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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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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到了下午練功快結束時,衛霜終於是氣消了,這氣一消,自是喜上眉梢精神爽,比周圍的家人們還開心,甚至還賠著笑為自己的脾氣道歉,可你說那笑究竟是在道歉呢還是在笑,連她枕邊人也分不清,總之習慣了就好,既是道了歉,也不好再說什麽,自是配合她便是。

晚飯倒沒什麽新鮮事,唯一不同的是衛霜至少是真開心,不似午飯那般明明為那事氣衛恩,還得強壓怒火,在伏妖者面前屢屢掉淚憐惜蓁蓁的病——那淚也掉得極費力——再誇誇蓁蓁從前的好。

衛恩午飯吃得也極不爽快,好在蓁蓁在身邊總暖暖的——卻也傷心她的病——他不知何故,總覺母親目光一到他那,便有似曾相識的殺氣,害得他替蓁蓁擔心起來,擔心她被母親暗地裏遷怒,心裏反倒希望伏妖者在衛家待久些——哪怕崔明震在此也好。

他晚飯前收到意深的悄悄話,原是衛霜直到下午練功時還在生他的氣,時不時發飆,惹得他郁悶不已,他不過愛深切,遵本心,盡夫責,才請了嚴啟揚給蓁蓁看病,怎麽莫名其妙惹了母親生了幾萬年的氣?

晚飯畢,衛霜與伏妖者談笑,忽聞藍漪通報柏幽看望蓁蓁,衛霜急忙迎接,自是跪拜了迎進正堂。

柏幽見蓁蓁竟真瘋了,不覺嘆惜下淚。衛恩向他求藥,柏幽無能為力,只道:“我唯一的遺憾便在此,制了這麽多藥,唯獨心藥未能制成,心可喜,可悲,可憎,可嘆,不可求,心藥更不可求。”

衛恩聞得他這一席話說了半日,卻是藥也沒得,便嗔他道:“無藥便說無藥,你個糟老頭倒故作玄虛來打趣我。”

柏幽聞言低頭一笑,並不答他,那笑卻是歲月之沈澱,滄海桑田之重。

衛恩嘆道:“唉!若哪個人能治好櫻奴的病,我願拿出一切酬勞他,要命也可。”

柏幽留下了幾朵像生牡丹給蓁蓁作為慰問禮,又與在場的伏妖者打了招呼,便飄然而去。

蓁蓁得了牡丹後像個孩子般興奮,不住對衛恩道:“花……花……”衛恩又順著她話哄她開心,叫她多看看花。

柏幽前腳剛走,堂內眾人又見碧泉進門通報衛仁歸來,蛇族喬家前來看望。

未待衛霜與衛默出去迎接,眾人便見衛仁領著喬家人進來了。難得蛇族喬家長子和長女正好回家,聞得衛家新婦精神失常,便隨父母和妹前來看望。

衛霜與衛默見到衛仁自是欣喜無比,衛霜仿佛因禍得福般,對衛仁回家暗喜,握著衛仁的手不肯撒。衛默關心了衛仁幾句,便趕緊叫他坐了。

衛霜夫婦又與喬家人問候幾句,一番禮節後,喬海道:“唉!想不到櫻奴竟無故瘋癲,實乃可惜可嘆!還請你們莫要傷心,若有任何需要,盡管找我,我定盡力而助。”

衛霜作抹淚狀道:“我家櫻奴真是可憐,好端端的,怎麽就瘋了?”她小聲哭哭啼啼起來。

喬光兒走向西邊坐著的蓁蓁,喚了聲“櫻奴”,不意蓁蓁對喬光兒大哭起來,丟下手中的牡丹,指著站在正堂中央的衛霜哭喊道:“她要殺我!她要殺我!她要殺我!嗚嗚……”

衛恩在身旁安慰她,撿起牡丹哄她,不料她徑直把牡丹扔向了衛霜,衛霜臉上只留了一瞬的怒,她很快悲道:“哎呀!櫻奴,你怎麽連牡丹也糟蹋了?要不得,要不得。”

喬光兒回頭道:“唉!怪不得她——她為何說你要殺她?莫非他們說你要殺她,才逼瘋了她,是真的?”

衛霜一楞,反問道:“他們?誰這樣說的?誰這樣血口噴人?”

衛仁在座位上回母親道:“娘娘不知,現在外頭都傳開了,我今天回家,都能聽到各種話,有旁觀評論的,還有罵二嫂的,還有……”

“還有什麽?”衛霜一本正經問。

“還有罵娘娘的。”

衛霜心裏那叫一個氣呀,她焉能容忍有人罵她?她趕緊為自己辯護道:“你們說說,你們說說,我怎會殺她?我怎會逼瘋她?我是那麽愛她!”

她吸了吸鼻涕,“比我兒還愛她,我把她親女兒看,我還要殺她,還要逼瘋她,我豈不是個畜生?”

衛恩聞得那一句“比我兒還愛她”已然蒙了。

喬海對衛霜道:“弟婦莫悲,我相信,弟婦不是這樣的人,弟婦心善寬厚,焉會有如此畜生作為?那些個謠言不必理會。”

衛霜聞言,自是轉悲為喜,道:“是了,還是喬兄明理。三界皆知我們狐族衛家那是難得的美滿家庭,都是我教導有方。如果我的教育不成功,還有什麽是成功的呢?”

蓁蓁雙唇緊閉,朝地上呸了一口。

衛霜見狀,走向蓁蓁道:“櫻奴,你焉能如此無教養?”

喬海忙攔衛霜,道:“莫要怪她。她既病著,就不要怪她了。”

衛霜自是回喬海以笑臉,附和道:“喬兄說的是。”

喬海又對衛霜與衛默道:“哦,時候不早,我們就不多打擾了。”衛霜、衛默與喬海客套一番,喬海便攜家人而去。

喬家人走後,其餘妖族亦紛至沓來,看望蓁蓁,這其中就有狐族崔家。

待眾妖族看望了蓁蓁,留下嘆息與慰問禮,感慨對衛霜欲殺蓁蓁之類的傳言難以置信,便與衛霜夫婦客套了一番,便飛離了狐族衛家,只留下崔家母子在衛家正堂。

“聞得櫻奴抱恙,妾特來看望,不知如何相助,只帶了點小禮,不成敬意,算是對櫻奴的問候。”柳琴對衛霜與衛默說完,便用現物術現出自己帶的慰問禮,親手遞出。

衛霜與衛默自是命人收下這慰問禮,又見崔明震上前道:“聞得你家那新婦瘋癲了,特來幸災樂禍一番,還請貴府多多包涵!”

衛恩聽了,焉能輕易放過他?他抱著傻笑的蓁蓁回他道:“我們家包涵不起你,還請你早些回家,免得樂極生悲,壞了兩家和氣。”

崔明震走向衛恩,衛恩一面低頭瞧蓁蓁,一面聽他道:“你還真是一點兒沒變,永遠都是這副德行,只可惜你那心愛的賤娘子遭了報應,瘋得賤不起來了。”

“放肆!”柳琴在明震身後喝道,“你在我面前還敢這般無禮?”

明震回頭,自是乖乖閉了嘴,又對衛霜道:“了不得啊!衛家夫人,你可真厲害,算計起自家新婦,還沒算計完就把人家算計瘋了,家教真好!真好!哪天你是不是要算計起自家東床?”

衛霜一聽,又緊張地望了一眼堂內正襟危坐的伏妖者,趕緊回明震道:“你別在這兒胡言亂語!什麽算計新婦?你說話要講證據。”

“證據?”崔明震笑道,“算計人有時是不會留證據的,逼瘋一個人也不會留下證據。”

衛霜又趕緊對柳琴道:“崔娘子,你們今兒來,不會是來含血噴人的吧?若是這般,還請你們先離了我們衛家,我們就不送了。”

柳琴面帶歉色,忙回道:“衛娘子息怒!如今外頭流言蜚語不斷,犬子輕信謠言,得罪了衛娘子,還請衛娘子莫要與犬子一般見識。”

蓁蓁在衛恩懷裏喃喃道:“她要殺我……她要殺我……她要殺我……”

崔明震回頭瞧了瞧蓁蓁,又與在蓁蓁不遠處坐著的靜姝對視了一眼,靜姝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怎麽?不請我們坐嗎?”崔明震得意洋洋地對衛霜道。

衛霜雖不情願,也只得請他們坐了。衛默考慮到明方的感受,便將他們母子二人的座位安排在了明方身邊。

衛霜與衛默於堂內西向處坐下。不一會兒,蓁蓁從衛恩懷裏出來,神情恍惚地起身,不顧衛恩的呼喚和詢問,搖搖晃晃地跑到衛霜幾案前,“砰”的一聲把手放在那案上,摘了那玉笄對衛霜泣道:“我求求你,不要殺我……不要殺我……我什麽都聽你的……不要殺我……”

衛霜聽了便慌了,急忙露出笑容回她道:“你快起來,我怎會殺你呢?我疼你還來不及呢!”

她親自起身扶她,又對趕上前來的衛恩道:“你回榻上去吧,我來安慰她就好。”

衛霜對蓁蓁和藹笑道:“櫻奴呀,來陪我坐坐可好?”

蓁蓁恐懼道:“你不要殺我……”

“你看你,我這麽疼你,怎麽舍得殺你呢?來,快坐下。”衛霜言罷便變出一坐榻來,摟著蓁蓁坐了。蓁蓁面無表情地隨手將那玉笄收進了左邊袖內,衛恩坐在她對面,本能地替她擔心起來,正欲勸她戴上,卻聽衛霜問她道:“櫻奴呀,你近來究竟是怎麽了?怎麽老以為我要殺你呢?是不是二郎欺負你了?你告訴我,我定教訓他。”

蓁蓁半正經半瘋癲地對她低聲道:“我告訴你哦,你真是天底下最失敗的母親。”

衛霜聞言,只微微咬牙切齒地對她笑道:“你真會開玩笑!你怎能那麽說我呢!三界皆可見證,我是天底下最成功的母親。”

蓁蓁朝她臉上啐了一口。

衛霜先是一驚,後怒,瞬間恢覆笑容,對蓁蓁笑道:“哎呀,你呸錯地方了!你看你真可憐,怎麽腦子不清楚到這種地步?我定要求醫問藥幾萬年給你治好了。”她說完,便立刻偷偷狠掐了蓁蓁手臂後頭一下,蓁蓁並不意外,只暗暗記下,伺機而動。

她一面用法術抹去了臉上留下的蓁蓁的口水,一面對眾人笑道:“你們看,對待家人,對待晚輩,要有耐心,要有愛心,要多多包容,多多坦誠,才是正道。”

衛霜話剛說完,蓁蓁便一掌拍到衛霜臉上去,又瘋裏瘋氣地睜大了雙眼盯著她。

衛恩喊了一聲“櫻奴”,欲提醒她戴那玉笄,卻見衛霜壓下蓁蓁的手,對眾人笑道:“對待自家新婦,更要如此,要有耐心,要有愛心,要多多包容,多多關懷,你們說是不是?”她說著又偷偷掐蓁蓁的手。蓁蓁一拳打到她肚子上,令她喘不過氣來。眾人當場嚇傻了。

衛霜好一會兒才直起身子,望向堂內的伏妖者,只見啟揚對她笑道:“要有耐心,要有愛心。愛……”啟揚以手勢表演著“愛”這一字,似在抒情感慨。衛霜忍痛笑道:“是是是,嚴大俠說的是。”她轉向蓁蓁,瞪了她一眼,卻見蓁蓁嘿嘿地傻笑。

蓁蓁又對衛霜孩子氣道:“你這個頭發好漂亮呀!給我好不好?”她說著就開始扯衛霜的發髻,把她那頭發上的花呀金梳背呀,那些個遮遮掩掩的裝飾,全部扯了下來,衛霜終於氣急敗壞,猛力推了蓁蓁一把,未待衛恩來得及扶蓁蓁,蓁蓁便從那榻上摔倒,頭墜地,鮮血流出。

眾人一片驚慌的呼喊聲。衛恩更是驚慌失措地跑向蓁蓁,扶她起來連連呼喚。他擡頭看向母親,滿眼怨恨和悲哀。他對還沒回過神來的衛霜聲嘶力竭地喊道:“母親,你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什麽!為什麽!”

還在披頭散發的衛霜也慌了,哪裏顧得上重新打扮,便道:“這……這……這不關我的事,是她自己摔倒的……不關我的事……”

“不關你的事?”肅衡喊道,“大家都看見了,是你殺的她!”

“不錯!”啟揚喝道,“你終於是露出狐貍尾巴了!看來還是我們滅妖派有先見之明啊!妖就是妖,沒有什麽分別。朋友們!滅妖時刻到了!先收了這老妖婆!”

“嚴醫師!”衛恩急忙喊啟揚道,“你先看看櫻奴的傷好嗎?現在救人要緊!”

啟揚一聽,忙對同伴們道:“你們先滅妖,我去救人!”

衛恩已然顧不上其他,只想著啟揚給櫻奴療傷,卻猛然聞得母親喊道:“別……別……有話好好說,好好說……”

他回頭一望,只見肅衡攔同伴道:“先別滅她,婉純的死,還沒查清楚。”他走向雲開和如玉,對他們道:“你們實證派不是一向講證據嗎?今日中立派也在這兒,大夥兒一起關了這老妖精,好好審一審,看這老妖精是不是還禍害了婉純,如何?”

其餘伏妖者們聞言,紛紛點頭。

“慢著!”衛寒上前道,“一事歸一事,母親推二弟婦是她不對,可婉純的事與此無關。”

肅衡氣憤憤地指著他道:“你是做賊心虛了?不然為何怕我們審她!”

衛寒回他道:“莊大俠,你誤會了,要知婉純生前最希望的,便是伏妖者和妖族和平相處。若莊大俠真這樣做了,只怕會引起妖族和伏妖者大戰,還請莊大俠三思!”

“哼!你少拿婉純當擋箭牌,說不定,婉純就是你害死的!”

“你這人怎麽這麽不講理啊!”衛霜披頭散發喊道,“我告訴你,別自以為你們滅妖派有多威風!你有本事就審我,看你們滅妖派擔當得起嗎?”

“衛娘子,你別激動,不是只有滅妖派要審你。若你真未做虧心事,我們必不會為難你。”雲開對衛霜道。

衛霜吃驚地望著雲開,道:“你……你……”

不一會兒,啟揚起身,便聽肅衡問道:“如何?她還好吧?”

啟揚轉過身,站穩了身子,回他道:“還好還好,只這外力著實不小,只怕康覆還需時日。”

肅衡指著衛霜罵道:“妖婦!你如此蛇蠍心腸,我們焉能輕易放過你!來呀!”他堂內堂外的同伴們即刻回應,又聽肅衡厲聲道:“將這妖婦捆好了,即刻審了!”

“是!”同伴們喊著便拋出纏妖索,扔向衛霜。

衛寒即刻出劍,一次砍斷了那些纏妖索。

“衛寒!”肅衡厲色喝道,“你敢阻撓我們,休怪我們不客氣!”

“你們不能隨隨便便就捆我阿娘。如今已不是滅妖時代,你們滅妖派要對妖有最起碼的尊重!”衛寒回他道。

“哼!尊重?”肅衡鄙夷道,“這老妖婆戕新婦踏人命,我還尊重她?也不瞧她自個兒配不配!”

衛寒理直氣壯道:“阿娘並非有意推二弟婦,是二弟婦扯阿娘發髻在先,阿娘只是一時沖動,一時失手。你們僅因此就捆我阿娘要審她,那是不是以後三界眾生與自家人爭吵打鬧,都要被捆、被審、被罰?”

肅衡正色回他道:“你少來這套!這老妖婆明知衛娘子有病在身,還故意用力推她,難道是自己家人就理所應當被欺負?”

“可不止用力推她那麽簡單。”啟揚從衛恩和蓁蓁身旁起身道,“只怕還掐她了呢。”

衛霜心裏一緊。

“什麽意思?”肅衡看向他問道。

啟揚轉身,堂內眾人便瞧見衛恩還在地上抱著蓁蓁,似在檢查蓁蓁戴的玉笄牢不牢固,此時蓁蓁頭上已包紮好,但那處遮不住的鮮血仍清晰可見。

衛恩痛苦得青筋暴起,他悲憤又糾結地仰望衛霜,輕輕地掀起蓁蓁右邊的袖子,眾人走近一瞧,驚見蓁蓁白皙如雪的玉臂上,有一處深深的淤青,玉臂之下那同樣如雪的酥手上,還有一處圓圓扭扭的淤青。

衛恩囁嚅地問衛霜道:“您如何下得去手?”

“這……這……這不是我幹的!一定是你欺負她,賴在我身上!你這不孝子,你欺負我新婦,還誣陷我!”衛霜緊張道,“我……我定要家法伺候,看你還敢不敢欺負她!”

衛恩痛苦不堪地盯著衛霜,好似悔恨自己是她親兒子一般,看得衛霜更為心虛。這時啟揚道:“行了,別演戲了,演得像坨屎。”他高聲喝道:“來人!”

“在!”堂內外伏妖者高聲回應。

“將這妖婦捆好了,即刻審了!”啟揚命令道。

衛寒攔道:“且慢!”啟揚緊盯著他回道:“敢有攔者,一律捆去審了!”衛寒聞言,只得低頭沈默。衛默見伏妖者們要捆那衛霜,遂匆忙拉他們手道:“哎哎哎……別……有話好好說……”

“什麽好好說!”啟揚喝道,“這是能好好說的嗎?你看看把這美娘子掐的,你當掐水呢!”

“這個……”衛默支支吾吾想找理由,卻半天說不出來,只得任伏妖者把衛霜捆了。

“你們做什麽!做什麽!”衛霜慌張大喊,“誰許你們這般對我!哎!我頭發還沒盤上呢!”

“你還盤頭發!”啟揚輕蔑道,“你就該脫簪頓首!盤哪門子頭發!”

靜言冷眼瞧著衛霜叫喊著被捆離了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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