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八十章 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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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腳步踉蹌之間,白色的身影倒在雪地之中,背後一片刺目的血紅。

心口的那股暖流愈發的明顯,沿著筋脈流轉,背後的傷口隱隱有些癢,如萬千螞蟻爬過一般。

水鏡月聽著刀鋒一般的風雪呼嘯而過,腦袋抵在冰冷的雪地上,低低的笑出聲來,只是,那笑聲剛起,身後的風雪便停滯了,黑色的長袖從肩頭落下,帶著幾分笑意的聲音在耳邊呢喃著——

“阿月,你終於來了。我就知道,你沒那麽容易死。”

溫柔的語調,似是剛剛那一場截殺完全與他無關。

水鏡月偏頭,剛想開口說什麽,卻聽那人在耳邊“噓”了一聲——

“這裏太冷,我們換個地方說話。”

他話音剛落,水鏡月便感覺身體騰空而起,天轉地旋之間,耳邊的風聲漸緩,重重雪山,都被他踩在腳下……

“怎麽流了這麽多血?幾個手下敗將竟也能傷了你?”

——是驚訝,還是關心?

水鏡月來不及分辨他語氣中的情緒,伸手止住他,微微皺眉,道:“我沒事。”

“流了這麽多血,怎麽會沒事?”

那人不由分說的撕開了傷口處的衣服,卻見那傷口上的血已經凝結。他伸手輕輕碰了碰那凝固的血跡,眼神似乎有些驚訝,下一瞬卻伸手拉過水鏡月的手腕,開口問道:“疼不疼?”

水鏡月知道抵抗不過他,任由他將一絲真氣探入,擡眼卻是輕笑了一聲,“你要是真心疼了,讓我也在你背後砍兩刀?”

黑衣人松開她的手腕,冷哼了一聲,眼中卻流出一絲笑意,“你那個便宜師父還挺寶貝你。”他這麽說著,卻不知從哪兒掏出一顆藥丸塞進她嘴裏。

水鏡月彎著嘴角笑了,笑容卻有些苦澀。

“我不喜歡這個。”

眼睛上驀然一空,長長的白色布條隨風飄飛,不知落在何處。

“讓我看看你的眼睛。”

烏黑的瞳仁盛滿月色,閃耀如最純正的黑曜石。她在清風和月中對上他那雙略帶紅色的雙眸,笑容璀璨了整個星空——這些年,她長大了,他卻似乎一點都沒變。

他彎著眉眼對她笑道:“我知道你看得見。阿月,你騙不過我的眼睛。”

水鏡月倒也不爭辯,挑了挑眉,“我現在該叫你什麽?巫谷主,還是教主?”

蒼白的薄唇微挑,黑衣人抱著她落地,挑著眉眼笑了,“我讓你叫什麽你就會叫嗎?叫一聲‘師父’可好?呵……隨你喜歡吧,你也可以叫我的名字——”

他將下巴擱在她的肩頭,在她耳邊輕輕吐出兩個字:“若華。”

水鏡月下意識的躲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有些勉強,“巫谷主。”

黑衣人微微皺了眉,很快又笑了,攬著她的肩,道:“這裏是我住的地方,想不想進去看看?”

他雖這麽問著,卻並沒有給水鏡月選擇的機會,半推著她往前走——

前方是一座黑色的石門,在皚皚白雪的掩映之中,幽靜沈重得仿若地獄的入口。

沈重的石門開啟,待兩人走進後又緩緩落下。

石門之後是一個洞室,並沒有外面看起來的那麽冷,暖暖的空氣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香,高雅恬淡。

燈火搖曳,數朵紅蓮在繚繞的雲霧中亭亭玉立,美得驚心動魄。

蓮池旁是一方矮幾,黑白的棋子,似是未下完的殘局。

水鏡月看到水,便感覺渾身是血有些不舒服,問道:“能不能讓我先洗個澡?再拿套衣服給我換換?”

黑衣人擡手,伸出食指,往水鏡月的方向點了點,然後打了個響指——

水鏡月感覺似乎有一層真氣在周身流轉,若有若無,像是清風流水一般,隨著那“砰”的響指,消散在空氣之中,風一吹,血腥氣飛向天際,背後卻有一股清涼之感。

黑衣人對水鏡月挑了挑眉。

“裝神弄鬼。”水鏡月撇了撇嘴,走向蓮池旁的那張案幾——背後的血跡卻是已經消失,白衣整潔如初。

黑衣人坐在她對面,笑吟吟拿起一顆黑色的棋子,“陪我下一局?”

水鏡月似乎有幾分無奈,道:“阿月棋藝不精,恐怕會掃了巫谷主的興致。”

“沒關系,我讓你三子,嗯?要不然五子?”黑衣人俯身,手中的棋子在她眼前晃了晃,“阿月若是贏了,我幫你實現一個願望,如何?”

水鏡月的眼睛閃了閃,卻仍舊謹慎的問道:“若是我輸了呢?”

黑衣人支著下巴看她,似乎有些委屈,“阿月竟也如此防備著我嗎?要不然,你若輸了,便留下來陪我一日,如何?”

水鏡月想了想,點頭,“好。”

黑衣人笑了,一邊收拾著桌上的棋子,一邊道:“看來今天是個好日子。阿月,這麽多年,你還是第一次對我說出一個‘好’字。”

水鏡月將白子撿回棋盒,對黑衣人做了個“請”的姿態,“巫谷主,阿月能問你幾個問題嗎?”

黑衣人落子,眼睛卻未看棋盤,對她微微挑了挑眉,道:“你若叫我一聲‘師父’,說不定我會回答。”

水鏡月執棋子的手微頓,落子,笑得有些僵硬,問道:“巫谷主,我的朋友是不是在你手上?”

黑衣人似乎有些不滿,拈著棋子皺了皺眉,卻仍舊坦然點頭,回答了她的問題,“那日,你落入流沙坑,我找不到你,自然只能抓了他們來。”他說著“砰”地一聲落子,含笑道:“他們若是快死了,你就算是到了地獄門口,也會回來救他們的。”

水鏡月的手頓了頓,良久,落子,“多謝。”

黑衣人似乎怔了怔,不敢相信一般睜大了眼睛,眼中的紅色光芒盛了幾分,“你說什麽?”

水鏡月擡頭,對他笑了笑,又說了一次,“多謝。阿月以前不懂事,做了許多讓巫谷主生氣的事,阿月很抱歉。”

黑衣人的神情有些覆雜,最初的喜悅消失了,苦笑一下,將手中的棋子扔了,“你贏了。”

他說著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她,神情卻有些頹然,“雖然我知道,你來這裏是為了他們,說那番話也是為了他們,可是,聽到那一聲‘多謝’,我的確高興了一下……呵,阿月,你想要什麽,只要開口,我什麽時候拒絕過?何必說些口是心非的話?我不喜歡聽。”

水鏡月手中下意識的轉著一顆白子,仰頭看他,認真道:“我沒有騙你。我承認,今夜我去雪牢,是想救出我的朋友。可是,我也是真的,非常感謝你。即便你沒有抓他們,即便我沒有看到城門口的告示,我也會來白龍城找你。”

黑衣人挑了挑嘴角,道:“是啊。你猜到巫谷主就是什羅教教主,為了巫醫谷的那群惡鬼,你可不得來這裏嗎?阿月,在你心裏,我是不是連巫醫谷的蟲子都不如?”

水鏡月低了頭,指間的白子將手指壓得生疼,但她卻仍舊不斷的加重著力道……

黑衣人突然笑了一下,笑得有些悲涼,俯身抱住她,一只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一只手不著痕跡的將那顆棋子取出,道:“別傷害自己,我會心疼的。”

水鏡月微怔,身體不由僵了僵——

“別傷害自己,我會心疼的。”

五年前,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覺得他笑得很虛假,動作很做作。

可如今,她卻覺得有些心疼——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或許是真心的呢?

這個世界上,笑裏藏刀的對她的人那麽多,傷害她的人那麽多,她都原諒了。可為何,這個一直以來都在幫助她,救過她的命的人,她卻總是一再將他拒之千裏之外呢?

黑衣人感覺到她的抗拒,放開了她,嘆了一口氣,轉身,道:“兩個願望,你想要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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