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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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鏡月做了一個夢,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她夢見了九只娃娃魚,虎頭虎腦的,憨態可掬,它們在峽谷中嬉戲,在淺灘上曬太陽,小小的圓眼睛如同黑曜石一般,透著幾分調皮,幾分羞怯……

她還夢見了一群蝙蝠,黑色皮毛光可鑒人,在月夜中翺翔,在山林間穿梭,自由自在……

她似乎聽見它們在跟她說話,在叫她的名字,跟她說再見……

她覺得有些悲傷,可是,那是悲傷中帶著幾分希望,讓她可以笑著揮手……

她目送著它們走遠,一個在陽光照耀的河流中跳躍,一個在明月高懸的夜空展翅……

她想,她也該回去了。

可是,轉身的那一剎那,她卻迷茫了——

她要回到哪裏去?

——“阿月?阿月?”

是誰在叫她?

水鏡月費力的睜開了眼皮,卻發現眼前仍舊是一片黑暗。她呆呆的躺了半晌,終於想起發生了什麽事,想起自己為什麽會暈過去了。

她得救了。

為什麽這麽黑呢?她仍舊在水下地宮嗎?還是說,只是天黑了?

她掙紮著想要起身,卻發現身體動不了了,似乎那不是自己的身體。她皺了皺眉,用盡力氣想要翻個身爬起來,卻一個不小心,直接跌了下去——

“咚!”

沈悶的聲響,但她並不覺得疼。

“阿月!”不遠處響起一個男子的聲音,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帶著幾分匆忙,一雙手將她抱了起來,那人似是感覺到她的拒絕,出聲道:“別怕,你中了毒,身體暫時動不了,解了毒就沒事了。”

她又被放到了之前的那張床上,說是床,其實也只是一塊大石頭,不知道鋪著什麽草,不過於她而言也沒什麽區別。她模模糊糊的感覺眼前似乎出現了光,卻看不真切。她偏頭,睜大了眼睛看那光源,卻仍舊是一團模糊。她眨了眨眼,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卻被一直手捂住了。

“你的眼睛暫時看不見,不要勉強,放心,只是暫時的,解了毒就沒事了。”

那只手覆在她的眼睛上,闔上了她的眼皮,轉而在她的腦袋上揉了揉,似是想要安慰她。

她張了張嘴,從嗓子裏擠出兩個音節:“殘根?”幹啞的聲音讓她自己都覺得陌生,她舌頭還未卷起來便疼得整個眉頭都皺成了一團——

她想起來了,她跟水怪戰鬥的時候,中了蝙蝠的毒,為了保持清醒,她差點咬斷自己的舌頭。

坐在身邊的人似乎輕笑了一下,托著她的腦袋將她扶起來,“我給你餵水,你傷了舌頭,慢點喝。”

她點了點頭,然後感覺嘴唇上一陣冰冷的觸感,接著一股清流便濕潤了她的唇齒。她艱難的咽下一口水,感覺還不夠,又喝了幾口。

一小碗水,她幾乎喝了一盞茶的時間。

那人放開她,讓她平躺著,坐在了她身旁,淡淡的語氣竟顯出幾分溫柔來,“阿月,我是長庚。”

她閉著眼睛,臉卻是朝著聲音的方向的。她聽他說第一句話的時候,便認出他來了。所以,當時,她被蝙蝠攻擊的時候,是他救了她嗎?

長庚似乎笑了一下,“你大概最不希望救你的人是我。不過,即便你再恨我,也等我們出去了再說。等你傷好了,你想要我做什麽,我都奉陪。”

她張了張嘴,舌頭卻有些不聽使喚。她皺著眉頭,盡量簡略的表達了自己的意思,“我不恨你。”仍然有些大舌頭,但總算還能聽得清。

空氣中沈默了一會兒,長庚不知道是意外還是愧疚,並沒有接她的話。

半晌,他開始說他們如今的狀況。他說:“我是根據荊山的地方志和地圖推斷出地下河的位置的。進來的地方水流太急,出不去,應該還有其他的出口。我被水流沖進來之後,沿著洞穴便找到了這個地方。但走到這裏路便斷了,我聽見上面有水流的聲音,找到了上去的通道,正好見你被那群蝙蝠……圍攻……幸好我帶了照明彈……”

他停了好一會兒,接著道:“這個洞室就在你暈倒的那個洞室下面,想來是那九只水怪居住的地方。這裏沒有出口,我們要出去,還得想辦法上去。我剛剛上去看了看,那九只受傷了的水怪被蝙蝠分食了。我這裏還有兩顆照明彈,用來驅逐蝙蝠應該是夠的。不過,過了這個洞室,還不知道前面會遇到什麽危險……阿月,你……信不信我?”

水鏡月在聽到“水怪被蝙蝠分食了”時,晃了下神,想起了自己那個離奇的夢境。驀然聽見他的問話,她楞了一下——

這次重逢,她對他的疏離表現得很明顯。

她不是傻子,錦城白瞳一事,長庚的嫌疑實在太大。若是在之前她還抱著懷疑的態度,那麽在唐小惠叫出那句“長庚”之後,便十分確定了。

為什麽所有中了子夜珍珠水的人都是貧苦人家,只他一個出自王府?

他是唐萬意的朋友,她記得那日拜訪唐紫英之後,唐萬意說過,他帶了一個朋友參觀過唐門的藏丹閣。

還有唐萬意讓唐小惠帶給她的那句話——小心西南王府的人。

後來,在江陵城相遇,他說他是送使者回鄉的。可是,如今使者的屍體還躺在江陵府衙呢。

在江城相遇,他明明身懷絕技,卻逼得她出手相救。他說他只是想阻止她回水鏡宮,只是不想看到她去赴死。他念了一首“南有喬木”,可最後,她為了救他,差點丟了性命。

所有的事情串起來,一旦開始懷疑,便會否定所有,否定他這個人。

錦城的相遇是不是故意的?

從錦城到劍閣,一路追殺他們的人,是不是他安排的?

那個所謂的救命之恩,到底是不是編造的?他真的是當年那些孩子中的一員嗎?

那首“南有喬木”,是不是僅僅是為了讓她心甘情願的救他?

還有唐萬意,他進入血獄,跟他是不是有關系?

他用那麽危險的法子練功,必定不會是為了報恩,只可能是為了報仇。

她見過很多身懷仇恨的人,閑雲島就有不少長輩在仇恨中活了大半輩子,她能夠理解他的所為,但是,她卻不會再把他當做朋友。

可是,這一次呢?

他為什麽會在這裏?為什麽來救她?

是為了報答上次的救命之恩嗎?

長庚見她沈默不語,似乎有些失落,卻又有些自嘲,“阿月,就這一次,信我一次。”

不知道為什麽,水鏡月總覺得他叫自己的名字的時候,像是叫一個認識了很久很久的朋友,可他們明明並不很熟。

她眨了眨眼,雖然什麽都看不見。她說:“我什麽都做不了,不信你,還能信誰呢?”

不管他有什麽目的,畢竟這一次,是他救了她的命。

她有什麽理由有什麽憑仗不信他呢?

長庚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可惜,水鏡月的四肢如今毫無知覺。大概,也正是因為如此,正是因為她既感覺不到也看不到,他才能握一握她的手吧。

長庚說:“我很慶幸,你什麽都感覺不到。”

水鏡月有些茫然,隨即想起,自己如今應該全身都是被蝙蝠噬咬的傷痕吧,估計全身上下沒一塊好皮的,若不是中毒了沒了知覺,應該很疼吧?

她低低的笑出聲來,因為臉部肌肉也有些僵硬,笑得有些不自然,有些大舌頭,聲音還有些啞,“這也算是因禍得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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