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八十三章 簫聲

關燈
扶桑樹的山石下方,有一個洞穴。洞口不大,兩側的樹根從山頂垂下,一直延伸至巖基深處。

風尋木說,閑雲島其實並不是一座島嶼,而是一個島群。這片海域布滿水陣,每個島嶼周圍的水陣都不一樣,而在水陣之外,是看不到島嶼的。

這些島嶼有些在海面上,有些在海底,還有些浮在水中。它們之間的距離並不遠,不過被水陣隔離成一個個獨立的小世界。從一個島嶼到另一個島嶼,有時候要破解幾十個水陣。

閑雲島懂陣法的人可沒幾個,不過,海蜥蜴能輕易地在水陣中穿梭。

風尋木站在漆黑的洞口,道:“除了海蜥蜴之外,還有一條捷徑——就是這些洞穴。”

閑雲島的島群之間有一條洞穴連通,這些通道就像是一張巨大的網,而網絡的兩端就是這兩棵扶桑樹。

不過,並不是所有的島嶼都是直接連通的,能到達所有島嶼的入口只有兩個。一個是這個墓地的這個洞口,另一個,就是另一棵扶桑樹旁邊,烏炎居住的那個洞穴。

沒有人知道這些洞穴是如何建造的。

傳說,這些洞穴其實是扶桑樹的根系。而閑雲島所有的島嶼,都是支撐在這棵高大的扶桑樹上的。

風尋木道:“我們先回去,改天帶上島上的另外兩位客人,再去拜訪胡奶奶。不過,到時候大概就只能坐船了。連接閑雲島的洞穴的另一邊是烏炎前輩的住處,平日裏我是不敢走的,呵,烏炎前輩要怪罪,推給阿月就行了。”

唐小惠對烏炎的印象倒是挺好,道:“阿月的師父看著挺隨和的啊。”

“哎!”走在後面的阿傑突然叫了一聲,捂著鼻子看前面突然停下來的水鏡月,“師父,怎麽突然停下來了?”

水鏡月道:“你們先走。”

風尋木轉頭看她,“怎麽了?”

水鏡月轉身,沈默著往外走去。

長庚看著她的背影,輕輕吐出兩個字:“簫聲。”

周圍安靜下來,寂靜的空氣中不知何時飄起一陣簫聲,斷斷續續的,曲調悲涼。

阿傑仰頭看長庚,“公子,吹簫的是什麽人啊?”

長庚沈默著看著水鏡月離開的方向,似乎在考慮要不要跟上去。風尋木拍了拍他的肩,微微嘆了口氣,擡手在阿傑後腦推了一把,“走吧。”

唐小惠留在了最後面,盯著長庚看了會兒,擡腳踢在他小腿上,道:“有什麽好猶豫的?!跟過去啊,笨蛋!阿月要受了欺負,我看你到時候……”

她話還未說完,一陣風起,一道白影閃過,眼前的人不見了。她眨了眨眼,冷哼一聲,“輕功好了不起嗎?”她轉身,看到等在前方的笑吟吟的藍衣人,嘴角不由翹了翹。

***

長庚出了洞穴,卻發現水鏡月並沒有走遠。她此刻就靠在洞口的巨石旁,抱著那把纏著黑色布條的無影刀,微微仰頭看著頭頂幽暗的天空,九靈不知何時跟過來的,正蹲在她腳邊蹭著她的鞋幫子。聽見他的腳步聲,她微微偏了頭,擡起嘴角笑了下。

看著那個稍縱即逝的笑容,長庚感覺心中微微有些酸澀。他突然很想打自己一拳——唐小惠說的沒錯,他剛剛到底在猶豫什麽?說好有危險的時候要陪著她,不是嗎?

這個時候,對她而言,不是比困在九龍宮之時更加無能為力嗎?她要面對的狀況,不是比風蝕城更加無法預測?

現在,她不是比任何時候都需要有人陪著的嗎?

長庚走到她身邊,伸手去握她的手,“不去看看嗎?”

簫聲仍舊在繼續,仍舊是從未聽過的曲子,仍舊是淒婉的調子。只是,仍舊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水鏡月道:“他的心情好像不錯,大概是不願意見我的。”

——曲調淒涼,卻比往日少了一分郁結,聽著不再那麽壓抑了。

長庚搖頭,握著她的手緊了緊,“不會的。我陪著你。”

良久,一支曲子到尾聲的時候,水鏡月終於點了頭,“好。”

吹簫人是誰呢?

能在閑雲島吹簫,能讓水鏡月剛聽到一個音符就認出來,想見卻又踟躕不前的,這世上也就只有一個人了——

水離城。

水鏡宮的宮主,水鏡月的父親。

在登州見到風若谷的時候,剛到閑雲島的時候,很多次,很長一段時間,她都很想問一問,她的父親是不是在閑雲島,很想問一問,他是不是因為知道她來了才躲起來的,很想問一問,他此生是不是真的再也不願見她了……

穿過散亂的石頭墓地,在島嶼的盡頭,懸崖邊佇立著一座孤零零的石頭,相比島上其他石塊並不算大,形狀卻很是獨特——

下方很是平整,上部像是一個還未成形的人像。

吹簫人就坐在石塊旁,面對著那座未完成的雕像,微垂著雙眸,專註的吹著簫。突然,吹簫人像是感覺到了什麽,放下了手中的簫,轉頭像水鏡月的方向看了過來——

視線相交的時候,空氣似乎有一絲凝滯。

“……阿月?”吹簫人的聲音似乎比簫聲更加暗啞。

水鏡月走過來的時候沒有發出聲音,不曾想這麽快就被發現了,猝不及防之間碰上他的目光,慌亂之中微微晃了晃神。

半晌,她回過神來,卻轉了身,在腰包裏找了找,又在衣袖中摸了摸,末了直接撕下小半截衣擺,蒙了臉,這才轉過身,往前走了幾步,躬身行了禮,恭恭敬敬的叫了一聲:“爹爹。”

在風尋木說出那個“重瞳亂世,白瞳長殤”的預言之後,她就很想見他。她有很多話想對他說,有很多問題想要問他,但是,真的站在他面前時,她卻發現,她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他們是父女,卻比任何人都生疏。即便她從未恨過他,從未怨過他;即便她覺得,他應該也是愛著她的,她一直都渴望著的感情其實一直都在,她在他面前卻已經無法像在烏炎面前那般撒嬌,甚至沒有都不如面對申夫子時自在。

只有這一句“爹爹”,從小到大,她每次見到他的時候都鄭重其事的叫出來,即便從來都沒有收到過一聲回應,卻也維系著他們最後那點淡薄如紙的父女親情。

最初的驚訝消失,水離城的神色恢覆了平靜,對她招了招手,“過來。”

水鏡月走了過去,停在了那塊巨石邊,打量著那個模糊的人影,然後,視線下移,停在了石塊上的幾行字上——

“吾妻林氏聽瀾之墓”

旁邊是水離城的名字,還有幾個日期。

水鏡月詫異的擡頭,看向水離城,“爹爹,你把母親葬在了這裏?”

水離城沒有回答,起身站在了她身旁,道:“跪下。”

水鏡月剛剛跪下,便見不遠處的白衣人也走了過來,跪在了她身邊。她轉頭看他,他對她笑了笑。她擡眼去看一旁的水離城,見他沒什麽反應,便回了一個淺淺的笑容,拉著身旁人的手,磕頭。

“起來吧。”水離城走到石碑旁,伸手拍了拍冰冷的石頭,“餓了嗎?吃頓飯再走吧。”

水鏡月有些驚訝,點了點頭,“好。”

水離城想了想,問道:“吃面可以嗎?”

水鏡月點頭,“可以。”

水離城也點了點頭,“你……你們等會兒,很快就好。”他剛準備走開,又頓了頓,問道:“聽說你會吹簫了?”

水鏡月點頭,“嗯,不及爹爹吹得好。”

水離城將手中的竹簫遞給她,“吹一曲給你母親聽吧,她喜歡。”他說著看向了那石雕,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她愛聽歡快些的小調,可惜,我已經很久都吹不出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