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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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此時雖是白晝,天空卻陰暗沈悶,絲毫不見陽光。衛恩一直在室內等蓁蓁,不意等了這般久,一直等到了下午,他不免有些擔心,又想到她有護身咒,又自我安慰起來。他又想了好一會兒,想著若實在無法打消母親對櫻奴的殺心,那麽只能自己想辦法恢覆九尾救櫻奴了。

這時,有人開了門,有人進了門。

是她!

他快速起身,快步上前抱住她,仿佛時光拆散他們許久了一樣。她自是回以擁抱,在他懷抱中露出幸福的甜甜的微笑。

他放開她後,問道:“母親沒有把你怎麽樣吧?”

她搖搖頭,問他道:“二郎,有件事,我想問你。”

“什麽事?”

“妖能否以房事取精氣?”

衛恩一楞,問她道:“你怎麽會問這個?”

“我是在想,咱們到底能不能以此法幫你恢覆九尾。”

衛恩立馬警惕起來,嚴肅問她道:“你怎麽會想到這個?是誰告訴你的?”

蓁蓁回道:“是阿家說的。她說,此法‘只要控制得好,對身體並無大礙’,可是真的?”

衛恩本一聽到是母親說的,就已有些生氣,聽到後面這句話,更是氣惱,對她道:“母親真跟你這麽說?”

“是。”蓁蓁點點頭。

“怎麽會有這種母親!怎麽會有這種阿家!”衛恩忿忿道。

蓁蓁本就有些疑心,如今聽他這麽一說,也警覺起來,問他道:“怎麽?”

“如果我以此法取你的精氣,你必死無疑,甚至活不過半個時辰!”

蓁蓁大吃一驚,想不到衛霜居然騙她,為了給自己兒子恢覆九尾,居然坑害她,真乃自私一毒婦!蓁蓁真是咬牙切齒,之前,這毒婦便為給自己兒子恢覆九尾,欲剜她心、取她精氣。她好歹也是武皇後的堂侄女,豈容這毒婦如此算計?這毒婦既決計要殺她,她焉能任其宰割?不如先下手為強,叫這毒婦死無葬身之地,叫這衛家上下任何人無權主宰她生死。

蓁蓁見衛恩如此生氣,遂抽抽搭搭哭起來。衛恩趕緊抱住她,拍她背安慰道:“不怕不怕,沒有事的,沒有事的,無人能傷害你……”

蓁蓁此時可是恨衛霜恨得咬牙切齒,可還是不忘抹淚哀道:“二郎……你不會以此法取我的精氣吧?”她嗚嗚地哭了起來。

衛恩正色道:“這是什麽話?我怎麽會害你呢?你取我精氣還差不多。”

蓁蓁又抓著他胸膛那處的衣裳,泣道:“若是你真需要,我也願意……”

“胡說八道,你真是嚇糊塗了。”他捧起蓁蓁被淚水浸濕的臉,對她道:“你放心,這件事我一定找我母親說個清楚。”

蓁蓁低頭悲道:“你們母子焉能為我一外人爭執?”

“什麽‘外人’!再這麽說我可生氣了啊!這件事,母親真的太過分!你等我,我現在就去找母親,回來給你個交代。”他說著便欲走。她攔他道:“你這樣過去,人家一定會說你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她害人就有理了?”他二話不說出了室門,前去練功場尋衛霜。

此時衛霜正在嚴厲觀察著家人練功,時不時指正幾句,可謂一絲不茍。在這灰蒙蒙的穹蒼之下,她那雙眼格外尖、格外亮,不曾放過任何細微之處。

眾人正聽著衛霜批評,卻忽聽一聲激越的男低音朝此處喊道:“母親!”

眾人循聲而望,原是衛恩在快步走來,緊皺眉頭,雙唇緊閉,神情嚴肅。

“二郎?”衛霜有些疑惑,“你不是不練功了嗎?”

“我不是來練功的。”衛恩走到衛霜面前,“我是來請教您一個問題的。”

衛霜一聽到他來請教問題,自是開心,以為這孩子不忘練功,遂笑問道:“什麽問題啊?正好他們都在,你說出來我答了他們也能聽見。”

“您是怎麽想到騙櫻奴用房事幫我恢覆九尾的?”

衛霜臉上笑容已散。衛默低頭不語。其餘家人聞得,簡直驚得目瞪口呆,誰都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麽。

衛霜半晌才避開衛恩目光心虛道:“哪有的事兒?你別冤枉你母親,根本沒有的事兒!”

“沒有麽?櫻奴一從您那裏回來,就問我‘妖能否以房事取精氣’,您敢說沒有?”

“沒有。我怎麽知道她為何問這個問題?”

“您跟她說,此法‘只要控制得好,對身體並無大礙’,對吧?”

衛霜有些緊張,並不言語。意深卻轉頭好奇問明方道:“真的呀?”明方尷尬喊他道:“怎麽可能!以此法補精氣,被取走精氣的人必死無疑,死狀更是慘烈。”

衛恩看著母親道:“母親,您看著我,回答我,您為什麽要這麽做?您明明知道她是我的唯一,為什麽還要這麽做!您知不知道這會害死她!”他激動萬分。

衛霜不知是心虛還是不屑,並不看他,只淡然道:“你可以不取她精氣啊!又沒人強迫你們。你那麽喜歡她,她要是願意讓你取,你就依了她唄。這種事情本來就是你情我願的。”

衛恩簡直驚呆了,衛默亦有些無奈。

“所以您的意思是,您騙她用此法助我,再利用我對她的愛和您所謂的親情孝道迫使我取她精氣,恢覆九尾,是不是?”

衛霜被這麽當眾戳破了心思,頗感不悅,沖他喊道:“你這是什麽態度!有這麽跟母親說話的嗎!”

衛恩幾乎失控:“有母親這麽幹的嗎!您不是要做人嗎?這是人幹的嗎?”

衛霜不肯示弱:“這跟是不是人沒有任何關系!這就是母親該幹的事兒!”

她又轉怒為悲,走近衛恩,抱他胳膊道:“兒啊!我的兒!你可知阿娘見你這般墮落,心多麽痛?你可知你再這般墮落下去,你會被我們的同族嘲笑,甚至連凡人都覺得你是個怪物。你不能再這麽人不人、妖不妖地下去了。阿娘這麽做都是為了你好……”

“不要再說為了我好了!這句話從我一出生開始,您就整天在我耳邊說,我耳朵都聽流血了!”衛恩悲憤不已,眼眶通紅地對衛霜激動道,“我不是不懂事的崽崽,是不是墮落,我心裏一清二楚;我這麽做會有什麽後果,我也一清二楚。您能不能給我一次自由,讓我真真正正地自己做一次選擇,過我想要的生活!”

“你這畜生!不知好歹!”衛霜咬牙切齒,指著衛恩鼻子吼道,倆眼珠子幾欲彈出。

“我只不過想做一次自己的選擇,怎麽就不知好歹了!”衛恩簡直要崩潰了,“從小到大,哪一樁哪一件不是您在做主?連我的婚姻大事,也聽您擺布,若非遇到的是櫻奴,我不知要度日如年多久。我僅僅是要做一回自己,我做錯什麽了到底!”

衛霜氣急敗壞,“啪”過去就是一巴掌,驚呆了在場眾人。

“你還敢跟我頂嘴!你不聽你母親的,反倒學那些歪風邪風跟我作對!簡直是沒大沒小、大逆不道!你即刻滾,給我去閉門思過,把‘孝’這一字抄上一萬遍,抄得工工整整的過後給我檢查!滾!”衛霜說著便欲離去,要拉家人去另一處練功。

衛恩回過神來,悲喊道:“我沒有錯!我不抄!”

衛霜在家人擔憂的目光下氣沖沖地走向衛恩,喊道:“你再說一遍!”

衛恩並未看她,理直氣壯卻悲憤交加地喊道:“我沒有錯!我不抄!”

衛霜真是氣得要咬人了,她暴跳如雷,四處張望著要尋一根最粗壯的樹枝打他,眾人心提到了嗓子眼,眼見她以法力撈來一根粗樹枝,立刻紛紛攔她,你一言我一語地勸道:“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別動手……”

衛霜一邊對抗他們人多勢眾的力量,一邊指著還站在原地的衛恩罵道:“這畜生被那婦人灌了迷魂湯,六親不認了!那婦人簡直是禍害!禍害!我倒想剖開自己肚子看看,到底怎麽生了這麽個夜叉!我先打死了這畜生,再打死那婦人!你們放開我……”

眾人總得好言相勸,卻忽聞得衛恩大喊道:“你們不用攔她!”眾人包括衛霜在內,皆安靜下來,只聽他道:“我帶了櫻奴走,離開這個家,也省得礙她眼了。”

他言罷,頭也不回地離去,留下身後衛霜大喊:“你走!你走!有本事你走!走了就不是我兒子!滾得越遠越好!你以為你是什麽東西!”

她又猛地推開方才攔她的眾人,丟下樹枝,對他們大罵道:“你們攔我做什麽!啊!你們也跟他一樣不知好歹,跟我作對!你們也滾!滾!滾!”

她歇斯底裏地推衛靈、明方、衛默和衛寒,好在明方及時扶了,衛靈才不致摔倒。

眾人無可奈何,又黯然神傷,知她要繼續發狂,只得忍著聽她數落,替離去的衛恩受罪,反正她總要找人發洩,即使現在大家躲了,晚飯時遇見了也躲不過;反正要聽的,來來去去也就那幾句話:“我養了你們幾個,辛辛苦苦養到大,我容易嗎我!你們為這家做了什麽貢獻?還不是我掏心掏肺給你們張羅……”;反正要溫習的,不是那劍譜武藝,而是那些陳年舊事:衛靈總得溫習一回她是如何違母意與明方在一起的,衛寒總得溫習一回他的婉純如何招母親討厭,衛默也得溫習一回他如何惹惱了妻子……

這邊流華趕在了衛恩之前,回來向蓁蓁稟報,將方才衛霜母子如何爭執,衛霜如何遷怒蓁蓁,衛恩又打算帶蓁蓁離家出走等等如實向蓁蓁稟報了。

蓁蓁聞得,搖頭道:“離家出走只會對我們兩個更不利。”

她思忖再三,突然驚慌失措起來,不住對流華喊道:“流華……流華……我該怎麽辦?她要殺我……要殺我……我好害怕……我好害怕……”她忽地大喊大叫起來,嚇得流華趕緊安慰她道:“衛娘!衛娘!衛娘……”

她本以為蓁蓁只是驚慌,安慰幾句便好,不意她開始往後退,驚喊道:“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

流華覺察不對,忙呼喊詩寧進來,正巧此時衛恩回來了。他打算帶蓁蓁離家出走,卻不料看見流華與詩寧在安慰蓁蓁,蓁蓁雙手抱頭,本盤起的頭發已微亂。還未待他關切蓁蓁,蓁蓁一見到他,便撲上去抱住他:“二郎!二郎不要殺我!二郎……”她竟倒在他懷裏,變得乖乖的。

衛恩雲裏霧裏的,抱她道:“怎麽了?你這是怎麽了?”

她不回答,像個孩子般抱著衛恩,低著頭,嘟著嘴。不一會兒,她忽然大叫起來:“啊!啊!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衛恩急忙抱住激動不已的她,又問流華和詩寧道:“到底發生了什麽?我出門前她還好好的,怎麽現在這個樣子!”

詩寧本就是流華喊進來的,自是答不出來。流華焉敢說自己偷聽完回來稟報後,蓁蓁便開始這副模樣,於是她叉手答道:“是衛娘一直喊‘她要殺我’,‘她要殺我’……究竟為何如此,婢子實在不知。”

衛恩回想一番,知“她”指的是母親,想是蓁蓁受驚過度。他不住安慰她,不料她一直胡言亂語,不禁害怕起來,又暗暗多怪了母親幾分。幾番安慰下來,蓁蓁不僅無法平靜,還語無倫次、舉止失常起來,衛恩真的嚇壞了。

“櫻奴……”他慌張地瞧著她,“櫻奴,你不要嚇我……你到底怎麽了?啊?”

“郎君……”她傻笑起來,“郎君抱抱我……我餓了,我要吃飯……”她傻笑幾下,又不說話了,任憑衛恩怎麽問,怎麽慌,也沒有反應,只兩眼珠子來回恍惚地晃動,好似魂兒在旁人不知的所在。

衛恩哭了。

衛恩哭得厲害。

他抱緊了她,悲道:“是我不好!是我沒有好好照顧你!我該早帶了你走,離開這鬼地方。都是我不好……”

他抱了她許久,一直到她不停喊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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