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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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唐天寶十五年,七月初八清晨。

衛恩在蓁蓁墓前,打開了那裝了喜蛛的盒子,那些蜘蛛精頗為爭氣,織網甚密。衛恩對蓁蓁的墓大喜道:“櫻奴,你瞧,你得巧了。”

他面前,是一座冰冷又不會說話的高墓碑。

他終究有些失落,也有些緊張——他好久沒給蓁蓁報喜了,因為,凡間——她牽掛的大唐,正承受著一場無法形容的苦難——安史之亂……

他不敢告訴她,他該如何告訴她?他早見慣了凡間生死興衰,如今,他卻無比希望凡間重回盛世,這樣她才會開心。

他卻也很慶幸,慶幸她沒親身經歷這場空前劫難,慶幸她不必活著為此痛哭。

他若瞞著她,她不會怪他吧?

他想著,安史之亂已爆發幾個月了,再不告訴她,是不是對不起她?

可他真的不忍心。

這已然不是什麽地方的小打小鬧。凡間的水深火熱,他不忍叫她知道。

“生無哀、死無怨”,這對現在的那些凡人來說,是何等奢侈啊!

他終究無法開口,便打算先把這裝喜蛛的盒子蓋上,不意這些蜘蛛精竟一個接一個跑了出來,變成了人形。

其中一個蜘蛛精上前,對衛恩行了萬福禮。

衛恩與她俠拜一番,問她道:“娘子有什麽事嗎?”

那蜘蛛精回道:“也無事。兒只是見二郎如此深情,年年七夕必替過世的愛妻請兒等織網應巧,兒等遂出來與二郎敘話。”

衛恩長嘆一聲:“我和櫻奴之間有許多遺憾:沒能見她最後一面,沒能告訴她我愛她,還有一件,就是我沒來得及彌補,那年被我破壞的七夕。我還記得……她當時有多開心,我卻掉進了旁人的陰謀裏,掃了她的興……”他又轉頭望向那墓碑,含淚道:“她一定很傷心。是我傷了她,我得彌補她……”

那三個蜘蛛精兩兩相視。方才那說話的蜘蛛精又對衛恩說:“其實……二郎……當年你和衛娘子的爭吵,我們兩個都聽得見。本來那時便想說,只是,我們與二位不熟,不好評說家務事。其實……衛娘子雖做得有違人情,於她卻很妥當。趨利避害,為己籌謀,是生靈之本性。她何必非得把命交給一個與自己無血緣之親的男人呢?她先保護了自己,才談得上愛二郎你啊!”

衛恩聞言,低頭悲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那三個蜘蛛精沈默而心情覆雜地望著他。

衛恩謝過蜘蛛精後,又將內有蜘蛛網的盒子放在蓁蓁墓前,凝視了那墓碑良久,才徐徐而去,去往自家正堂吃早飯。

堂內,衛家人正和喬家人一起討論著凡間。

衛默一邊走,一邊慢慢道:“你說哈,凡間現在這個朝代,走到現在,可也是不容易。先是有個貞觀之治,出了個長孫皇後和李世民,再來個永徽之治,後來更奇了,竟然有個空前絕後的女皇帝!你說吧,好不容易那個李隆基開了個開元盛世,這才多久哎?呼啦啦安祿山刮了一陣胡風,把這天都翻了個個兒,到現在也沒得消停!你們說,這凡間好不容易到了頂好的時候——我活了幾萬年,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朝代了——怎麽就走到這步了呢?怎麽就走到這步了呢?哎,你們說,怎麽就走到這步了呢?”

喬海嘆道:“誰知道呢?凡間哪個朝代不是這鬼樣子?就跟月亮似的,圓了幾天,又缺了幾天,再圓幾天,再缺幾天,反反覆覆,不過啊!你還別說,當今這朝代,毀了是真可惜!可惜!真可惜啊!”

正當他們繼續閑談時,衛恩入堂。

“哎,二郎,你來得正好。快把飯吃了。”衛默一見到他,便叫他道,“我正有事同你說,你邊吃邊聽。”

衛恩回他道:“耶耶,你現就說吧,我不急。

衛默又繼續對他道:“如今凡間空前大亂,惡妖勢必大作妖,我們都得有心理準備,今後這降妖之路,不像從前那麽輕松了。”

衛恩並不意外,回衛默道:“耶耶,這點,我早想到了。凡間太平甚久,此次大亂,還有許多惡妖在觀望。若凡間一直繼續亂下去,時日一到,只怕他們連膽子都放開了。我時刻備戰著,我還想著,不如,我們減少練功時間,下晝便去降妖。”

衛霜聞言,頷首道:“嗯……倒是有理。”

衛恩於堂內坐定開始補早飯,正在這時,意深的聲音從堂外傳來,愈來愈近:“耶耶!娘娘!你們看我帶誰回來了!”

眾人在堂內一望,原是意深帶了一美娘子回來。

喬海見狀,笑道:“哎呦!這莫非是意深之前說的動了真情的娘子?”

意深憨笑起來,那憨笑中又有幾分成熟,他回喬海道:“是了。就是她。”

明方和衛靈自是註視著未來新婦,上下打量。

意深向那美娘子介紹家中各人和喬家人後,衛霜與衛默又請她坐了。待她乖巧坐定,衛靈問她道:“你就是深兒說的白玲瓏?狐族白家的獨女?”

白玲瓏起身對衛靈叉手道:“回娘子,奴正是。”

明方點點頭:“是個好娘子,怪不得深兒與你在一起後,穩重多了,倒省了我許多心。”

意深撇撇嘴:“看耶耶說的,崽崽哪裏就不讓你省心了?就是耶耶愛兇崽崽。”

明方生氣了:“你還跟我頂嘴了哈!狼心狗肺的東西!一到我說話,你就原形畢露,我上輩子欠你還是怎麽著?”

玲瓏忙對明方叉手而言:“崔郎君息怒!深兒甚愛雙親,時常與奴說起您二位的生養之恩,奴感動異常,只是深兒不善言辭,又是郎君心頭肉,還請郎君莫要生氣,生氣傷的還是自己的心!”

眾人一聽,當即楞在原地,尤其是衛恩,漸停住了口和手不吃了。這些話,這場景,為何似曾相識?

玲瓏見眾人半晌不語,有些奇怪,不知自己話錯在何處,遂轉頭又低下頭,用雙眼向意深求助。意深也有些不解,便對她搖了搖頭。玲瓏只得轉回頭,對明方再道:“崔郎君……莫非……是奴哪裏說錯了?”

明方很快回過神來,只是有些百感交集,不知如何回她,便與身旁的衛靈對視一番。衛靈對玲瓏說:“你莫誤會,是……你很像一個人……”

玲瓏聞言,便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明方見狀便解釋:“不是長得像,是你的言談……罷了,我不生氣了。”他又喚了意深,意深聞聲遲鈍而起,來到明方面前。

明方鄭重囑咐他:“你帶她參觀下咱們家。若她要住下,與我們說一聲,我們好好安排。你既愛她,便好生待她,不得有任何對不住她的事兒,否則,我必趕了你,拿她換了你,做我親女。你可記住了?”

意深對明方叉手回道:“兒謹記父親教誨,不負玲瓏。請耶娘放心!”

他言罷,便欲攜玲瓏而去。玲瓏卻阻止他,又舉止得體地行至衛恩面前,對衛恩行了萬福禮,對他恭敬道:“聞得衛二郎君法力高強,武藝精湛,乃妖界之冠,想請教郎君一些法術,不知郎君可否賜教?”

衛恩呆呆地看著她,也未細思,當即應允,又問:“你想何時學?”

“只要郎君有空,奴隨時都肯。”

衛恩想了想,便說:“我隨時都有空。”

玲瓏對衛恩道了謝,便與意深出了堂。二人走後,衛霜對衛默緊張道:“哎,衛默,你說,這是狐妖嗎?別是二新婦轉世為人,到了咱們衛家來。”

衛默不耐煩回她道:“哎呀,這分明是狐族白家的小娘子,哪來的什麽凡人轉世?”

衛霜卻有些糾結,說:“可她為何如此像二新婦?”

衛默見她緊張那樣,有些驚訝地瞧了瞧她,隨口道:“確實有些像,有些像……”他見衛霜依然皺眉糾結,又無奈地勸她:“你看你緊張的,不過是有一個像櫻奴的人嘛!怎麽的了?”

衛霜聞言,只悶悶低頭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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