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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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暮色時分,原本陰沈的天色更加黑黢黢,空氣是悶悶的看不見的火。林子裏頭,一個男子如約來到蓁蓁面前。雖天色昏暗,但這郎君倒能瞧見蓁蓁明亮的雙眼。

他漸漸靠近蓁蓁,只聽蓁蓁甜甜道:“過來呀!我又不會吃了你。”這甜美的女聲頓時勾走了他的魂兒,他加快腳步走近蓁蓁,這回微微瞧見了蓁蓁的臉,真有幾分姿色的。他有些心動,問道:“聽說娘子寂寞,可是久等了?”

蓁蓁嫣然笑道:“是呢!”

他嘿嘿一笑,放開了膽去摸蓁蓁的手,這酥手一摸,好不銷魂,又對蓁蓁憨笑道:“娘子這手真是嫩,回味無窮啊!”

蓁蓁依舊嫣然笑道:“還有更嫩的。”

他一聽,心下歡喜得很,卻又遲疑道:“這兒,不合適吧?沒有光。”

蓁蓁對他揚眉笑道:“要光做什麽?不就是看不見才刺激嗎?”

他聞言瞬間熱血沸騰,全身燥熱只待銷魂,又道:“那……我就不客氣了。”

他伸手就要去扯蓁蓁衣裳,奔赴那即將到來的痛快,卻不意被一冰涼刀子捅進了胸膛。他腦袋空白,用殘留的微弱的力氣擡頭瞧蓁蓁,卻見蓁蓁冷冷笑而不語,又感到自己再被捅了一刀,蓁蓁此時已不笑,只冷冷盯著他,原來兩次捅他的正是蓁蓁。

他很快失去意識,昏倒在地。蓁蓁彎下腰,檢查他有沒有意識和呼吸,以防待會兒帶回去給衛恩恢覆法力時,出了什麽差錯。結果那郎君身子骨確實好,他手略微動了起來,蓁蓁覺不妥,索性把他身上的刀拔出來,打算再給一刀,刺在不要害的地方,免得他死了不好讓衛恩取精氣,不料此時手腕被一人抓住,那手溫熱有力,力氣與衛恩不相上下,蓁蓁驚得回頭一瞧,竟是明方。

“你放開!”蓁蓁喊道。

明方仍抓著她手腕不放,他不是衛恩,無須過多憐香惜玉,只想阻止她,抓得久了,自是抓痛了她。

她求饒道:“痛……痛……阿大,我求求你!”她撒嬌道:“阿大,你把我抓痛了,二郎會心疼的,阿大……”

明方素來冷靜,心裏裝的又是衛靈。她這招在衛恩那裏百試不爽,可到了明方這兒顯然全部失靈。他並未因此心軟,回她道:“你倒還記得叫我‘阿大’,可你眼裏心裏可還有我這個家人和朋友?”

她覺手腕疼痛,掙脫他不得,只隨口問了句:“什麽?”

“你如今真是魔怔了。又算計我家人,又殺外人,你這是要負盡天理良心嗎?”

她一聽,竟是叫明方知曉了,罷了,她既已做了,就沒什麽好後悔和遮掩的,大不了拼個你死我活,反正誰也不許攔她給二郎恢覆法力。

她堅毅的雙眼直視著他,回他道:“我是算計你家人了,我也殺惡人了,至於這天理良心,你家人還好好的,這惡人是劣跡斑斑的流氓,逼迫的娘子他自己都數不過來,天理良心叫他死在我手裏,我問心無愧!”

明方素知她剛毅果敢,是三界難得的奇女子,可如今也不禁驚嘆於她的敢作敢當,說不上是該佩服還是該指責。

他對她道:“我承認我家人是對衛家不太好,可你不該如此陰險,不顧我們情分痛下殺手。你有什麽憂慮與我說來,我與阿靈情深多年,還育有三個孩子,焉會許崔家對付衛家?還有這惡人,你如何知曉他斑斑劣跡?還是你魔怔了,隨口加罪好教自己心安理得去殺人?”

蓁蓁此時冷靜下來,她想此時不宜浪費工夫在他身上,得抓緊時間把這惡人帶回去給衛恩恢覆法力,於是沖他身後喊道:“阿靈,你來了!”明方可是個身經百戰之人,什麽計謀沒見過,對她微微一笑道:“這招沒用。”

蓁蓁真是氣急敗壞,索性朝他手咬下去,果然疼得明方撒了手。明方正欲察看傷口,餘光卻見一刀子朝他飛來,他敏捷一閃,原是蓁蓁朝他擲了折妖匕,早就見過蓁蓁投擲武器的本事,那真是一投一個中,若非他方才敏捷一閃,這折妖匕可就直插進他肩胛骨。看來今晚二人免不了一番較量。

“你這是打定主意要與我決裂了?”明方攤開手,半是投降半是進攻。

蓁蓁惡狠狠笑道:“誰不讓我二郎恢覆法力,誰就去死!”

明方感慨一笑:“我都不知說你什麽了……”這話未說完,卻見蓁蓁身後冒出一郎君,從她身後以胳膊勒住了她脖子,又開始撕扯她衣裳,罵道:“敢殺我,看我不把你先奸後殺!”蓁蓁措手不及,急忙對明方哭喊道:“啊!救我!救我!啊!”明方手指一轉,便使那郎君暈倒在地。

蓁蓁驚魂稍定地看著明方,眼裏充滿感激。

明方見她態度緩和,慢慢走近蓁蓁,對她道:“這下咱們可好好談談了吧?”

蓁蓁面無表情回道:“可以。”話音剛落,她便掏出灼妖水來,重重砸在明方頭上,明方喊叫起來。

蓁蓁借機拾回那折妖匕,又把那惡人擡起,開始在草地上拖,預備把他帶回去,擡頭不經意一望,卻不見了明方,想是他因受了灼妖水攻擊,回去衛家了。

她正拖著那惡人,卻聞得身後傳來明方的聲音:“你確定就這樣拖著回衛家去?”

她驚得回頭一瞧,見明方竟好好的站在她面前,一點兒也不像受過灼妖水攻擊的模樣,正驚詫萬分,卻聽明方道:“你拿這些招數對付妖,未免也太自不量力了。那一次是因我們有心接你回去,把你當親近之人,對你沒有防備,才讓你制服了我們。可今日我既決定要攔你,又知你性子,必不會輕視了你。你只知灼妖水可攻擊妖,卻不知妖也有法術應對灼妖水,你不是伏妖俠,我一略施法術,你便連我佯裝受傷都看不出來。怎麽樣?還要鬥不?”

蓁蓁聽他這麽一說,心裏涼了半截,卻也還想再試一次。她放下手中的惡人,使出纏妖索,往前一拋,明方身手何等敏捷,往後一躍,那纏妖索便撲了個空。

蓁蓁再拋一條,再撲空。蓁蓁見走投無路,一不做二不休,便舉匕欲自盡,明方果然中計,急忙沖上前抓住她手腕,這一抓便被她尋得機會,用折妖匕刺向明方肚子,明方頓感刺痛,蓁蓁終究念及親友之情,見他受傷疼痛,遂收手轉身去拖那惡人。

別看她身子柔軟,力氣卻是不小,竟拖那惡人拖得毫不費力。明方用法力調了元氣,穩住後施法定住了蓁蓁的身子,蓁蓁見自己竟行走不得,急切地望向明方,只聽他道:“你若要走,先答應我好好談談,否則你一輩子只能定在那裏。”

蓁蓁無法,只得哭問他道:“你為什麽非要阻撓我呢?”

“因為你在造孽!”明方終於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大喊道。

蓁蓁狠狠道:“‘造孽’?哼!少來這套說辭!我殺的是惡人,助我二郎東山再起,造的哪門子孽!就算是造孽我也認了,我一人承擔所有後果,只要二郎能做回九尾狐,什麽代價都可以!”

“‘什麽代價都可以’……”明方忍痛重覆了她的話,“你想一人承擔,你有沒有想過二郎的感受!他願意看你一人承擔嗎!”

蓁蓁沈默了。

此時悶雷聲響起。

蓁蓁轉念一想,又鎮定道:“那我也用不著承擔。什麽‘造孽’,我姑母若前怕狼後怕虎的,也做不成皇後。”

“櫻奴,善惡有報,你姑母終有一日也要為她所作所為付出代價的……”

“我可不信。我姑母不信,我也不信。這世間善惡哪有那麽分明?不過是一套說辭。”

雷聲漸大了起來。明方擡頭望了一眼夜空。

“你也知善惡沒那麽分明,那你所謂的‘殺惡人’也沒法幫你心安理得。”明方對她道。

“我知善惡不分明,可三界眾生都把善惡分得清清楚楚,自會理解我的‘殺惡人’。三界眾生若理解了,天意也就理解了,那我有何可憂?”她面不改色道,手裏仍緊抓著那惡人不放。

明方不得不對她心服口服,也更理解了衛恩對她的愛,正因如此,他現雖疼痛未散,但仍決計要說服她放棄。

天被一道光撕扯開來,雷轟隆隆一聲響。

“看,打雷了……”明方道,“二郎有沒有告訴過你,妖怕雷?”

她平靜地擡頭掃視了一眼夜空,回他道:“聽他講過,怎麽?”

“你知道有些雷對妖來說,意味著什麽嗎?”他停了會兒,“意味著雷霆之劫。雷落地震三聲,第一聲地裂樹折,第二聲屋摧舍傾,第三聲妖皮落骨碎。天之所以降雷霆劫於妖,是為懲其惡行罪孽。你說天意會理解你殺惡人,也許是你一廂情願。你可知這先例一開,人人皆可以對方是惡人為由,隨意奪取他的性命,然後大喊一句‘替天行道’。這還不夠,那些有私仇亟待報的人,會想方設法陷害仇人,讓眾人皆以為其十惡不赦,然後公報私仇除之。還有,那些因口角紛爭失手殺人之人,也可辯稱對方有過甚至誣其劣跡斑斑。惡人再可惡,也是交由人心公道和律法裁決,而不是任何一個人,除非他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逼得你們之間只能活一個!”

蓁蓁沈默了,她無言以對。

“櫻奴,”明方又道,“你這樣做,也許你能僥幸逃過天意的懲罰,但你的二郎逃不過,天若有意降雷霆劫,誰也阻止不了。你敢冒這個險嗎?”

蓁蓁聽完,放下了手中的惡人,淚如傾盆大雨。

“我不知該怎麽辦?”蓁蓁哭喊道,“他不肯去學林家的護尾術,我除了這個還有什麽法子?我只是想讓他做回九尾狐,回到正常的生活,我不想他人不人、妖不妖地被同族嘲笑,我不想……”她泣不成聲,嚎啕大哭起來。

明方解了方才施在她身上的定身術,不再言語,只嘆了口氣,隨她放聲哭泣。

蓁蓁哭了好久,也怔怔地抱著自己的胳膊,蹲了好久。

雷聲漸小了。

明方嘗試著給那惡人止了血,瞧著蓁蓁不哭了,便問她道:“這人真是作惡多端?”

蓁蓁淚痕未幹,還在微微抽泣,已然是個淚人,只瞟了那惡人一眼,回他道:“四娘找來的,應該是。”

“四娘?”明方有些驚訝,“你去找了四娘?”

“是。一開始找的是滅妖派,他們都不同意,我去找三郎和四娘,只有四娘答應了。”蓁蓁抹淚。

明方遲疑不決:“這倒為難我了。若他真逼迫了那麽多人,放他走必為害一方,不放他走我們又沒資格懲罰他。罷了,既是四娘找來的,就叫她負責到底——她怎麽有辦法找來這種人?”

“四娘來往妖界和凡間,知道不少事,可自己又沒法子出手相助,自是和平常人一樣,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要找來還不難嗎?”

明方沈思片刻,又道:“就交給四娘了。”他見蓁蓁還在哭泣,遂笑道:“怎麽?還沒哭夠?不會真要哭到天亮才回去吧?”

“你不恨我麽?”蓁蓁不敢直視他,問道。

明方回道:“我若恨你,也不必來阻止你了,任你造孽,任你遭報應。”

“你焉會不恨我?我算計了你家人。”

明方在她身邊坐下:“我是很生氣,氣你如此絕情寡義。我糾結了很久,決定還是原諒你。”

她轉過頭看他:“為什麽?”

“因為我選擇做一回你,去想你為什麽那麽做,後來我發現,我也沒那麽高尚。你別看我方才義正言辭,我坦白地說,若阿靈有一日……有一日,淪落到你家二郎這個地步,我也會這麽做。”

二人都不說話。

蓁蓁盯了他半晌,微笑道:“謝謝你!二郎有你這樣的親人和朋友,是他的幸運。阿靈能遇見你,也是她的幸運。”

“那你呢?”他問,“你覺著,有我這樣的朋友,是不是幸運?”

二人一笑泯恩仇。

明方用消憶術把這惡人對方才發生的一切記憶都消除了,又和蓁蓁把他一起擡到了如玉那裏,跟如玉說明了一切,便把這惡人交給了如玉。

他們從如玉那兒出來後,去往衛家。路上,蓁蓁對明方道:“阿大,能不能別告訴二郎,我方才的所作所為?我希望在他眼裏,我永遠是最好的。”

明方回道:“他已經知道了。”

蓁蓁大吃一驚,停下腳步。明方也停了下來。

“你說什麽?”蓁蓁有些慌,問他道。

“就是他讓我阻止你殺人的。”明方說。

“你是……怎麽找到我的?”

“護身咒不僅可護身,還能定位,但定位也就意味著他可隨時掌握你的一舉一動。他不願這樣對你,所以一直沒有啟用定位咒。如今,他為了讓我阻止你,不得已,托三郎啟用了定位咒,時限是明日之前。”

蓁蓁聞言,百感交集。

“他為什麽不親自來阻止我?”蓁蓁含淚問道。

“他怕,他會心軟,因為你是他唯一的軟肋。”

蓁蓁泫然淚下。

她忽然想起了什麽,問他道:“你的傷……”

他坦然笑道:“沒事。這點小傷算什麽?你忘了我有阿靈了?”

“阿靈一定恨死我了。”

他笑出聲來,道:“你放心,我自會跟她解釋,她再生氣也不會恨你的。你終究是她的親人,是她的朋友。”

蓁蓁感激地看著明方,又和他一起回了衛家。

蓁蓁回到寢室,踏入室門,瞧見他站在她面前,含情脈脈地註視著她。

衛恩一直在等她。

她哭了。

衛恩沒有片刻猶豫,走過去抱住她。

流華和詩寧關上了室門。

她在他懷裏哭得厲害。他雖心痛卻無能為力,只能不住吻她頭上青絲,做徒勞的安慰。

蓁蓁哭著哭著,從他懷裏出來,擡眼問他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壞?很令人厭惡?”

他不以為然道:“哪裏壞了?哪裏令人厭惡了?”

“你明知故問。”蓁蓁嘟著嘴,淚流滿面。

“你做什麽都是我的櫻奴。”

“真的?你是不是腦子壞了?”

“我還真是腦子壞了。自遇見你,我滿腦子裝的都是你——不僅是你,跟你有關的我都裝,裝不下了還要裝,可不得壞掉?”

蓁蓁被逗笑了,半哭半笑嗔他道:“你討厭!你慣會哄我。”

他正色對她道:“櫻奴,我知道,你都是為了我,所以真不是你的錯。我又怎會因此討厭你呢?”

蓁蓁擡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櫻奴,”他繼續道,“你就讓我,做一回凡人,和你同生死。你就不要再想那九條狐尾了,好嗎?”

蓁蓁擡頭對他道:“你想過,你會被同族嘲笑嗎?”

“我想過。可只要能和你在一起,這些嘲笑算什麽呢?”

“他們會排擠你、孤立你,背後說你壞話,好事不提你,壞事都往你身上安,久而久之,可能連你家人都不願接納你,趕你走……”

“櫻奴,還記不記得我說過,‘只要鐵定了心在一起,一切終歸有辦法’?”

“記得,可你有資格過正常的生活……”

“櫻奴,正不正常,不是由妖界定義的,是我們來定義的。你會嫌棄我嗎?”

蓁蓁搖搖頭。

“那就行了。”他道。

“可你終有一天,會想回到過去,會想做九尾狐。我不想你因我,做了你這輩子最後悔的事。”蓁蓁說。

“櫻奴,只要是為你做的,沒有一件需要我去後悔。若我連想為你做的事,都畏畏縮縮不去做,才會後悔。沒有你,我活再長,再強大,都沒有意義。”

蓁蓁呆住了,她掂量到自己在他心中分量如此之重,重到他不願比她多活幾年。她還勸什麽呢?也許讓他做他想做的事,是對他愛最好的回應了。

“二郎,我答應你,不再逼你做回九尾狐,我也不會再想那九條狐尾了。”蓁蓁對他笑道。

他笑了,笑得開心,笑得甜蜜:“好。我們就這樣永遠在一起,一起過凡人的生活,一起老死,沒有什麽能讓我們分開,生死也不能教我們分開。”

他和蓁蓁緊緊相擁,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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