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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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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衛恩走後,妙芝進了門,問道:“娘子,方才發生什麽了?他怎麽直接進了娘子的閨房?”

武桃笑著說道:“你放心,他癲了,要帶我私奔去,沒把我怎麽樣。”

妙芝也笑了:“既要成婚,還私奔做什麽?”

“要不怎麽說他傻氣呢?”

“娘子可答應他了?”

“答應什麽?我好好的生活不過,想那些虛無縹緲的做什麽?他被我勸服了,乖乖回去了。”

“哦,那便好。”

“對了,流華那邊怎麽樣了?”

“她對衛家忠心耿耿,不好拉攏。”

“是麽?”

“衛家向來體恤下人,找不到什麽被他們薄待的人。恐怕,整個衛家,只有言娘子對衛家有意見了。”

“我知道了。哦,你去探聽下流華和二郎的關系。我瞧她對二郎不賴,不像一般的侍女。”

“唯。娘子,你今日……為何要打那個莊肅衡……萬一……”

“我不打他,怎麽護衛家?順便問出他的武器,試試他的立場。敵人的敵人,終歸有法子做朋友。”

“可依婢子看,衛家二郎對你……的確是一片真心。”

“妙芝,人是在成長的,妖也一樣。你現在所認同的,未來也許會反對;你現在說的話,未來也可能推翻。比如你,現在你對我忠心耿耿,也許等哪個人收買了你害我,也未可知。”

妙芝慌忙行叉手禮道:“娘子明鑒!妙芝絕不敢有二心!”

武桃笑道:“你莫怕,我對這種朝秦暮楚的事,見怪不怪了。你不必自證清白。我總有本事把你留在身邊。”

妙芝垂手道:“妙芝感激娘子關心愛護,只為娘子效力。只是……娘子,我這幾日待在衛家,覺著妖界實在比凡間開放多了,也沒宮裏這些心眼。”

武桃長嘆一聲:“你錯了,三界無處不權謀。再說,人從來不知自己會變成什麽樣,他也一樣,我得給自己留退路。我知道他的心,可防不住‘靜言思之,躬自悼矣’呀!”武桃好似想起了什麽,道,“莫非……靜言的名字就是這麽來的……妙芝,你可聽說過什麽?”

妙芝答道:“沒聽說什麽呀,都說衛家大郎是個好夫婿,還因亡妻的緣故溺愛孩子呢。”

武桃微微一笑,道:“罷了,知人知面不知心,聽說也沒用。對了,明天衛家人又去練功了,你們小心著些,別亂跑。”

妙芝道:“娘子放心,我們一直記著。”

“明日,我們去柏仙人那兒做客吧。”

“娘子是想……”

“我想,柏仙人對伏妖者應該很熟悉。”

翌日,武桃出門要拜訪柏幽,正巧靜姝過來尋她。

“嬸嬸這是去哪兒?”靜姝對武桃行禮後問道。

武桃臉一紅:“我還沒嫁入衛家,姝兒這聲‘嬸嬸’還是等幾日再叫吧,不著急的。”

靜姝笑道:“嬸嬸可太拘禮了。怪不得二叔整日哀嘆凡間規矩太多,把嬸嬸養成了狠心人,叫他好不傷心!”

“是麽?”

“難得二叔這樣珍視二嬸。在妖界,沒成親住一塊兒都不稀奇,更別說生孩子了。不過……這樣也未必沒壞處,聽說大姑母……得虧大姑父對她一往情深,崔家後來也同意了,不然大姑母不知還要吃多少苦!想來,二叔也是怕你和大姑母一樣。唉!情深至此,三界難得了。”

武桃鼻子一酸,一股熱淚湧上心頭,又想起衛恩曾提起衛靈曾未婚先孕一事,心想平日只見衛靈和明方鶼鰈情深,卻不知還有這段淒美往事。

“聽你這樣說,二郎的確難得。我並非有意傷他,縱然沒有禮法,我也不願隨隨便便把自己給了。”武桃道。

靜姝道:“難得娘子這樣克己。我便依了娘子的意思,待娘子進門,再叫‘嬸嬸’。”

武桃粲然一笑:“姝兒來找我,可有何事?”

“是了,昨日言兒又對娘子無禮了。我知道,再替她賠不是也無用。這孩子不成器,讓她過來亦不肯。我也不知說什麽。只怕以後我得看緊了她,時時盯著她一舉一動,可能還好些。”

“依我看,言兒倒是很聽你話。”

“那又如何呢?我一走,她還是老樣子。真替阿娘傷心!”

武桃想起靜言的名字,小心翼翼地問道:“姝兒,我一直聽著你這名字好聽,可是出自什麽典故?”

“阿娘起的,《詩經》裏有一首《靜女》,首句便是‘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

“原來如此。想必你耶娘十分恩愛。那靜言的名字也是出自《詩經》嘍?”

“是了。”靜姝面不改色,“這也是阿娘起的,取自《氓》的‘靜言思之,躬自悼矣’。唉!想必阿娘懷言兒時比懷我辛苦,不想這孩子真讓人‘躬自悼矣’了。”

武桃聞得,心裏揣度一番。靜姝眼珠一轉,對武桃笑問道:“娘子叫什麽,我們還不知道呢。除了二叔念念不已的‘櫻奴’,娘子的名字我們一概不知,想必其中亦有什麽好典故。”

武桃聽見她提到二郎,抿嘴一笑,又道:“不是我不告訴你們,我畢竟是凡人,還是得遵凡間禮法。你們能知道我的小名已很不錯了。”

“哎呀!不是我說你們,你們凡間這些規矩真是婆婆媽媽,瑣碎死人了!起了名,叫個小名,也就罷了,還非得起個字。起了便起了,閨名還不能外露,非要等問名之禮才能知道。聽家裏長輩說,我們衛家一開始也學你們這些花樣,可腦袋瓜轉不過來,叫得亂了,折騰久了,人情往來也不方便,後來幹脆名字一體,別人問便說,也沒你們那麽多禁忌。想來,我們妖也不能什麽都學,還得有妖自己的東西,不然便是邯鄲學步,自討沒趣了。”

“原來如此。那這樣一來,我不如入鄉隨俗,到時把字給二郎,你們便以我的字為名字,小名也可留著,也不必管我的名了。”

“哎呀,你到時和二叔說好了,再通知我們你名字是什麽。我也不習慣你們這樣名字分開,現時聽你這樣說,也糊塗了。對了,我好奇你這‘櫻奴’的‘櫻’字怎麽寫,從何而來。二叔前不久還煩惱,不知你的‘櫻’是哪個‘櫻’,又礙於你們凡間禮法不敢問。”

“他就是傻氣,怕我罵他不成?既是日後要待在妖界,便按你們的來罷了。”

“這你就不懂了。人家一心想你怎麽想的,可累死他了!快告訴了我,我好解他煩惱去。”

“我阿娘喜歡櫻桃,便取了‘櫻’字,便是這個了。”

“原來如此。行了,等今兒個他回來,我便告訴他去。”

武桃這才想起來,便問:“咦?你不用去和他們練功?”

“言兒昨日欺你太甚,父親罰她閉門思過,叫我看著她,所以我今日才得閑,可明兒個又得去練功場了。”靜姝忽地意識到了什麽,道,“娘子可是有事?我顧著自己說,想必耽誤娘子了。”

“無妨。我只是去拜訪柏仙人。”

“是嗎?我與娘子同去吧。我在娘子身邊,言兒就算跑出來,也不敢把你怎麽樣。流華法力有限,言兒又狡猾,流華鬥不過她。”

“可言兒若跑出家,不會傷別人嗎?”

“你放心,她就是家裏橫,一出門,還是以衛家利益為上,加之本性不壞,不會傷天害理。”

武桃思索一番,便答應了靜姝,交代流華和另一侍女詩寧幾句,便和靜姝帶著各自的侍女一並出了衛府,前往柏幽住的茅屋。

柏幽一見到武桃和靜姝,便藹然笑道:“不知是什麽風,把兩位娘子吹到寒舍來了?”

靜姝笑道:“柏仙人,我今日不練功,得了閑,陪武娘子來你這兒賞牡丹,你可介意?”

“娘子這是哪裏話?我好生招待你們都來不及,還會介意?快坐!某一向不拘小節,所以屋裏簡陋些,還請你們多擔待。”

三人跪席而坐。武桃心下好奇,問道:“柏仙人可是天上的仙人?怎麽像凡人一樣在這兒生活?”

柏幽微微一笑,道:“我早不在天庭了。可玉帝念我制藥有功,並不奪我法力。我便做了個假凡人在這兒,圖個清凈。”

“制藥?柏仙人是藥仙?”

“是了。你們家衛靈還和我互為師徒呢。我教她藥理,她教我醫理。”

“怪不得衛靈一提到您,總是無比尊敬。那既是有功,為何不繼續在天庭呢?”

“藥仙不止我一個,只是我功勞多了些,免不了哪個人眼紅說點不好聽的,傳到了玉帝耳朵裏。玉帝雖不大相信,可也有了疑心。我幹脆自請下凡,做個快活凡人。不過,玉帝不願奪我法力,我也就一直在這兒了。”

“那仙人是一開始就跟衛家認識了?還是……”

“這事兒,說來話長,我來這兒後,發現這裏妖氣太重,凡間也有不少被剜了心、吸了精氣的屍體,料是妖精作怪,我便和伏妖俠一起降妖除魔,順便繼續搗騰自己的藥。萬一派得上用場,也好幫幫伏妖俠。衛家當時便遭我們追殺——當然那時他們不姓衛——說來也奇了,他們被衛皇後救後,居然知恩圖報,答應衛皇後不再害人。後來,他們還找到我們,說要痛改前非——哦,他們還特意把二郎抱出來,說是為了報衛皇後之恩,給二郎起了‘恩’做名字。我們見他們誠懇,便放過了他們。不過,你看莊七郎的樣子便知道,當時我們對衛家的態度,並不一致,細說起來就覆雜了。”

“莊肅衡那時也在?”

“不,當然不是,那會兒七郎還沒出生呢。但他所屬的滅妖派在當時極為頑固。我當時也是滅妖派,後來見衛家這樣,想法就變了。”

“之前聽二郎說,伏妖者分為幾派,到底是哪幾派?”

“滅妖派、實證派、感化派、中立派、親妖派。”

“既是伏妖者,怎麽還有親妖派?”

“一言難盡。總有人變了初心,為一己私利,人前一套,人後一套。他們雖與一些惡妖狼狽為奸,可還要留著伏妖者的面孔,說來真是伏妖界的敗類。”

“如此說來,只有滅妖派才堅持滅妖嘍?”

“是了,他們認為妖無善惡分別,本不應存在。他們對妖的態度是極為激進的。不過後來,因郭娘子與大郎相戀,郭娘子極力促成滅妖派和妖界的和解,加之善妖在當時為數不少,大勢所趨,所以滅妖派說難聽點,現在不過是茍延殘喘。你別看上次七郎帶那麽多人,其實真要跟衛家打起來,人心上便已敗了。”

“郭娘子?可是衛家的大新婦?”武桃瞥了靜姝一眼,只見靜姝有些惆悵。

柏幽也瞥向靜姝,道:“是了。說來真是個傾國傾城、純潔善良的好娘子,人如其名,可惜了!”

武桃怕靜姝傷心,忙問柏幽:“那這些伏妖俠也和伏妖仙一樣,能長生不老嗎?”

“那倒不是。可伏妖俠確實也奇,壽命有兩百歲,一百歲後才變老,可能是為了伏妖,才進化成這樣。”

“那他們這樣與眾不同,不會惹凡人猜疑嗎?”

“自然是會的。所以,他們基本是成年發現自己特殊後,就早早地離了家,有的是被家裏人視作異類,趕出去的。所以,伏妖俠就跟阿仁那樣,四海為家,可阿仁好歹想回就回。伏妖俠卻是很難回去的,怕自己不受歡迎。你知道滅妖派為什麽那麽恨妖?只怕還有思家難歸,遷怒於妖的緣故。”

“也只怪人心涼薄,‘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卻只因妖比他們更受世人排擠,遂遷怒於他們,不過是苦新婦熬成阿家,不把新婦蹂躪一番不解氣一樣。”

柏幽和靜姝吃驚地瞧著武桃。靜姝暗自思量,柏幽點頭道:“怪不得二郎這般喜歡你,若世人都像你這般通達,不知要比現在進步多少。”

“柏仙人過獎,若世人都如我這般,這世間未免無趣了些。只怕,人活著,也許理就在此,人各有命,才有了這大千世界,說是幸,也是不幸。再說,興許我現時說的,現時是正理,日後指不定又被人駁了去,成了廢話呢。”

柏幽哈哈大笑。靜姝暗暗思忖,不禁點頭稱是。

柏幽笑道:“真乃一冰雪聰明的美娘子!二郎真是好福氣!”

武桃微微一笑,似乎想到了什麽,又問:“對了,柏仙人,為何那日我來衛家,必要經過此地。莫非這裏是妖界與凡間的界線?”

柏幽慢條斯理地答道:“是了。當年,我因見這裏妖氣甚重,遂守在這兒,禁止凡人入妖界。可你也知道,這作用不大,妖變幻莫測,行蹤不定,我奈何不了他們。可畢竟有我在這兒擋著,能少些不知就裏的凡人入妖界受害。後來善妖多了,他們也希望與凡人和伏妖者有個界線,安心過自己的日子,久而久之,這裏便成了妖界與凡間的界線,凡人須經我允許才能入妖界,伏妖者可以去妖界做客,但決不能舉兵進犯妖界。這是後來說好了的。”

武桃又問:“那伏妖俠四海為家,又不在妖界,便是居無定所嘍?”

“不。他們一開始四海為家,界線清晰後,都在這兒定居了,就住在我這屋子左右兩邊。說白了,妖界和凡間是以伏妖界為界。”

“那雲三郎和蘭四娘住哪兒,我哪日過去看看他們。”

“你隨我來。”說著三人起身。柏幽在門口對右邊遙指著說道:“第四、第五個便分別是雲三郎和蘭四娘的。”

武桃又問:“我若過去,不會碰上那莊肅衡吧?”

“不會,他在左手邊第七個茅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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