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七十五章 大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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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羅教的大巫師,“先知”蒼燼。

五年前,水鏡月來西域之時就認識他了。

他們是在天山上相遇的。

水鏡月是去尋找傳說中的天山雪蓮,正巧在山頂遇到看風景的蒼燼——

他身披白色的鬥篷,頭戴白玉冠,微微搖晃的玉墜耳環紅得滴血。長身立於清風白雪之中,真如畫中的風景一般,清雅出塵。

初遇之時,蒼燼帶她去看了天山雪蓮,跟她講雪蓮的習性;他陪她進入一個個險地,講述這個地方的傳說;他帶她去看天山上的溫泉,告訴她那些奇怪花草靈芝的名字……他們在天山轉了一個月,最後,他邀請她去白龍城游玩。

她以為他們已經是朋友,卻不曾想一切不過一個陷阱。

他把她推入雪牢之中時,冰冷的語氣比肆虐的冰雪還要無情——“阿月,重瞳子,註定會給這天下帶來戰亂。”

她拼了性命逃出雪牢,他帶著一眾黑衣護法一直追至交河之畔。他看她的眼神帶著悲憫——“阿月,你這一生,註定如水中之月,到頭來只餘一場空,何苦執著。”

血水浸濕了黑衣,滴落在如茵的草地上,開出一朵朵血色的花。她仰頭,看著頭頂的皓月繁星,淡笑著反問他——“誰的人生,最後不是一場空?人生在世,若是無所執著,不是太無趣了嗎?”

她說完,便義無反顧的跳入了奔流不息的交河之中。

說起來,自水鏡月入江湖以來,蒼燼算是第一個認出她是重瞳子的人,也是第一個直言不諱的說出她是個“不祥之人”的人。

而最讓她悲傷的是,他是第一個背叛她的朋友。

雖然,那個“朋友”,從最開始,就只是她一廂情願而已。

***

水鏡月提筆,長庚本想在一旁幫忙,卻被水鏡月趕走了,說是不習慣別人看著她畫。

她的動作很流暢,選取顏料的時候絲毫沒有猶豫,若不是眼睛上的那一方白巾,真的很難想象她是看不見的。

很快,一幅畫完成了。

兩位巫師看了之後,眼中露出驚喜之色,不過,隨之又有些不解,面面相覷的。

神女湊過去看了看,也不由震驚——

畫中的神明身處一片星辰大海之中,衣帶飄飄,神態天成,宛若天人。

神女沒料到一個盲人真能畫出如此逼真的畫,然而,在看到畫中人那雙眼睛之時,卻有些不解,問道:“為什麽這神明沒有眼珠子?公子是不是忘了?”

水鏡月笑了笑,沒有回答。

兩位巫師拿不定主意,將畫作遞給了蒼燼。蒼燼卻沒有看,擺手,道:“給教主送去。”

不僅兩位巫師,神女也有些驚訝,拉著蒼燼的衣袖,道:“大巫師,你瘋了?教主現在心情不好,你還拿這種瑣事去煩他?”

蒼燼拍了拍她的手,示意沒事,轉而看那兩個仍舊呆楞的巫師,知道他們有些害怕見教主,伸手道:“給我吧。”

兩個巫師連忙將畫遞過去,蒼燼接了畫,卻是轉身出門,找教主去了。

大巫師的府邸在天山腳下,而教主,住在山頂,白雪茫茫的山洞之中。

很多人,包括什羅教的教徒,都以為這座山洞就是什羅教傳說中的神殿,把這座山稱之為神殿山。不過,這山洞其實只是教主的住所而已,並非神殿。不過,什羅教的神窟,倒的確在這山洞附近,也不算辱沒“神殿山”之名。

雖說是山洞,卻並不簡陋,洞內更是溫暖如春,十分的舒適。

蒼燼上到山頂,見門口的雪地裏盤腿坐了一個人,問道:“大師,教主呢?”

那人是個和尚,衣衫單薄,在雪地裏卻仍舊安坐如山,道:“在發瘋。貧僧勸大巫師最好晚點再進去。”

蒼燼將手中的畫卷遞過去,道:“我給他帶了藥。”

和尚擡眼看他,接了畫卷,打開一看,先是一楞,然後大笑起來:“哈哈哈……大巫師,你說,她這是什麽意思?是詛咒他早日超生,還是罵他有眼無珠?”

蒼燼也笑了笑,道:“教主見了這畫,晚上應該能多吃幾碗飯。”

和尚斂了笑容,拿著那畫想了想,問道:“她來應聘畫師?”

蒼燼點頭。

和尚起身,道:“你先下山,送她進神窟。這畫貧僧等會兒給他看。”

蒼燼擡頭看了他一眼,雙手合十,低眉行了禮,道一聲“有勞”,走了兩步,又轉過身來,道:“教主若恢覆了,煩請通知我一聲。”

和尚先是不解,隨後了然一笑,道:“想必是九靈擾了大巫師的清靜吧。”

大巫師的府邸,神女等了一會兒,覺得有些無聊,便離開了。兩位巫師將水鏡月和長庚請到另一間客廳,奉了茶,隨便問了些問題,介紹畫師的工作,他們對水鏡月盲眼作畫的本事十分的欽佩,態度很是恭敬。

不過,據水鏡月所知,大巫師,連同大巫師手下的所有巫師、巫童,待人都是極有禮數的,即便是不喜歡一個人,也不會表現出來。

一個巫師看著水鏡月遮目的白巾,道:“我教招募的畫師,都是在石窟中畫壁畫的。那地方暗不見天日,作畫時只有一盞油燈照明,對眼睛的損傷很大。一般來說,畫師在眼睛看不見了之後,可以選擇指導新進的年輕弟子,也可以選擇離開,雲游四方。可是,公子的眼睛看不見,如此,要畫到什麽時候才算結束?”

水鏡月笑了笑,道:“把石窟中的壁畫畫完了,就結束了。”

兩個巫師聽了都不由大笑,連連擺手,道:“怎麽可能?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那石窟中的畫,十輩子都畫不完的。”

水鏡月也笑,端著茶杯捂手,卻是沒喝。

蒼燼到門口的時候,正聽見裏面的人笑得歡快,不知為何,他不由的就住了腳步,站在門外聽了許久。

他突然想起之前教主問他的那句話,很想知道——在她心中,他究竟是什麽樣的一個人呢?

“呵。”他輕笑一聲——她定然恨他入骨吧。

“大巫師。”蒼燼沒留神笑出了聲,裏面的人聽到之後立馬住了嘴,兩個巫師起身給他行禮,一臉做錯事的表情。

蒼燼走了進去,對兩人擺擺手,道:“帶她去神窟。”

兩個巫師領命,示意水鏡月跟他們走。

水鏡月起身,對他們點點頭,偏頭看了蒼燼一眼,出了門。

長庚背上裝著畫具的箱子,跟水鏡月一起,卻不料,走到門口的時候卻被大巫師叫住了,“你不能去。”

長庚止步,水鏡月也停了下來。

長庚轉頭,看向大巫師,問道:“若在下一定要跟呢?”

大巫師淡淡道:“只要你有那個本事。”

水鏡月拍了拍長庚的手臂,道:“把箱子給我。”

長庚微微皺眉。

水鏡月道:“放心,我能照顧自己。”

長庚知道她的性子,只好妥協,將箱子給她,道:“一個月。一個月之後,若你沒回來,我就去找你。”

水鏡月背上箱子,伸出三根手指,道:“三個月。”

長庚走近一步,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指,低聲道:“一個月。”

水鏡月無奈聳肩,抽回自己的手指,轉身走了,“行,我盡力。”

長庚目送水鏡月走遠,也準備離開了,卻又被大巫師攔住了——

蒼燼站在他面前,一雙眼睛微瞇,盯著他那張臉,神色有些覆雜。

長庚擡眼看他,面色有些不善,“大巫師有事?”

——從他進入這座府邸開始,他就覺得,這位什羅教的大巫師就一直在看他,仿若認識他一般。

蒼燼看了他良久,開口卻道:“你不該跟她在一起。”

長庚輕笑一聲,沒理他,轉了個彎,準備離開。

蒼燼這次沒有攔他,開口卻念道:“生不問前塵,死不如地獄。”

長庚的腳步頓住了,緩緩回轉身體,一雙眼睛中帶著三分震驚,三分戒備,三分困惑,還有一份痛苦,一字一字問道:“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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