衛恩殺得急眼,料勸他無用,遂沖那衛恩大喊:“衛恩!你不要再頑抗了!你是不可能逃出冥界的!”

蓁蓁聞言,更急了,她怎麽喊,衛恩就是不肯停手,殺得還更起勁兒。此時空中忽地掉下一僵屍,對衛恩甜甜又傻傻地喊:“俊郎!俊郎!”

陳仲頗感無奈,原來那是安氏。安氏一掉下來,眾小鬼反而拿衛恩沒轍了。陳仲倒暫不發話。

那衛恩只道此鬼長得奇特,臉上又掛著憨笑,那憨笑間竟青一塊紫一塊,頗為詭異。安氏繼續憨笑地跳著接近他,一邊跳,一邊崇拜地喊:“俊郎!”衛恩被嚇壞了,又擡頭望了一眼樓上的蓁蓁,對她喝道:“女鬼你無禮!我乃有婦之夫,你趕緊給我滾遠點兒!”

蓁蓁憂他失控誤傷了安氏,遂沖衛恩喊道:“二郎!她是我好友,你莫傷她!”

衛恩聞得,當即對安氏柔聲道:“好娘子,你莫擋我路,我要見櫻奴去。”

那安氏卻死活不肯走。旁邊一小鬼不耐煩了,對安氏喝令:“僵屍!你別在這兒瞎攪和!我們要活捉這狐妖!你快些讓路!否則我們連你也一塊兒捉了見閻王去!”

衛恩一聽,顧及她是蓁蓁好友,急忙推了安氏到一旁去,自己繼續和小鬼們廝殺。那安氏被這麽一推,如同石頭撞地般。她很快毫不費力地硬邦邦起身,又一蹦一跳地向前,結果一些小鬼們被擋住視線,半天無法出手。一小鬼朝安氏吼道:“僵屍!你跳快些!擋我眼睛了!”

那安氏繼續從容地一蹦一跳向前,惹得那幫小鬼仰天哀嚎。陳仲見了,差點沒憋住自己的笑。

蓁蓁見安氏雖拖住了一部分小鬼,可衛恩依舊身險,遂決計自己去救他,勸他。

蓁蓁飄下了樓。

衛恩還在繼續拼命與小鬼們廝殺。

“衛恩!你不要再掙紮了!衛蓁蓁,你不得下樓!你才到了八樓,你要敢下去,衛恩必死無疑!”陳仲洪亮有力的聲音在冥界的高空中回響。

“八樓?”衛恩心裏一震。她要來了,他終於可以靠近她了。

他繼續拼命與小鬼們廝殺。

蓁蓁還在飄下樓。

“衛恩!你不要頑抗了!衛蓁蓁,我的話你聽不見是不是!你以為你到了六樓,我就不能派人捉你嗎?”陳仲的聲音在冥界的高空中回響。

“六樓。”衛恩在心裏默默為他和她的相擁倒計時。

他繼續拼命與小鬼們廝殺。

蓁蓁繼續飄下樓。

“衛蓁蓁!你趕緊從四樓給我滾回九樓去!”陳仲的聲音在冥界的高空中回響。

衛恩繼續拼命與小鬼們廝殺。

她繼續飄下樓。

“衛蓁蓁!你不要去一樓!你不能見他!聽見沒有!”陳仲的聲音在冥界的高空中回響。

衛恩殺完了一個小鬼,隨即轉身。

她就在他面前。

他們相望無言只一會兒,便不約而同地同時向對方飛奔。衛恩一面飛奔,一面揮劍殺鬼。

他終於能擁抱她了。

她卻膽怯。

“你不要碰我。”她害怕道,“我有陰氣,會傷到你。”

他卻蠻橫地抓起她的手,對她霸道地喊:“愛你就是愛你,管你什麽陰氣不陰氣!”話音才落,他便不由分說地把她緊緊地抱在懷裏。這一抱之後,他再也不願放開她。他不能讓歷史重演,失去她了。

陳仲望著他們相擁後,對身旁的小鬼吩咐道:“去,向閻王稟報,就說這狐妖法力高強,我們敵不過他。”

那小鬼自是遵命去了,剛邁步便被陳仲叫住:“哎!別走這麽快,閻王最不喜慌慌張張的人了。要從容一點兒。”

那小鬼自是遵命,轉身慢悠悠地去了。

衛恩此時又放開了蓁蓁,牽著蓁蓁的手對她說:“櫻奴,我帶你離開這鬼地方。”

蓁蓁慌忙勸衛恩道:“二郎,你休再打了。我在這兒很好,你走吧!”

衛恩有些痛苦地盯著蓁蓁:“你就這麽恨我?”

蓁蓁搖搖頭:“我不是恨你。”她摸起他的頭,摸起他的白發,對他強顏歡笑道:“我從未恨過你,我走得很好。你回去吧!人間需要你。”

衛恩迫不及待地握住她冰冷的摸他的手,堅定地註視著蓁蓁,就像剛愛上她時那樣堅定。他對她說:“若我說我來,就是為了人間呢?你不是說過嗎?你最希望的,就是三界眾生‘生無哀、死無怨’。如今,我要帶走所有的無痕死者,包括你,你忘了崔明震如何催逼你的嗎?我都知道了,櫻奴,我都知道了,一切都是他的算計,是我的錯……”

蓁蓁有些吃驚:“你……你是為……無痕命案而來?”

“沒錯,”衛恩含情脈脈地註視著她,“我要讓所有枉死的人,開口說話。”

蓁蓁思索一番,果斷對衛恩道:“好,二郎,你既是為破案而來,我便助你。”

她隨即轉身望向樓上的陳仲道:“判官,我們要見閻王。”

陳仲當即對蓁蓁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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