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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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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衛恩在正堂來回踱步,形神憔悴,眉頭微蹙,有時唉聲嘆氣。衛家眾人皆坐在正堂,等著喬光兒的消息。

崔意深見他二舅這般坐立不安,心裏暗笑,遂故意裝腔作勢地背起《關雎》來:“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緊接著他喊道:“哎呀!武娘子你來了!”

衛恩聞言,快步沖到正堂門口喊道:“櫻奴!你在哪兒?在哪兒?”

其餘人哄堂大笑,連靜言也忍不住被逗笑,仍試圖用冷笑掩飾。

衛恩恍然大悟,哭笑不得。眾人漸止住了笑,只餘衛靈的三個孩子仍在偷笑。

衛恩繼續來回踱步,腳步卻比方才更急些。

明方見狀,笑道:“二郎,我想到了一個辦法,能解你的相思之苦。”

衛恩快步上前,問:“什麽辦法?”

“我幫你把武娘子變出來。”明方說著,忍不住與衛靈相視而笑。大家也忍俊不禁。

衛恩對眾人嗔怪道:“笑!笑!你們真是半點心肝沒有!就知幸災樂禍——阿大你也是!你也是過來人,怎麽和他們一塊兒取笑我!”

這時,光兒進了正堂,朗聲說道:“事兒辦妥了!”

衛恩竟疾步上前,對光兒急切地問道:“喬伯母,櫻奴怎麽樣?她吃得好麽?睡得好麽?開心麽?皇後對她好不好?有沒有人為難她?有沒有人搶親?她還想不想我?”

喬光兒被這突如其來的一連串問題嚇得不知所措,忙說道:“你這孩子!你這樣問,我怎麽答你?我是去納采,納采是我替你們家提親。那凡間,女孩子家家哪裏能隨便讓外人見?更不要說那是帝王之家,宮裏講究得很。”

“這麽說您沒見到她嘍?”

“嗯呢。”

衛恩幾乎崩潰地喊了一聲,又陷入沈默,繼續來回踱步。

衛霜開口對光兒問道:“嫂子,事兒真的辦妥了?”

光兒開心地說道:“是呢!皇後殿下說武娘子對衛家十分滿意,即刻應允,希望你們早早進行問名之禮!”

衛恩一聽見“武娘子”三個字,又聽到“問名之禮”,面露喜色,叫道:“可以問她名字了?太好了!我能當面問她不?”

光兒道:“你這孩子可太急了些!問名是你們家托我再去宮裏問武娘子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問名之後,還要納吉、納征——哦,納征時你可以去帶著聘禮,看看那時皇後殿下讓不讓你見。”

衛恩仰天長嘆:“這‘六禮’是誰發明的呀?要煎熬死我了!我是一刻也等不得!”

衛家人見他那樣又偷笑起來。

喬光兒思索一番,對衛恩道:“二郎,你要想見她,這樣,我今天下午即刻去代你們問名,順便試探皇後殿下,興許她會同意你們相見。皇後殿下其實並不拘禮,要不也做不成皇後。她既能準許武娘子提前進衛府,說不定一高興,也能同意你們相見。我今兒個早上瞧她神色,心情極好,更有可能答應了。”

衛恩喜出望外,行禮道:“若真能成,衛恩感謝伯母大恩大德!”

衛仁說道:“喬伯母,多虧您出主意了。再沒人救他,這正堂的地都叫他踩爛嘍!”

光兒說道:“哎呀!我既答應你們做媒人,幹脆好人做到底,不然,你們家多了一只相思成疾的病狐貍,我不得變成你們家的罪人!”說罷,正堂又是笑聲一片。

千等萬等,衛恩終於得了消息。原來櫻奴名桃字蓁蓁,取自《詩經》的《桃夭》:“桃之夭夭,其葉蓁蓁。”櫻奴知道妖界習慣不同,特意托人交代,在妖界,以“蓁蓁”為名字,保留“櫻奴”這一小名。櫻奴生於五月初十,正是仲夏時節。

問名之禮後,皇後殿下聽聞衛恩思念蓁蓁,幾近成疾,遂派人問了蓁蓁意思,蓁蓁聞得,擔憂衛恩身體,急忙應允。衛恩聽說皇後準他入宮與蓁蓁相見,欣喜若狂,這晚念著“蓁蓁”二字枕夢而睡。

翌日,蓁蓁正梳妝打扮,宦官來報,說衛家二郎求見蓁蓁,還托宦官送來一幅字和一朵像生牡丹花,說是武娘子的字落在了衛家。蓁蓁忙不疊打開那幅字,正是她那日寫給他的“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她沒想到,他竟珍藏著這幅字至今,心中暖流涓涓,忙令那宦官請二郎進來。

武皇後見蓁蓁這般高興,笑道:“你什麽字落在他家了?可讓姑母瞧瞧?”

蓁蓁臉一紅,道:“姑母!”

武皇後朗聲大笑:“好!我不問就是。”

蓁蓁忽想起自己還未簪花,忙把鏡臺上的像生花拾起,準備戴上。武皇後卻攔住她,道:“欸,他既送了花,你又何必簪花?”

蓁蓁伶俐,很快明白過來,對姑母會心一笑。

衛恩在宦官的指引下,進了蓁蓁室門,二人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此時重逢,恨不得拋了禮數,相擁而泣。幸虧蓁蓁記得,先行了拜禮,衛恩趕忙答拜,蓁蓁再拜衛恩,而後衛恩對武皇後行叉手禮唱了喏。武皇後道聲“免禮”,便對奴婢們說道:“你們可都退下了。”又含笑對衛恩道:“你們好好聊,本宮也該走了。”說著,她便出了蓁蓁室門。

待奴婢們將蓁蓁室門關上後,衛恩迫不及待地抱住了蓁蓁,道:“再不見你,真欲死了!”

蓁蓁抱著他,道:“快別說這話!”她忽想起了什麽,擡頭道:“喬伯母說你思念成疾,你現在怎麽樣?我不是讓你好好照顧自己的嗎?”

衛恩握住她的手:“一見你,什麽都好了。”

“你別騙我,讓我瞧瞧。”

“傻娘子,你忘了我是妖嗎?妖不生病。”他的聲音明亮堅定,如他的臉,勾魂攝魄。

“那……你真的沒事?”

“我本來心都熬碎了,可一見著你,又完整了。”

“你這人!讓你等,你就等不了。我可不要這樣沈不住氣的男人!”

“別,你可知道,遇見你之前,我可不會這樣方寸大亂的。”

“怪我嘍?”

“怪我,怪我不該喜歡你。”

蓁蓁拍他道:“行了,你慣會油嘴滑舌的。”

衛恩邪魅一笑:“只要你喜歡,我還可以繼續油嘴滑舌。”

“壞二郎,你再招惹我,我可不理你了。”

“好好好——咦?你頭上沒簪花?”

“見你急了些,忘了。”蓁蓁凝眸註視著他。

衛恩掃視她寢室一眼,瞧見她鏡臺上放著那朵他今日送的像生牡丹,遂走過去拾起,又到蓁蓁面前,小心翼翼地替她簪了上去。他又打量她一番,似乎怎麽也看不夠。她被他看得臉漸發燙,遂道:“二郎,你願意陪我去馬廄嗎?”

“馬廄?”衛恩依稀記得家中有一處荒廢的馬廄。

“嗯。我想去騎馬。”

“只要是你想要的,我當然答應。”

蓁蓁戴上帷帽,又把鏡臺上自己的字還給了衛恩。二人前至宮中的馬廄。她挑了一匹好馬,牽著它前往一處空地。衛恩跟在她身邊,不住地瞧她。

衛恩一到那空地,便吸引了幾個正在歇息的娘子爭相觀看。蓁蓁飛身上了馬,腿一夾,腳一蹭,那馬隨即聽話地疾馳向前。衛恩並不理會那些在不遠處竊竊私語的娘子們,目光隨著蓁蓁如風般向前,遠去,又回來,駐足,賞景,撫馬,再疾馳,愈來愈近。他見她一路笑逐顏開,又見她愉快下馬,牽馬回眸,帽裙之下她笑靨生花,與帽裙上的閃閃珠玉相映生輝。

“郎君快別看了!再看眼珠子掉了!”旁邊一娘子戲謔他道。

另一娘子又偷笑道:“你哪能這麽說?人家眼珠子在武娘子身上,掉不了!”幾個娘子咯咯笑著。又有人說道:“武娘子真是好福氣!得了這麽一個英氣逼人的俊郎!我是求之不得了。”剛剛戲謔衛恩的娘子說道:“你也不瞧瞧,人家武娘子可是有長孫皇後之德,當今皇後殿下之範,豈是我等可比擬的?”

衛恩並不睬她們,只緩緩走近蓁蓁,對她道:“蓁蓁,可否教我騎馬?”

蓁蓁聽他喚自己的字,低眉垂眼,又擡眼羞澀一笑:“你真想騎?”

“嗯呢。”

蓁蓁把馬韁繩給衛恩,衛恩縱身上馬,又把手伸向蓁蓁,她摘下帷帽,握住他的手,敏捷地坐到他身後,對他輕語道:“什麽時候狐妖也愛騎馬了?”

衛恩回頭道:“為了你,我願意騎。”

“你用腿夾馬,再蹭馬肚子。你試一試。”

衛恩只輕蹭馬肚子,那馬便乖乖回身飛馳。蓁蓁抱著他腰,只覺溫暖安心。這馬跑到一處,衛恩見四下無人,便讓馬停下,對蓁蓁說道:“你選的真是匹好馬。”

蓁蓁下巴靠著他的上臂:“你其實會騎的,對嗎?”

“曾經因為好奇騎過,不過平日確實用不上,只騎過一次。”

“你騎馬比我輕松多了。”

“是嗎?你別忘了我有妖術。”

“你是不是用妖術把我蠱惑到你身邊去的?”

“你願意被我蠱惑嗎?”

“你若愛我,我願意。”

“我只蠱惑我愛的人。”

二人一時無言,在清風中聆聽著彼此的心跳。

“我帶你去看這世間的錦繡山水,好不?”衛恩開口說道。

“現在?”蓁蓁問。

“對。”

“可我們有時間嗎?”

“一刻便好。”

“你在誆我。”

“絕不誆你。”衛恩輕快地下了馬,又抱蓁蓁下來,將她手中的帷帽放在馬背上,對她說道:“你先閉眼。”

蓁蓁閉上了眼睛,只覺自己又被他抱起,耳邊風呼呼掠過,又感到腳下踩著什麽軟綿綿的東西。不一會兒,她聽見他說:“來,坐下來。”他扶著她的手使她安然坐下,又坐在她身邊,說:“好了。”

她睜開雙眼,驚喜地叫了一聲“哇”。原來他們坐在了雲上,凡間的錦繡山水,盡收眼底。

“我們……我們不會掉麽?”蓁蓁驚問。

衛恩柔聲說:“不會的。”

“我真的坐在雲上!這是你變出來的幻境嗎?”

“不是幻境,是真的。”

“這真的……真的……太不可思議了!”

“開心不?”

“開心!”蓁蓁興奮地轉過臉,與他四目相對。

二人相看無言。他漸漸把臉靠近她,聞見她發香在風中飄來,又瞧了她一眼,只見她微微把臉湊近。他終於放心輕觸她唇間的芳馨,吮吸、陶醉、淪陷。他擁她入懷,她回以纏抱。

不知這樣熱吻了多久,蓁蓁感覺自己身上多了什麽東西,停了下來,低頭一看,原來是衛恩的九條狐尾抱著她。她好奇地捧起其中一條,想起她墜樓那日,他就是用的狐尾救她,便愛撫地摸了摸這白色狐尾,把它靠在自己臉上,無比崇拜地凝視著他。

“這狐尾好軟,摸著好舒服。”蓁蓁說道。

“你既喜歡,我以後經常用狐尾抱著你,你要摸便摸。”衛恩說道。

“咦?為什麽你們有九條狐尾呀?”蓁蓁好奇地問。

“一條狐尾便是一萬年的壽命,我們只能活九萬年。少了一條,不僅折壽,法力也會大為受損。”

“那日我見你狐尾收得慢些,可有些危險。”

“你那時一直在亭子裏看,是嗎?”

“嗯。”

“唉!那日怪驚險的。”

“你救了我,不是?”

衛恩忽然邪魅一笑:“你告訴我,那時你是不是已喜歡我了?”

蓁蓁支支吾吾說不出話。衛恩又說:“告訴我,不然你為什麽一直在亭子裏看,連我狐尾收得慢也看出來了?”

“我……我也不知道。”蓁蓁低頭摸著他的狐尾喃喃道,“只是忍不住看罷了。”

她冷不防他擡起她的頭,吻住她的唇。這一吻令她感到天旋地轉。過些許時候,他放開了她。她臉上紅暈泛起,心跳聲聲聲入他耳。他的心跳聲傳到她的耳裏,是那樣悅耳動聽。

他們又在雲上賞了半個時辰的錦繡山水,返回凡間,把馬牽回了馬廄,一同回蓁蓁的寢室。走近室門時,蓁蓁看見賀蘭敏之正站在門口,遂笑喊道:“敏之,你怎麽來了?”

敏之聞言,遂對蓁蓁行了時揖禮,道:“我來祝賀你大喜,卻聽說你不在,正想該不該改日再來,正巧你來了。”

蓁蓁笑道:“我和二郎玩去了——哦,我來介紹下,他就是我未來的夫婿衛恩,人稱衛二郎。”她又對衛恩說:“這是我姑母的外甥賀蘭敏之。”

衛恩與賀蘭敏之互行了拜禮。賀蘭敏之起身後定睛一看,眼前此人玉樹臨風,儀表堂堂,其貌之英俊,世間少有,頓覺自慚形穢,心下憮然,遂道:“祝賀二位即將喜結連理!看這位郎君英氣非凡,和櫻奴倒是天作之合。只是我很好奇,衛家是在做什麽官?”

衛恩淡然一笑,說道:“我們家不慕名利,並未有一官半職,但家境殷實,定不會委屈了櫻奴。”

“哦,是嗎?”賀蘭敏之又轉向蓁蓁,行時揖禮道,“想必櫻奴和這位郎君還有事,我便不打攪了。櫻奴一向心善,還須小心豺狼虎豹,尤其是那種長得好看的。越好看的男人,越要提防。告辭!”說罷,賀蘭敏之傲然離去,逐漸退出了二人的視線。

“他莫非對你有什麽?說話怎麽酸溜溜的?”衛恩問道。

蓁蓁莞爾一笑:“你放心,他雖是花花公子,卻一向敬我,你也知我的性子。可誰讓你長得叫世間男子生恨,他可不得酸你幾句?”

“罷了,管他呢!我走了,明日,我們便會納征,你等我。”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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