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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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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衛寒寢室內,衛恩和衛寒註視著靜姝。靜姝直視他們二人,喜怒不形於色。

半晌,衛恩走近靜姝,平靜問她道:“你為何這樣做?”

靜姝面無表情,說:“二叔,你覺得呢?”

好一會兒,衛恩道:“我不知道。你親口告訴我,你究竟為何這樣做?”

靜姝笑得乖巧甜美,把目光投向衛寒,問他道:“父親,你認為呢?”

衛寒有些不安地盯著她。

衛恩沒有耐心了,抓起靜姝,喝她道:“你回答我!你為何這樣做!”

靜姝一把推開衛恩,高聲喊道:“因為她是你最愛的人,所以她得死!而且還要死得比誰都冤!”

衛寒大驚,衛恩如遭當頭一棒般,楞在原地。

靜姝笑道:“你不會真以為,我只是一時興起,才做了假證助崔四郎吧?”

衛恩半楞半醒地聽她得意道:“晴香固然是二嬸的人,可她也是我的人。”

衛恩回想起和蓁蓁第一次鬧矛盾,頓覺毛骨悚然,又呆呆地聽她道:“很多很多事,你都不明白,不明白,連二嬸都看不出來。崔四郎給你看那根玉笄時,你就沒去細究,那根玉笄,其實是我阿娘的。只要你把那玉笄拿過來,看一眼那根玉笄上的名字,想來我和崔四郎也成不了事。不過……”靜姝又笑道,“他是不會給你看玉笄的機會的。所以其實……二嬸從未摘過那根玉笄。而她,也絕不會在你面前承認摘過玉笄,更別提什麽拿身體交換你了。”

衛恩如遭晴天霹靂般,原本就墜入深淵的他又墜得更深了。

他感到不可思議地註視著靜姝,註視著他和蓁蓁、家人都無比疼愛的大家閨秀。

過了好一會兒,衛恩終於失控喊道:“櫻奴做錯了什麽!你要這樣害她!要讓你置她於死地!她是無辜的!她是無辜的!”

“那我阿娘就該死嗎!”靜姝沖他悲憤喊道。

衛恩一楞,又很快回她道:“當年我不是故意的!我跟你們姐妹倆解釋過多少次,你們怎麽就不信?更何況,這麽多年了,我彌補你們姐妹彌補得還不夠嗎?”

“不夠!一條人命如何夠!我和妹的母愛如何夠!我和妹的童年如何夠!我們姐妹的快樂如何夠!”

“姝兒,”衛寒上前小心翼翼地問她道,“你何時和崔明震勾結的?”

靜姝乖巧甜美地笑了:“還是父親老道啊,問得還真好。那我告訴你們,那次拜訪崔家開始……”

衛寒憶起那日靜姝忽然不見,登時明白了,不覺脊背發涼,吃驚地瞧著她。

靜姝又看向衛恩,對他笑道:“‘將欲廢之,必固興之’,二叔,這個道理,你懂嗎?”

衛恩陡然憶起一日,他給蓁蓁念書,蓁蓁聞得這句“將欲廢之,必固興之”時,有些不同尋常的反應,他竟不知,他竟不覺,他竟忘了……

靜姝又繼續說:“二叔,我之所以等到現在,就是為了讓你們好好快活,才能好好痛苦呀!要怪,就怪你愛上了她,還愛得那麽深。一個欠了良心債的人,是沒資格享受幸福的。我真不忍太早拆散你二人,不然你們還沒愛夠,就分開了,實在太便宜你了。二叔。”她言罷,面無表情地盯著衛恩,眼裏卻住著一個勝利者,一個不願有憐憫之心的勝利者。

衛恩聽完,咬牙切齒地瞪靜姝道:“原來真正的瘋子不是言兒,是你!你才是瘋子!十足陰險的瘋子!你枉費了櫻奴對你的疼愛!”

“清醒的瘋子,瘋狂的君子。二叔,如今,你是逼死妻的夫婿,我是主動揭發家人的大家閨秀,無人信你了。”

衛恩欲上前掐她脖子,被衛寒急忙拽住往後拉。衛恩一邊掙紮一邊怒喊:“放開我!放開我!放開……”

衛寒勸他道:“二弟……二弟……你冷靜……你聽我說……”

靜姝不但面無懼色,還上前對那衛恩微微一笑,輕聲細語道:“我還忘了告訴你一件事,其實崔四郎給二嬸的那瓶毒藥,是我從言兒那兒掉包出來的。”

衛恩聞言,遂止了掙紮,朝她囁嚅道:“你……你說什麽……”衛寒也驚訝地瞧著靜姝。

靜姝走近衛恩,擺出一副勝利者的姿態,繼續說:“言兒那日交給你和二嬸的毒藥和解藥,只有解藥是真的,毒藥,是我換掉的。”

衛恩聞得,雙唇和下巴不住顫抖,他不敢想,不敢想……

他徹底崩潰了。他聯想到慶功前後靜姝的表現,又明白了。

連那些還沒明白的,也明白了。

還有什麽是他還沒明白的?

她早算好了一切,而他卻不知道!櫻奴也不知道!

“誹謗櫻奴用身體與崔明震做交易的流言,也是你傳出去的吧?”衛恩怒問靜姝。

靜姝笑道:“你到現在才悟出來呀!”

他面目開始猙獰起來,發狂得要去抓那靜姝,無奈衛寒一直死死拽著他,又聽衛寒勸道:“二弟,你聽我說,你聽我說……”

衛恩憤憤道:“聽你說,聽你說什麽!你還不是要為你親女求情?那我的櫻奴呢?誰還我的櫻奴?誰還我的櫻奴!”

“二弟!你莫非要鬧得三界皆知,婉純因何而死嗎!”

衛恩不動了,亦沈默了。

衛寒放開了他。

過了一會兒,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靜姝轉身離去,不意在室門口撞見靜言。

靜言在她們二人之外設了隔音咒。

靜言冷冷地瞪著她。

靜姝只註視了她一眼,便欲與她擦肩而過,卻被靜言一把拽住了胳膊,只聽靜言冷冷問她道:“我們可是約好了的,不傷害二嬸,你打的究竟什麽算盤?”

靜姝後退幾步,對靜言平靜道:“妹,你不會還對我們阿娘能沈冤昭雪抱有希望吧?”

“不管你有沒有希望,你都不應害死她。”

“我的妹就是聰明,什麽都能猜出來……”靜姝沒料到她這話音剛落,迎面而來的是靜言的一耳光,緊接著是靜言的聲音:“你果然承認了。你竟騙我瞞我!還勾結崔明震!”

靜姝轉過臉,對靜言平靜道:“我只是想護你罷了。再說,你終究心太軟了。”她盯了靜言一會兒,與她擦肩而過。

這晚飯畢,衛恩將下人們全部召集到正堂,問他們蓁蓁走前的一切。

碧泉上前叉手道:“稟二郎,衛娘走前,曾尋婢子和藍漪,交代我二人多多向主子們學習。她說,只有我們這些看門的法力強大,才能守住衛家。她還說,她已跟許多妖族打好了招呼,叫我們不必拘泥於小狐身份,虛心求教便是。”

衛安上前叉手道:“稟二郎,衛娘走前,曾巡了東廚,吩咐婢子們,多留心膳食養心之理。她說若二郎心裏十分不痛快,吃些養心的,勝過聽人勸慰。婢子還問她呢,二郎有衛娘在,哪裏會不痛快?婢子還鬥膽和她開了玩笑,說二郎有了衛娘,都不必吃飯了。她卻沒有笑,只囑咐婢子,牢記她的話。婢子答應了,萬萬想不到……”

藍心上前叉手道:“稟二郎,衛娘走前,曾特意看望婢子等伎人們,吩咐我們要時常擺些歡快的歌舞。”

巧夢上前叉手道:“稟二郎,娘子走前,曾命婢子們照顧好妙芝,發誓誓死追隨二郎,護二郎周全。”

流華上前叉手道:“稟二郎,衛娘走前,曾特意叫婢子與詩寧進去談心,叫婢子們定要護二郎周全。哦,對了,衛娘在被黑白無常帶走前,盯了玉笄好久,似是回憶什麽事情,又整理了下寢室,便說要去睡了,還命婢子和詩寧也去歇息。可婢子和詩寧不敢懈怠,仍守著寢室,直到黑白無常來了之後……”

意綿小心翼翼上前對衛恩道:“二舅,二舅,有個事兒……我也想和二舅說……那日我們去東都前,你和蘭大俠說話,二舅母單獨喚了我們仨,囑咐我們好好孝順耶娘,保護耶娘,不要在衛崔兩家間為難,還讓我們好好讀書,多有防人之心……”

眾人見衛恩早已淚流滿面,只一會兒,他便泣不成聲:“櫻奴對你們說了這麽多,又交代了七郎……你們竟沒一人看出……她是要走了……”他忽然拍案大喊起來:“她是要走了!”

在場的小妖們集體頓首,男妖免冠,女妖脫簪,小妖們齊聲喊道:“婢子護衛娘(娘子)不周,罪該萬死!求二郎責罰!”

“行了!”靜言不耐煩了,“哪裏是你們的錯?他一個做夫婿的,連自己愛妻要走了都看不出來,累你們做了替罪羊,你們還心甘情願的!”

衛恩似乎沒聽他們說話,只握緊了拳頭,將那拳頭重重按在案上,似要捶碎了那案,肝腸寸斷道:“她為什麽要走?她為什麽非走不可?為什麽……她就這麽恨我……就這麽恨我!”

衛靈沖上前責他道:“你怎能說她恨你!她就是愛你她才要走啊!‘她為什麽非走不可?’你也不想想,崔明震如何催逼她?七日!七日啊!你讓她如何承受!如何煎熬!你到現在,還只是與深兒打了個平手,如何打得過崔明震?崔明震隨時都可以殺了你,櫻奴賭不起啊!她賭不起啊!”

衛恩聞言,再度泫然淚下。他錯了,他錯了,他錯了。錯了,錯了,錯了……他所有的賭氣,都是多餘的。她愛他,他卻懷疑她,懷疑她的愛……

“是我害死了櫻奴!”衛恩開始猛扇自己巴掌,“是我害死了櫻奴!是我害死了櫻奴……”衛靈見狀,忙拉他手勸阻他,小妖們也情急之下你一言我一語地勸他。

眾人勸了半日,衛恩才逐漸平靜下來,半飄半走地回了寢室。

他推開了門,室內空空如也。

櫻奴再也不會坐在那榻上,從書卷中擡起頭,對他嫣然一笑了。

她再也不會走過來,問他好不好,看他好不好,也不會因他偷襲的吻而嬌嗔他了……

什麽也不會有了。

他一眼望到那室內案上,在已收起的書卷旁,一根玉笄完好無損地躺在那裏。

他徐徐走到那案邊,見那書軸上系著的九尾狐紋玉簽上是“老子”二字。

看來,她走前,又看了《老子》。

他忽然想起了什麽,伸手展開那書卷。他想找那句話,他想找那句話……

他找到了。

“將欲廢之,必固興之。”

他的淚滴至那書卷,正落至“興”那一字。

他怎麽也想不到,他和蓁蓁的幸福,是靜姝手中的一盤棋。她的乖巧懂事,皆為這一殺。

靜姝做到了。靜姝成功報覆了他。

可卻犧牲了她……

他又把目光投向了那根玉笄。

他放下了書卷,捧起了那根玉笄,想起那晚崔明震手中的玉笄,想起靜姝說的真相,想起他和她的往事種種……她的笑,她喚他“二郎”時那勾魂攝魄的聲音,她發脾氣的樣子,她吃醋的樣子,她在他懷裏幸福的樣子……她那晚究竟是以何等心情,註視著這根玉笄,又是以何等心情孤獨赴死?

他終究欠了她。他竟欠了她。

他把玉笄刺向自己的心臟。那玉笄是漢時衛皇後所賜,是凡人之物,傷不了他。可他會痛,他要讓自己痛,他想知道,那晚,櫻奴究竟是何等心痛?他究竟害櫻奴何等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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