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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游園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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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游園驚夢

昌化二十五年五月,山東嘉祥地動,皇太子罹難,帝慟哭,天下大喪。七月,祔葬景陵,謚曰獻文。

釋服之後,已是酷暑,紹楨躺在樹蔭裏看書,身下的醉翁椅慢悠悠地搖晃,明亮的日光穿過樹蔭灑在臉上,整個人昏昏欲睡。

忽然就被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吵醒了。

“哎呀,還睡!快起來,快起來!”

她有些煩躁地睜開眼睛:“何紈紈,你膽子不小——”

話音戛然而止。

何紈紈竟然牽著個小男孩兒,兩三歲大的模樣,穿著件湖色緙絲十樣錦氅衣,頭上戴了金梁緞子八吉祥帽兒,白綾襪緞子鞋,胸前項牌符索一應俱全,藕節一般的小手上還戴著兩對小金鐲兒。

小家夥胖乎乎的,雙眼又黑又亮,虎頭虎腦,只是胖臉蛋上掛著淚珠,嗚嗚咽咽地哭著,顯然傷心極了。

紹楨驚奇地從醉翁椅上坐起來:“這是誰家的孩子?怎麽和箴哥長這麽像。你從哪兒牽來的?”

何紈紈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小男孩兒卻掙開她的手,嗚嗚地直往紹楨身上撲,沒撲進去,抱著她的腿哇哇哭道:“娘去哪裏了?寶哥找了好久都找不到你……”

紹楨被他這聲娘喊得措手不及,疑惑地看向何紈紈:“這怎麽回事?”

“我還當你知道呢,”何紈紈也是一臉迷惑,“我在花廳理家務,門上的人過來稟事,說有個小孩子在門口哭著要娘。門房當他是認錯了家門,誰想這孩子說就是要找秦園的張家。他們拿不定主意,這大熱的天,放著小孩子在那兒哭也不像話,便帶著他一道過來。我一看,還真像咱家的孩子,就趕緊帶來讓你認認。你真沒丟過孩子?”

紹楨啼笑皆非:“我什麽時候生過這麽個孩子?”

話雖這麽說,但她也仔細打量起這小男孩的眉眼。

和幸姐、箴哥太像了。

這是認錯了母親?怎麽見到她就喊娘。她這身穿戴可是男裝,不能被認作是母親的樣子吧……

小家夥哭得更大聲,緊緊扯著紹楨的褲腿:“娘不認識寶哥了嗎?不要寶哥了嗎?嗚嗚,你還說寶哥是你最喜歡的寶寶,騙人,騙人!”

紹楨被他哭得耳朵都在嗡嗡作響。

既然誤打誤撞找到她門前,還長得這麽像,也是天大的緣分,她該好生將這孩子送回他爹娘處才是。

紹楨將小家夥抱起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一邊給他擦眼淚一邊順著他的話哄道:“不哭了不哭了,娘睡糊塗了才不認得你。你是寶哥,是我的兒子,對不對?”

寶哥像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臉蛋上還掛著淚珠呢,說不哭就不哭,機靈靈地黏糊過來:“對、對!娘娘抱,娘娘抱——”伸出一雙小胖胳膊,使勁巴在她身上,生怕會被她丟掉一般。

這孩子跟個小火爐似的,紹楨被這麽黏著,很快起了一身的汗,給紈紈使了個求助的眼色,再忍耐著暑熱,循循善誘道:“那寶哥怎麽跑到外頭去了?你不在家裏歇晌嗎?服侍你的丫鬟嬤嬤呢?”

寶哥聞言一楞,一對小眉毛揪了起來,遲疑又糾結地道:“歇晌?對,寶哥在屋子裏歇晌,醒了,不在屋子裏了。找不到娘,也找不到爹,連大伴也不見了——”

紹楨耐心道:“那醒來是在哪裏呢?”

“不認識,沒見過這麽多人。穿的很奇怪,他們也不認識我,我命他們帶我找爹爹娘娘,他們還推我——嗚嗚,娘,痛!”寶哥掀起袖子給她看。

紹楨一瞧,白胖的胳膊上果然有幾道青紫的擦痕,還滲著些許血絲。

這嬌生慣養的,在大街上一個人跑,沒被拐走,竟然好生生找到她這裏來了。

紈紈端了盤湃過的瓜果和放涼的茶水來,紹楨正好支使她去拿些金瘡藥過來。

何紈紈沒好氣地出了院子。

“寶哥乖一點,馬上給你塗藥。塗了藥就不疼了。”

紹楨一邊安撫著一邊要餵他吃水果,還沒碰到,動作就一頓。

她已經很久沒養過這麽小的孩子了,一時不大拿得準該不該給他餵冰西瓜冰葡萄,想了想問:“寶哥今年多大啦?”

小男孩扁了扁嘴:“娘果然是傻多了,都不記得我兩歲零五個月。”一邊說,一邊眼巴巴地看著冒涼氣的果盤。

兩歲半,吃了冰要鬧肚子的。

紹楨便將果盤端遠了些,要給他餵消暑的菊花茶。

寶哥眼淚汪汪地看著果盤,出乎意外地乖巧,沒有央求著要吃冰。

紹楨大感驚奇。這麽小,這麽聽話,這孩子教養倒挺好的。

摸了摸小胖墩的手臂,全是汗,黏糊糊的。她便給小家夥脫了外頭的氅衣,裏面是件紅色的小肚兜。

這下更像個白胖胖的年畫娃娃了。

她拾起椅子後的灑金扇,慢慢地給他打扇,笑著問:“涼快點了沒有?”

寶哥直點頭,有些糊塗地看著她的衣服,似乎在奇怪娘為什麽穿男子的衣服。

紹楨接著“拷問”。

“寶哥真聰明,是怎麽知道秦園的啊?”

小男孩兒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菊花飲,很涼快的小模樣,濕漉漉的眼睛眨巴眨巴:“是姐姐告訴我的。她說她小時候,娘帶她坐過船,要回揚州,揚州的家叫秦園。”

這麽巧?

紹楨繼續問:“那娘叫什麽,寶哥知道嗎?”

寶哥想了想道:“六司一局的姑姑姨姨們都叫你娘娘,有的小黃門私底下還偷偷叫你小張娘娘,所以娘姓張,叫娘娘。”

紹楨越聽越不對勁。

什麽六司一局,什麽小黃門,這可是宮裏才有的稱呼。小孩子胡說八道也不能到這種地步。

她又仔細檢視著孩子的穿戴,將方才脫下的氅衣撿過來一看,上面竟然用暗金絲線繡著螭龍。

非皇室中人,借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在衣服上繡這樣的花紋。

這孩子到底什麽來頭?

他母親還真姓張,又和她一樣在揚州有叫秦園的宅子?

若說是和她有關系的姊妹,宮裏的張淑妃,她生的六皇子都八歲了。皇上總共也就六個皇子啊!

獻文太子也並沒有姓張的姬妾。

她小心翼翼地問這孩子:“寶貝,你仔細瞧瞧,我真是你娘嗎?”

寶哥聞言又有大哭的跡象,抽了抽鼻子:“你,你又不想認我了?你就是我娘,寶哥這麽聰明,怎麽會認錯呢?”連菊花茶也不要了,覆又死死摟著她的頸項。

紹楨趕緊拍撫他:“好,好,娘不問這個了,不問這個了。問別的。咱們原來住在哪裏呀?”

寶哥緊緊縮在她懷裏回答:“當然是宮裏了!娘住在坤寧宮,爹住在乾清宮,姐姐住在弘光宮,哦,爹爹說我是太子,長大就要搬到端本宮去了。寶哥本來想回宮的,但是不認識路,沒人帶我回去,我就找來秦園了。”

說得這麽清楚……

紹楨心裏更慌了,小心翼翼地問:“寶哥的爹爹叫什麽名字呢?”

寶哥道:“爹爹就是爹爹。”

“姓什麽,名什麽,寶哥能不能說出來呀?你看,娘姓張,那爹爹總該也有個姓啊。”

寶哥皺起小臉:“對哦。我叫朱翊旦——爹爹姓朱!……我不知道爹爹的名字……爹爹是皇上,沒人敢叫他的名字……”

翊字輩,就是幸姐這一輩的孩子。獻文太子已故,能繼承皇位的,要麽是淑妃的六皇子,要麽是藩王。

紹楨道:“那你爹爹是先帝的兒子嗎?還是以藩王之位入嗣大統?”

寶哥面露困惑:“娘在說什麽?寶哥聽不懂。”

紹楨只好放下這個疑問:“你胡亂跑出來,這很不應該。若不是找到了秦園,還不知道要怎麽樣呢。娘得考考你,萬一日後再跑丟了,找不到回家的路可怎麽辦。寶哥,你有幾個兄弟姊妹呀?”

寶哥道:“娘怎麽連這個都忘了。只有我和姐姐呀。”

“姐姐是誰生的,叫什麽名字呢?”

寶哥更加奇怪:“當然是娘生的,爹娘都叫她幸姐。”

紹楨只覺頭暈,這還真是她兒子?

佛經裏說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三千大世界,寶哥是她在其它世界中的孩子?她和獻文的兒子?

寶哥坐不住了,拉著她的胳膊搖晃:“娘,這裏不好玩。回宮吧。爹爹這麽久不見你,肯定要急壞了!我們快回家吧!”

紹楨被他拽得頭暈,連忙道:“不急,不急啊。寶哥先去屋裏睡一會兒,等你爹來找咱們吧。興許你睡醒了,爹爹就過來了。”

寶哥果然被她糊弄過去:“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那寶哥去睡覺!”

“嗯,娘抱寶哥去睡覺。”

這孩子果然半點不懷疑她,全然當她是親生母親,躺在陌生的床上,興許是有他熟悉的氣息,竟然很快就睡熟了,還打起了小呼嚕。

紹楨給他打了會兒扇子,悄悄出門來,忍不住笑出聲。

這可真是白撿個孩子。她很喜歡寶哥,又不知道怎麽送回他的世界,便留下來撫養吧。

幸姐還在書院讀書,箴哥被趙弘鄞抱出去玩了,等晚上姐弟倆回來,讓他們認一認弟弟,改天再去官府上戶籍。

她這麽想著,取了藥材再回院子,方才寶哥睡著的床卻空蕩蕩的,哪裏還有小家夥的蹤影?

紹楨心中一慌,扔了藥材就往外走,正撞上進屋的何紈紈。

“紈紈,寶哥呢?你抱他去哪兒了?”

何紈紈一臉茫然道:“你說什麽呢?哪來的寶哥?”

紹楨急切道:“你不是領著一個兩歲的小哥兒過來嗎?還去給他拿金瘡藥了。怎麽——”

話沒說完,眼前天旋地轉,她猛地從醉翁椅上驚醒過來。

夜空中繁星閃爍,紡織娘此起彼伏地叫著,又喧囂又寧靜。

紹楨望著滿天的星子發楞。

好像做了個美夢,怎麽半點不記得了……

不對,她什麽時候睡著的?竟然睡了這麽久,天都黑了!

她原本是打算午膳後坐在樹下小憩片刻的。

怎麽沒人叫醒她?

紹楨趕緊從醉翁椅上起身,睡得太久,暈乎乎的,隨意轉頭一看,只見石桌上稍遠處擺著一盤瓜果,冰水早已化盡,淺淺積在盤底。

近處一杯菊花茶,茶水見底。

她可沒端瓜果茶水出來,誰在她身邊喝的茶?

紹楨上了廊廡,莫名回首。

繁密的槐樹,樹下空蕩蕩的椅子,腦海中出現一個胖乎乎的小男孩身影。

外面響起了趙弘鄞和箴哥的聲音。

“姐姐,姐姐,我給你們帶了錦春樓的點心!”

“紹楨,夜裏涼快了,咱們去河上畫舫逛逛吧?”

紹楨搖搖頭,不再理會那些虛無縹緲的思緒,笑著朝院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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