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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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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這日,武桃別過皇後和榮國夫人等人,便由兩位宦官帶路,帶著四個隨行宮人,出了宮門。只見武桃騎著鬃毛尾五花三絡、配有金鞍玉轡的肥馬,戴了帷帽,四個隨行宮人與武桃差不多裝束,梳了雙鬟,提著包袱,騎馬跟在武桃身邊,前頭的兩個宦官亦騎了馬,分左右騎行,始終與武桃保持一定距離,一面帶路一面驅趕閑雜人員。

不多時,眾人至一處,忽見牡丹遍地,仿佛仙境般。眾人沿著花中小徑,來到一處茅屋。一位宦官下了馬,走近那茅屋,朝內招呼道:“柏仙人,衛家未來新婦想前去衛家,之前打過招呼,還請仙人行個方便。”

“衛家?可是狐族衛家?”茅屋內傳來一位男子的聲音,聽來飽經滄桑了。

“正是。”那宦官道。

“嗯……我瞧瞧……”話音未落,只見一位披頭散發、手執一葫蘆的男子出了茅屋,站在門口,掃視人群一番後道:“不知衛家二郎是娶的哪位娘子?”

宦官遂以禮遙指身後的武桃,道:“這位便是。武娘子乃凡間宮中皇後殿下之堂侄女。”

那仙人見那女子及她身後的娘子們皆頭戴帷帽,面容難以辨清,遂對那宦官道:“你可否請她們摘了帷帽?我好看清面容。”

那宦官行了叉手禮,賠笑道:“仙人莫怪,在凡間,但凡有點身份的娘子騎馬皆需遮蔽,不輕易教外人瞧的。她們不比仙人,若強請她們摘了,恐她們心裏不爽快。”

那仙人卻道:“你們凡間有你們的規矩,我自是尊重。只是我亦有責任在身,若我放她們進去,卻不識她們面容,日後萬一有個什麽,我不好交代。”

宦官聞言,沈吟道:“這……”

此時一聲清脆的女高音從宦官身後傳來:“既是仙人職責所在,我們摘了這勞什子便是。”說著她又扭頭對身後的四個宮人朗聲道:“我們把這帷帽都摘了吧!正好透透氣。”

四個宮人應了聲“唯”,便隨武桃下了馬,摘了帷帽,牽馬向那仙人走去。武桃雖不解此人身份,但聽張宦官口氣,此“仙人”想必身份尊貴,遂待至仙人面前時,對那仙人下跪行了肅拜禮,她身後的四個宮人亦隨之行禮。

那仙人道聲“免禮”,待武桃起身立定,含笑而視自己時,細細打量了她一番,頷首道:“是了,也就這位娘子配得上衛二郎。”說著,他走至茅屋後,把手一揮,卻見茅屋後多了一橋。那橋竟如玉般,晶瑩剔透。

武桃見狀,倒吸一口涼氣。柏仙人聞得,便問張宦官道:“怎麽?她竟不知?”

張宦官笑道:“二人不過一面之緣,皇後恐其多慮,遂不曾提起。”

武桃方才聽他們講話,只覺雲裏霧裏,現聽張宦官這樣說,忽感不妙,遂對那仙人道:“妾敢問仙人,此乃何處?”

“你莫擔心,去了便知。衛家不會害你。”柏仙人說完,便回了茅屋。

武桃正躊躇,卻聽張宦官對她言道:“娘子莫怕,皇後殿下一向愛重娘子,自不會害你。咱們且去,這麽多人,又是宮裏身份,還怕他們不成?”

武桃無法,聽他這樣說,也稍寬了心,只得跟著兩位宦官騎馬往那玉橋上走了。

過了這玉橋,又騎馬走了些路,眾人便至一樹林。這樹林別有風味,凡間此時七月,可這樹林倒白茫茫一片,定睛一看,那白茫茫的卻不是雪,是樹上飄掛著的毛茸茸的白物。林間還不時有狐貍穿過。武桃無意間瞥見,有兩只狐貍依偎彼此,盯著武桃一行人,仿佛得了人的靈性般,竊竊私語。

武桃的四個隨行宮人雖早知衛家身份,但見此情景,難免惶恐。更不消說,武桃不知就裏,自然惴惴不安。

“張宦官,”武桃鎮靜地問道:“這到底什麽地方?”

張宦官回道:“武娘子莫憂,我上回來時,亦是這情景。這些狐貍並不傷人,只因許久未見凡人,好奇罷了。”

“‘凡人’?張宦官為何這樣說?”

張宦官正要答話,卻見衛府已在跟前,便道:“娘子瞧,衛府到了。且讓婢子叫他們通報一聲。”眾人陸續下了馬。武桃見這衛府大門大體倒是氣派,並無與尋常人家有何不同,只在門口懸著兩條毛茸茸的白物,似是動物尾巴,心下不住嘀咕。

張宦官通知了衛府門口的碧泉和藍漪。碧泉前去通報後,回門口對武桃一行人朗聲道:“大家都等著武娘子呢。快些進來吧!”

武桃雖滿心狐疑,但事已至此,無可奈何,只好進府。將要進門時,武桃駐足,問門口那二人道:“你們都叫什麽名?”

其中一人行叉手禮回道:“勞煩武娘子過問婢子,婢子喚作碧泉,她叫藍漪。我二人為夫婦,負責看守衛府。”

武桃聽了,道:“哦。辛苦你二位!可否勞煩二位把我們的馬都安頓好?”

碧泉笑著回道:“那是自然。我們衛家早已備好了馬廄,這些馬會有下人來照看的。”他話音剛落,藍漪便上前代武桃牽了馬,又叫其他人放了韁繩,隨後牽了馬往府內走去。說來也奇,其他馬竟不需人牽,便乖乖地跟著藍漪牽的馬走了。四個宮人小聲議論起來,武桃心中更是驚詫。

武桃進了門,一面走,一面掃視衛府。這府上雖比不了宮中富麗堂皇,卻也是瓊樓玉宇,竟和樹林一樣,掛著許多毛茸茸的白物。

轉眼已行至衛家正堂外,張宦官先行進去,對正堂內的人說道:“衛阿郎,衛夫人,武娘子已到。”

武桃登上玉階,進了正堂,見眼前坐著衛家阿郎和一娘子,其餘人皆站著,猜這娘子必是衛家夫人,連忙對這二老行了肅拜禮道:“妾來遲了,令二老久等,還望見諒。”

衛霜趕忙起身,扶起武桃,笑道:“你老遠來此,我們不曾遠迎,倒是我們該請你見諒。”

武桃瞧眼前是個慈眉善目的女子,雖眉目間有了歲月之痕,卻和衛家阿郎一樣,不過四十左右的光景,竟留有年輕時的俊貌美相。

這時,衛默忽地問旁人道:“怎麽?二郎還沒來?”

那人回道:“剛已催了。二郎說準備好便來。”

衛霜眉頭一皺,對那人喊道:“也不知是準備什麽,這樣磨磨蹭蹭!這婚事他還想不想成?好歹是貴客,也該早出來迎接。這樣真是失禮!”

說曹操曹操就到。此時,衛恩正徐步踏來,行走如風,好一個瀟灑郎君,怎奈他有些心事,不知如何排遣,雖如此,臉上亦不減那俊美剛毅之氣。

衛恩才到了正堂門口,便叫外甥女崔意綿發覺了。她大喊道:“呀!二舅來了!快來瞧瞧二舅母!”

武桃的隨行宮人和兩位宦官聞得,趕緊退到一邊。武桃恰在此時轉身。霎那間,二人對視,不是初見,卻勝似初見。武桃心跳加速,衛恩心中亦有所顫,竟望著武桃出神了。

衛靈的三個孩子見此情景,相視而笑。過好一會兒,意綿叫道:“二舅,別傻站著了!該失禮了!”

眾人聞得,小聲笑了出來。

衛恩此時方覺失態。武桃也在此時回過神兒來,臉上卻紅暈未退。她對衛恩行了肅拜之禮,衛恩急忙叉手道歉。衛霜笑著拉住武桃,道:“來,我來給你介紹家中眾人。”

此時崔意深打量武桃,只見她面若桃花膚如雪,雙眸如水恐下淚,雖比不上大舅母郭婉純的傾國傾城,卻也是個美人胚子,於是拍手叫道:“妙!妙!妙!怪不得二舅望得出神,二舅果然眼光不錯!”

“放肆!”意深父親崔明方喝道,“你這孩子怎能這般無禮!快向武娘子道歉!”

崔意深受了父親的呵斥,便戰戰兢兢地行叉手禮道:“意深失禮了,還請武娘子包涵!”

“這位是……”武桃一時不知如何應答。

衛霜笑道:“你別睬他。他是我外孫崔意深,便是二郎——也就是衛恩的外甥。他阿娘便是他左邊這娘子,名喚衛靈,是我家中長女。她有三個孩子,皆是叫他們夫婦寵壞的。你開心時,他們三兒便是開心果;你若不開心,他們就是鬧騰鬼,煩死你了。意深右邊這倆娘子分別是他阿姊崔意綿和他妹崔意長。衛靈身旁這郎君便是她丈夫崔家大郎崔明方。他們家投靠清河崔氏,因而得崔姓。”

武桃與衛靈夫婦和意深互行了禮,又受了意綿與意長的拜禮。而後,衛霜又指著崔意長身旁一相貌堂堂的男子道:“這是我長子衛寒,身旁倆娘子是他所生,分別喚作衛靜姝和衛靜言。她們母親因病早逝,不然也該在這兒了。”

武桃與衛寒、衛靜姝互行了禮,不想靜言並不行禮,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道:“你倒是個美娘子,可和我阿娘比,實在差得遠。”

武桃鎮定自若地答道:“好娘子,既然你阿娘美貌非凡,想必你們姐妹二人必得了真傳。若有機會,我定會好好請教你們的護膚美顏之術。”

靜言心頭一驚,一時竟無言以對。衛恩微微一笑。衛寒見狀,忙道:“言兒,不許無禮。你平常瘋瘋癲癲也就罷了,可今日貴客進府,你莫胡鬧。”

靜言並不答話,只冷笑地問道:“武嬸嬸,會跳舞嗎?我阿娘一舞動三界,你呢?”

“我不會跳舞。”武桃面綻微笑,冷靜地答道。

“那會唱歌嗎?我阿娘一曲繞九天。”

“不會。”

“那你會什麽?”

“我不擅音律,但會棋書畫,還會以禮待人。”武桃微笑不減,盯著靜言說道。

靜言一時覺著無趣,便不再言語。

武桃又見過了剛回衛家的衛家四郎衛仁。衛霜還有三兒子衛昭和二女兒衛迎,只因在天庭位列仙班,不能隨意回家,便無法叫武桃認識,只告訴武桃他們的名字。

見武桃已認識了衛家人,張宦官便上前叉手而言:“娘子既已認識了衛家人,婢子也該按皇後之命告訴娘子了。這衛家乃妖界狐族中的九尾白狐,並不害人。只因娘子與衛郎君並不熟絡,怕娘子多慮,故而皇後未曾告知娘子。”

武桃雖早覺此處不同尋常,但聽了張宦官的話,還是吃驚:“想不到,世間竟真有妖……既然姑母與衛家是舊識,我自信姑母和張宦官。還請張宦官回宮轉達姑母,我自會在衛家安好,絕不給皇家丟臉的。”

說著,武桃對身邊宮人使了眼色。那宮人會意,從包袱裏掏出銅錢來,恭恭敬敬地遞給了武桃。武桃捧著銅錢,交到張宦官手裏。

張宦官掂了掂銅錢,笑道:“武娘子實在仁慈。娘子這番話婢子定會好好轉達。若娘子在衛家受了什麽委屈,只管派人來說。有皇後和陛下在,一切無礙的。”

說著,張宦官將銅錢收好,又對眾人正色道:“武娘子既已到府,婢子和周宦官也可回宮覆命去了。武娘子,衛阿郎、衛夫人,若無他事,婢子和周宦官便回宮去了。”

武桃含笑點頭,衛霜笑道:“兩位宦官難得來府,若不嫌棄寒舍,不如留了吃頓飯,也算盡我們一點心意。”

兩位宦官婉言推辭,便回身走了。衛霜命身邊人畢恭畢敬送走了他們,又走到衛恩身邊,輕推他一把,使了眼色。衛恩便上前,對武桃道:“娘子站久了,必定累了,我帶你去寢室歇息吧。寢室已布置好,娘子進去便可住下。至於這四位隨行宮人,我們亦有安排。”

武桃道:“如此甚好,我過去瞧瞧。只是我們都是凡人,怕你們嫌了我們。”

“這是何話!我大嫂亦是凡人女子,從前大家在一個屋檐下生活的。對凡人,我們早已習慣。你不必拘謹,只管把這當自己家。你們凡間規矩多些,我倒還怕你們嫌我們胡鬧。”

武桃一聽,原來衛家夫人口中那個因病早逝的新婦,竟與自己一樣,是凡人女子,心下更對衛家放心些。她遂隨衛恩前去自己的寢室。路上她道:“還請二郎關照我這四個宮人,平日裏,我斷不叫她們受委屈的。她們笨手笨腳,若無心招惹了你們哪一個,還請你們看在我們皇家面子上,多多包涵。”

衛恩忽聽她柔聲喚了“二郎”,心早化了幾分,忙道:“櫻奴放心,我們衛家從來體恤下人,更不要說是你帶來的宮人了。”

武桃冷不防聽得他喚自己小名,臉上紅暈羞答答地泛起。二人不再言語。

行至一室門處,衛恩停下,對武桃道:“到了,這裏便是。你進去瞧瞧,看有什麽不妥的。我再命人安排。”

武桃推門進去,環視一眼,只見木床玉鏡,杯盞剔透,珍果誘人,那些狐毛把寢室點綴得溫暖明亮,便道:“好個漂亮寢室,只怕要叫我樂不思‘宮’了呢。沒什麽不妥,二郎放心。”

“如此便好。”衛恩又轉身對身邊侍女說道:“流華,你帶這宮人們去她們就寢處,不可怠慢了她們。”

流華應了聲“唯”,便帶那四個宮人走了。

眼下只餘武桃和衛恩二人。衛恩道:“你好生歇息,我走了。我寢室在隔壁,你有事便叫我。”

說完,衛恩轉身便要走,卻聽武桃喚道:“二郎,我有事想和你說。”

衛恩回頭,問:“什麽事?你說。”

武桃註視著他:“二郎,你是否已心有所屬?”

“這……你為何突然問這個?”

“那日你選我時,我聽你嘆了口氣,可是你不滿這門親事?”

衛恩心下一驚,自己已忘了那日有無嘆氣,怎麽她竟這樣心細?

他說道:“櫻奴美若牡丹,舉止不俗,我怎會不滿?我也並非心有所屬。只是我總覺這婚事過於倉促。婚姻乃人生大事,不想草草辦了,害了你我二人。”

“你既覺倉促,不如這幾日我們多多走動。哪怕有些不合,早發現了,早好散了,也不算悔婚棄義。納采一事,你們也可先擱了。一切也不遲。”

“你不知我家中情況。母親希望早早辦了婚事,我也奈何不得。她一向嚴厲,家中上下,包括父親在內,無不懼她威嚴。我也怕她催逼過甚,委屈了你。”

武桃剛只道那衛家夫人慈眉善目,不想竟是這樣厲害的女人。好在她與姑母打交道十幾年,並不慌張,便道:“不要緊,娘子那兒我去說便是。想必她通情達理,不會逼迫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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