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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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衛恩捧著牡丹,興沖沖地跑回了內宅,正巧叫靜言撞見。靜言一聲冷笑。衛恩聞得這冷笑聲,心裏頓感不妙,遂急匆匆入室,喚流華道:“流華,你把這牡丹藏好了,方才我聽見靜言的笑聲,想必她又要胡鬧。我這牡丹是要送給櫻奴的。你記著,不許透露出去,包括櫻奴在內。”

流華趕緊將牡丹接過,小心翼翼地藏進了衛恩櫃子裏最底下的抽屜,用衛恩交給她的鑰匙鎖好了,還用法術固定了鎖頭。

衛恩又囑咐流華:“還有,你記著,今日之內,不經我允許,哪怕櫻奴敲門,也別讓任何除我之外的人進來。”流華連連點頭,遂告退而出。

衛恩本想下午練完功,就把這牡丹送了她,不意衛家突然收到雲開和蘭如玉發來的鏡語:“無痕屍再現,請速來!”

衛家人於是緊急運功調理了腸胃,以防挨餓,火速飛往鏡語發出地。

“抓到兇手沒有?”衛默一到現場便問。

雲開和蘭如玉搖搖頭,那神情充滿遺憾。雲開回道:“和之前一樣,我們剛要動手,他便煙一樣跑了。”

衛霜、衛恩和衛寒俯身察看屍體,只見一家四口並排躺著,神色如常,宛然熟睡一般,身上竟無半點傷痕和血跡,衛寒使了覆原術,竟也恢覆不了半點痕跡,再仔細一聽、一摸,這一家四口不僅心被剜走,連精氣也全無了。

衛靈面露悲色,那死去的兩個孩子,不過四五歲的年紀,其中一個,手裏還捏著未吃完的面餅。明方嘆氣,心中百感交集。

“每回差一點就抓住他了。唉!真氣自己無能!”雲開懊喪不已,“剛剛發現他行兇後,我吃了上次的教訓,讓四娘即刻用鏡子給你們發出了鏡語,我同時去收拾他,結果還是來不及。”

蘭如玉安慰他:“你別自責了。我們盡了力……”

“若這是我們能力的極限,那真是我們的悲哀!”雲開滿腔悲憤地喊道,“究竟是哪個賊妖修煉了這種萬惡的無痕術,殺人無痕,連當場抓都抓不住!”

衛恩和衛寒相視一眼,確認在屍體上找不到蛛絲馬跡後,同時起身。衛寒轉頭對雲開和蘭如玉說道:“你們別難過了。善惡有報終有時,既是遇了勁敵,我們得有耐心。急也沒用,是不?”

衛恩此時盯著這四具屍體,想到他們這詭異的死法,又想到了櫻奴,頓覺不寒而栗、憂心忡忡。他走近雲開和蘭如玉,懇求道:“雲三,你能不能在這根玉笄上施護身咒?”只見他把一只手攤開,一根玉笄瞬間現出。衛霜倒吸一口氣,其他衛家人也十分驚訝。

雲開摸不著頭腦,問道:“這是什麽來著?‘玉笄’?我怎麽沒見過?幹嘛用的?”

衛恩解釋說:“這是漢時的東西,你當然沒見過。就跟現在的金梳背一樣。”

雲開這才明白過來,又問:“你要在這玉笄上施護身咒做什麽?護誰的?”

衛恩因眾多家人在旁,不好開口。見衛恩半晌不語,雲開說道:“是護武娘子的吧?”

“嗯!”衛恩這才鼓起勇氣回答。

衛霜又驚又喜,走近衛恩道:“二郎,你們這婚事是肯定不會有變了,是吧?”

衛恩點點頭。雲開和蘭如玉不解。雲開問道:“這根玉笄是有什麽特殊寓意嗎?怎麽你們都盯著這根玉笄?”

衛霜欣喜地解釋道:“你們不知道,這根玉笄乃衛皇後在世時所賜,賜了幾根。我當時頭上也有。餘下的,除了給女兒們,還用作信物,外人女子,但凡要做我們家的新婦,我們家都會給她一根玉笄。大新婦當初進門時也有。現在二郎要把這根玉笄送給武娘子,可不叫我樂開了花!”

“哦!原來如此。”雲開恍然大悟。蘭如玉註視著衛恩,他卻渾然不覺,只呆呆地凝視著玉笄,仿佛那根玉笄就是心上人的容貌。

雲開思量一番,說道:“這樣,衛二,我現在就施護身咒,時候也不早了,就地解決便是。”

衛恩喜上眉梢,便把玉笄交給他。只見雲開雙手捧起玉笄,口中念念有詞,不一會兒,玉笄閃閃發亮,那便是咒語正進入玉笄中。

半晌,雲開住了口,查看了一番,便把玉笄交給了衛恩,道:“好了,不過……”他又瞟了靜言一眼,繼續對衛恩說,“半妖才剛出現不久,我們的咒語還沒辦法防半妖。你還是不能掉以輕心,囑咐武娘子小心為上。”

“你直說我名字不就完了?畏畏縮縮的!”靜言譏諷道。

衛恩沒理她,只說:“家裏人還好說,最怕的是外頭的妖魔鬼怪。謝了!那這些屍體……”

“照例找牙門處理吧,他們也查不出什麽。”蘭如玉說。

大家又商量了一番,分手散了。衛家人回了衛府。

餐後,衛恩前往自己的寢室,和流華確認沒人來過自己寢室後,打開流華放牡丹的抽屜,瞬間傻了眼。

“流華!流華!”衛恩喊道。

流華急忙進門,問道:“二郎,怎麽了?”

“你自己看!”衛恩指著抽屜裏的牡丹,“這怎麽回事?是不是你做了手腳?還是放了哪個人進來,不敢讓我知道?”

流華定睛一看,慌了神,原來午時玉笑珠香的牡丹,此時已然是枯枝敗葉。

流華行叉手禮道:“二郎明鑒!自二郎離寢室,婢子未敢離開寢室半步,亦不曾有人過來。婢子著實不知,這牡丹是何原由成了這副模樣。還請二郎明察!”

衛恩半氣半惱,精心準備的驚喜被人糟蹋成這樣子。他細細思量,想起午時靜言的冷笑聲,怒從心頭起。可他旋即又壓下了怒火。什麽驚喜也比不上櫻奴的安危重要,先把玉笄送給櫻奴最要緊。

至於牡丹花,等一日避了靜言,挑完直接給櫻奴,也免得誰搞破壞了。這樣決定著,衛恩便掏出玉笄,用法術在玉笄上刻下了“櫻奴”二字。緊接著,他徑自去了隔壁,喚了櫻奴。

武桃打開了門,瞧他神色有些緊張,便問:“二郎這是怎麽了?可是出了什麽事?”

衛恩正欲言語,又瞥了瞥門口的兩個侍女。武桃會心,打發了那兩個侍女和屋內兩個侍女,讓她們去隔壁門口一處候著。

衛恩待那四名侍女站定,用現物術現出一根玉笄,鄭重對武桃說道:“櫻奴,我知道,此時把這根玉笄給你,未免倉促了些。但事關重大,我也只好想了這法子護你周全。這根玉笄是當年衛皇後所賜,是漢時之物,現在你們都用金梳背了。但我們家給新婦的信物,只有玉笄,我想只有它能代表我的心意。

“你還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樹林不安全?那些吃人的妖魔鬼怪殺人不眨眼。今日……我們又在一處林子,發現了一起慘案,兇手還在逍遙法外。我好怕,哪一日,你也會……所以我讓朋友給這玉笄施了護身咒。

“這護身咒可防妖魔鬼怪,只要有歹念的妖稍微靠近你一步,這玉笄的護身咒會發出法力,阻擋他接近你。當然,護身咒對靜言這種半妖沒用。但她本性不壞,又是家裏人,防她終歸容易些。如果你覺得這玉笄還不能收,你也可以告訴我,拿你的什麽隨身物品托給我,我再找朋友施一次護身咒。

“說了這麽多,我就是想……有個什麽東西保護著你……我……好安心。”他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卻仍凝目註視著武桃。

武桃怔了半晌。突然一股腦兒要接收這麽多新信息,她有些吃不消。她反覆咀嚼著剛才聽到的話,又凝眸註視著眼前的二郎。只見他目光灼灼,好似等著擁抱她。那眸裏,那話裏,盡是他的心跳。此刻,時光竟如停止了一般,除了二人的呼吸和心跳,再無旁的聲音。

武桃思忖一番,道:“你這是決定了,對嗎?還是你母親又催逼於你?”

“沒人催逼。我決定了。這婚事,我是願意的。”衛恩堅定地說。

“那……也許你現時沖動,覺著我是凡人女子,看著新鮮。若有朝一日,你覺著膩了,又該如何呢?”

“我不敢信誓旦旦說那些花言巧語。我只知道,現時的我,只希望你安好,別無所求。哪怕要付出天各一方的代價,我也要護你周全。我只想珍惜眼前人,未來的事,我想也無妨。

“我不醜,你也好看,我們情投意合,不知算不算門當戶對——可好歹我們也是跟過帝王之家的,一切也仿照凡人。我們潛心修煉,法力說不上頂尖,可無論攻守,皆游刃有餘。我們家吃穿無憂,妖界民風亦無三妻四妾,一動真情便是一生。我雖有舊情,可都緣分淺薄,也早已斷得一幹二凈,更不要說我和她們連肌膚之親也沒有。我實在想不出,除了生死,還有什麽能阻擋我們甚至改變我們的——哦,至於言兒,你放心,她若再欺負你,我非讓大兄鎖她不可!再不成,我帶你出走,躲了她。我想,只要鐵定了心在一起,一切終歸有辦法。”

武桃聽到後面幾句,撲哧一笑,覺得他多了些稚氣。衛恩聽見她銀鈴般的笑聲,動聽悅耳,無不心神蕩漾,又見她笑靨如花,更生愛意,一時竟有些癡了。

武桃擡眼問道:“你剛才說,你跟她們沒有肌膚之親?真的假的?”

“你若不信,去問藍心和流華。藍心為這事離開的我,流華清楚我有沒有帶女人回來過夜。”

武桃驚道:“藍心和你……你們……”武桃回憶起那日和藍心初見,以及這幾日那些伎人奏樂歌舞,竟想不到這層。

“你喜歡能歌善舞的娘子?”武桃正色問他。

“當時見她美艷伶俐,便和她在一塊。但我心裏總別扭,所以一直沒和她有什麽。她對此不快,我們便分了。”

“你……”武桃斟酌著用語,“莫非是不樂意幹那事兒?”

衛恩正色道:“這什麽話?我這幾晚不知為你輾轉難眠幾回了呢!在我們妖界,才沒有凡間那些規矩,彼此喜歡便做了。可我怕你恨我無禮……我只好忍耐。”

武桃臉一紅,又道:“那你對她們?”

“你跟她們不一樣。”

“你敢說,你對她們從未有過那份心思?”

“我知道,在妖界,這種事的確沒什麽。哪怕凡間,男子風流些亦無可厚非。可我有自己的主張,加之阿姊先前因未婚先孕吃過苦,因此我決計,只有保證自己能擔起我所愛之人的一生時,才考慮做這種事。若我愛她不夠深,便不能談什麽‘一生’了。我對藍心還有之前的舊情人,都沒有過對你的感覺。奈何你又是凡人……”

武桃聽他說得這樣懇切,既感動又驚奇。在宮中多年,她見多了陛下的“多情”和皇後的嚴厲,也見多了紈絝子弟趨炎附勢。當年不知多少郎君因皇後的關系求親於她。她看穿了他們的心思,一概拒絕。眼前這男人竟把感情看得這樣重。一個活了不知多久的狐妖,竟為了自己,像個孩子般說話。

思及此,武桃不禁熱淚盈眶。她素來謹慎,但又不好拂了他的意,於是說道:“二郎,我明白了你的心意。就因你現在用情太深,我才怕你不冷靜。這玉笄……還是過些日子,你再給我——若你那時還願意像現在這樣給我,我便收了;若你心意淡了,也不會感到歉疚。我情願你不愛我,也不要你是因歉疚或哪個人的催逼要我。至於你說的護身咒,我想……暫時沒有也無妨的。畢竟你也說了,護身咒不是萬能的。這裏好歹是衛家,你們常年降妖除魔,想必對衛家安全早有謀劃和準備。我信你們,自不會有事。我答應你,不會亂跑,有什麽事,也會交代流華的。”

衛恩起初聽她婉拒了玉笄,並不意外,可聽到她連護身咒也不要,心差點跳出來,好在她說了最後一句,才叫他放心些。

“無妨。我知道今天這樣確實唐突了。咱們就再過幾日,我無妨的。只是你得說到做到,千萬別到處亂跑,一定記得帶上流華。”衛恩說道。

“嗯,我曉得。我既答應你,便不會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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