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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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葉青雲想阻止：“媽……”
但想到這一去有可能面臨的事情,拒絕的話頓時說不出來了。
這時姜河走過去扶住姜老太太的手，“媽，還是讓我去吧,我會把爸和大哥帶回來的。”
袁英說得更直接些：“是啊媽,你年紀大了,萬一出去摔跤什麽的，大家還得顧著你。”
姜老太太聞言，眼裏的光滅了下去。
葉青雲想了想,最後對萬長龍道：“萬長官，我們確實想出去找人，不知道你這邊有沒有辦法……”
萬長龍回過神。
他臉上並沒表露出什麽情緒。
但心裏,其實已經被這一家人尋人的決心觸動了。
要知道,早在大災變之前他就已在軍隊服役多年。
“不放棄任何一個戰友，不丟棄任何一份希望”的軍人信念早已刻進骨子裏。
他沒想到,在普通人這也能看到如此執著的一面。
但有些事並不是他能決定的。
萬長龍道：“幾個入口這邊肯定是沒辦法為你們打開的。但防空洞裏確實有幾條小道能通往地面。”
“不過你們好想好了,上去的話,生死自負,若是死在外面,我們是不會負責的。”
吳秀大喜,連連道：“這就夠了,謝謝你長官！太謝謝你了！！”
萬長龍擡手擺了擺,“先別急著謝我。”
“我只能告訴你們幾個通道的位置，你們一旦離開,我們會立刻派人把通道關上。要是之後想回來,得自己安排人在門口守著，我們的人沒法幫你們盯著。”
這番話聽著句句都在講規矩、按制度辦事，可在場的人都心裏清楚,這已經是對方最大限度地幫助了。
葉青雲臉上綻開喜色，連連道：“謝謝萬長官！”
萬長龍：“行了，要謝就謝你們自己吧，如果剛才不是你們的幫忙，我們現在也沒辦法幫你們，給你們半個小時準備，半個小時後，我讓人帶你們過去。”
等萬長龍離開，葉青雲便安慰姜老太太道：“媽，我打算和大嫂一起去，二哥也跟我們一起，你是家裏的支柱，可千萬不能有事，你放心，我們就算要去，也會做好萬全準備再去的。”
人肯定不能全去，別的不說，全家出動的話，光防寒保暖的衣服就不夠。
而且家裏還有幾個孩子得有人看顧。
柳絮連忙道：“嬸子，讓我家大力也一起去吧，他力氣大，也沒這麽怕冷，肯定能幫上忙。”
葉青雲心裏一暖，拍了拍柳絮的手：“小絮，謝謝你。”
韓磊說：“我這邊也去兩個人。”
阿松立即道：“老大，讓我去吧。”
其他人也想去，但韓磊已經有了決定，“行，我和阿松去。”
寒潮過境後，地面上依舊有零下六十八度。
這個溫度，一旦皮膚暴露在外，很快就被凍壞。
必須要做足準備才行。
“先把我們現有物資清點一下。”
他們手裏的衣物數量剛好一人一件，姜老爺子他們一共有四人，不管怎麽樣，總要先奔著人還活著的情況去準備。
這麽一來，留在防空洞裏的衣物就不夠用了。
現在防空洞的溫度慢慢回升到零下十多度，裹著棉被勉強還能抵禦這份寒意。
葉青雲當機立斷，讓留下的人把身上的皮襖都脫了下來，只留棉衣，其他盡數交到即將出發的其他六人手中。
除此之外，她還仔細打包了四件棉衣、皮襖，外加兩條厚實的棉被。
姜老太太看起來比他們還要緊張，連連提醒：“臉和手腳也要裹好了。”
為了抓緊時間，袁英和許娜只能把韓磊幾人帶來的薄棉被拆了，用裏面的棉花給幾人裹住手掌，外頭再纏上破布條，最後緊緊系在手腕上。
腳上就用棉被剪下的布條卷成襪筒的樣子，裏面也厚厚實實地塞了不少棉絮，最後再套上鞋子，用繩子勒幾道綁好。
臉的話，就用粗布巾，從額頭包到下巴，只留倆眼露在外頭。
袁英和許娜婆媳做慣了衣服的，給幾人準備這些東西速度也很快。
最後柳絮給每人都帶上一壺生姜水和一些低毒素的肉幹，葉青雲幾人就準備出發了。
六個身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眉眼，在人群中格外顯眼，引得旁人紛紛側目。
姜老太太忍不住又紅了眼眶，“你們要好好的，若是實在找不到，就、就算了吧……”
姜絲仿佛感受到了不對，朝吳秀一把撲過去，“奶奶……”
吳秀的聲音隔著防寒的粗布巾，顯得悶悶的。
她擡手摸摸姜絲的腦袋，輕聲哄道：“乖，等爺爺奶奶回來。”
她擡眼看向姜歲。
姜歲死死咬著下唇，才把眼眶裏打轉的淚意逼回去吳秀笑著道：“歲歲，你長大了，記得多照顧爸爸和妹妹。”
姜歲用力點頭。
吳秀深吸一口氣，“好了，我們趕緊去找萬長官吧。”
韓磊手裏拿起幾條準備用來敲雪的鋼筋，“我們走吧。”
六人沒再猶豫，和韓磊幾個兄弟浩浩蕩蕩地奔往萬長龍所在的地方。
萬長龍一看他們這副樣子，就知道是阻止不了了。
他朝手下點點頭。
旁邊一名士兵拿出準備好的六幅軍用防護眼鏡，“借你們的，記得還。”
韓磊頓時大喜過望。
原本他還擔心眼睛沒防護會不會出事，沒想到萬長龍給他們準備好了。
不由道：“萬營長，謝謝你！”
等幾人把防護眼鏡戴好系緊，萬長龍才開口：“跟我來。”
眾人跟著他穿過防空洞的通道，很快來到一處隱蔽的角落。
那兒有幾名士兵守著，見萬長龍帶人過來，立刻擡手示意放行。
這逃生通道是雙門結構，即便打開外面的門，裏面還有一道鋼鐵大門抵禦寒風。
這也是萬長龍肯幫幾人的原因。
他站在通道口停下腳步，朝葉青雲幾人叮囑：“我就送你們到這兒了。裏面我們的人已經檢查過，也幫著清理了些障礙……”
他頓了頓，最後道：“要是你們要找的人有保暖的東西，只要沒超過二十四小時，還有希望救回來，祝你們順利吧。”
這番話像一簇火苗，瞬間在幾人心裏燃了起來。
韓磊那幾個兄弟給幾人做了個加油的手勢，“老大，我們就在這守著，等著你們回來！”
韓磊朝他們笑了笑，隨後發現自己捂得嚴嚴實實，那幾個小子根本看不到，又斂住了。
一旁的萬長龍沒再說什麽，只是在內門關閉前給幾人敬了個禮。
等防空洞的內門徹底關閉上，眾人這才看到位於步梯上方早被冰雪堵死的逃生通道門。
整個逃生通道十分狹窄，勉強只能通過一人。
牛大力說：“我力氣大，我走前面把門上的雪撬開吧。”
眾人沒什麽意見。
這時候正是爭分奪秒的時候，盡早出去才是正理。
韓磊給他遞過手裏的鋼筋。
牛大力便一馬當先走上了步梯。
整個逃生通道都被積雪凍成了硬疙瘩，踩上去邦邦響。
通道兩旁的鐵柵欄上掛滿了冰溜子，摳都摳不下來。
往上的臺階更是被凍得溜滑，邊邊角角全是尖尖的冰碴子，一個不留神就容易打滑。
牛大力走了幾步，發現腳下不對，便用手上的鋼筋在每級階梯上反覆戳鑿出粗糙的紋路，等腳下多了幾分摩擦力後，再一點點往上清理階梯上那些厚實的冰塊。
好不容易鑿開一條路來到外門前，牛大力又弓著腰，手裏鋼筋往覆蓋在外門內緣上的冰面上來回鑿，門上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哐當”聲在整個通道裏此起彼伏。
整個通道，足足結了一米厚的冰層，而這還是萬長龍已經派人清理過一遍的結果。
難以想象這氣候下結冰的速度有多快。
身後的葉青雲五人也沒閑著。
為了避免回來時這隧道的冰結得太快，把兩邊的冰塊也剔掉了。
約莫過了半個多小時，牛大力手裏的鋼筋終於“咚”地一聲觸碰到了逃生門的門板。他一鼓作氣又猛鑿了片刻，等門鎖的地方露出來後，韓磊拿出一小壺汽油淋在門鎖上。
點上火，門鎖的位置沒多久就燒起來了。
等鎖孔裏的冰融化，葉青雲趕緊拿出剛才萬長龍交到她手上的鑰匙去開鎖。
隨著“吱呀”一聲輕響，逃生門總算能推開了！
眾人皆是一喜。
“可以出去了！”
六人拖著笨重的身子剛爬回地面，刺骨的寒氣就像針似的紮過來，幾人忍不住齊刷刷打了個冷顫。
隨後又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空中飄著風雪，入目一片白茫茫，到處凍得硬邦邦的。
不遠處的房屋頂下掛著尺把長的冰棱子，地上一層滑溜溜的冰殼。
放眼望去，不管是房屋還是地面，抑或是上方的線路，全被一層厚厚的堅冰裹得嚴嚴實實。
整個基地靜悄悄的，連風都像被凍住了似的，寂靜得發悶。
幾人不由懷疑，那些被遺留在防空洞之外的人，真的能活下來嗎？
眾人在原地楞神了片刻。
也不過幾秒，身體就發了僵。
隨後阿松甕聲甕氣道：“嬸子，我們現在去哪找人？”
葉青雲幾人頓時如夢初醒。
不管怎麽樣，人是死是活，總得去找一找。
葉青雲：“老爺子當時去了2號采集區，我們一路找過去吧。”
有了方向，眾人也沒耽擱，立即往往西城門的方向趕去。
每個人腳踩在冰面，都會發出一陣“嘎吱嘎吱”響，這聲音在這連風都沒影的靜地裏，聽得格外清楚，走得人心裏發緊。
他們身上穿得太多，再加上氣溫太低，走得並不快。
牛大力在頭前想加快些腳步，可冰面滑得很，稍快走兩步就晃悠著要打滑，試了兩次實在穩不住。
最後沒轍，也只能跟著放慢速度，一步一挪地往前蹭。
六人花了小半個小時，才走到自建房區。
在這兒，幾人才更能體會到這場災難給他們帶來的，到底是怎樣的損害。
——沒有一點人聲，沒有一絲活氣，只有無盡的白和刺骨的冷，像整個世界都被凍僵在了這一刻。
所有房屋都被一層厚厚的堅冰嚴嚴實實地裹著，像一座座沈默的冰墳。
幾乎每一家的墻皮都被凍得開裂，連窗框都凍得變了形。
房檐下的冰棱子垂得老長，尖溜溜的像刀子，風一吹過，還會讓兩根冰棱子相互碰撞，“咯噠咯噠”的聲音襯得四周更靜了。
韓磊忽然朝著這些屋子喊了一聲：“有沒有人？！”
回應他的只有一片森然的寂靜。
眾人默了默。
葉青雲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只低聲道：“繼續走吧。”
一行人繼續默默往既定的路線走去。
準備路過姜家所在的片區時，一直走在中間的吳秀突然開口：“我們回家看一看。”
幾人一楞，都看過去。
隔著軍用防護眼鏡，眾人隱約能看到吳秀那雙還抱有希望的眼睛。
葉青雲點點頭：“好，我們回去。”
等來到姜家，看到熟悉的房子變成了一座冰雕，眾人心裏一緊。
那扇姜河費了不少心血的紅漆大門早已被凍得變了色，厚冰從門軸裹到門環，連門框縫都掩蓋得嚴嚴實實。
院墻上的爬山虎如今也全覆上一層層冰殼，甚至每一片都十分分明，枝蔓蜷曲著裹在冰裏，像凝固的枯藤，整墻的綠意宛如藝術品。
韓磊嘗試著推了一下。
大門紋絲不動，像焊死在了那兒。
“大力，還是你來吧。”
牛大力一使勁，大門上的冰塊就應聲而碎，碎冰落在地上，發出一片嘩嘩聲。
眾人走進院子裏。
裏面的門窗不出意外，也被冰殼封得嚴嚴實實，連玻璃的輪廓都模糊成一片慘白。
葉青雲其實已經不抱有什麽希望了。
她的思緒甚至被凍得有些麻木。
他們出來這一趟，光是隔著粗布巾呼吸，都感覺肺冷得發疼。
在包裹得如此嚴實得情況下，以後覺得冷得沒了知覺，葉青雲不知道在那股超級寒潮之下，沒能找到庇護的人類會是怎樣的痛苦。
葉青雲和吳秀快速進屋轉了一圈，果然沒發現姜老爺子父子的身影。
所有人的心都沈到了谷底。
忽然，阿松從廚房急切地跑了出來。
“嬸、嬸子！”走掉院子裏的時候，阿松還差點摔了一跤，“我、我看到廚房的竈頭有用過的痕跡，很新鮮！！”
葉青雲心中一凜，不等她反應過來，吳秀已經沖了進去。
果然，竈頭上有幾片立在竈頭上的細碎冰霧，一看就是當時的幾縷輕煙被瞬間凍住了。
韓磊連忙問：“嬸子，這是——”
不等他說完，吳秀已經邊說邊急切往院子裏走：“這不是我們弄出來的痕跡，一定是阿海他們！！”
葉青雲瞬間想到了一個地方。
“是地窖！！”
吳秀已經先所有人一步，跑到地窖上方，那裏果然能看到被凍成冰塊的木柴。
這一刻，葉青雲的心跳得像擂鼓，嗓子眼都跟著發緊。
“大力！快！把地窖門給砸開！！”
牛大力動作更快。
聽到葉青雲的吩咐，立即使用全身力氣將手裏的鋼筋砸向結了一層薄冰的地窖門。
有那麽一瞬間，時間仿佛靜止了，又仿佛被無限加速了。
只聽“哢擦”一聲。
牛大力手裏的鋼筋狠狠砸落，地窖門瞬間被砸得四分五裂。
從地窖下淺淺鋪開一陣比外界溫度更高的氣流。
眾人精神一振。
吳秀哆嗦著手，連聲音都是不穩的，“阿、阿海？爸？”
底下靜悄悄的，
沒有半點回應。
且下面光線太暗，上頭的人根本看不清裏面的情況。
吳秀幾次撐著冰面想站起來，都因為手抖得太厲害而摔了下去。
吳秀急得眼淚都出來了。
“青雲、青雲……幫我、幫幫我……”
葉青雲連忙把人扶住：“大嫂，你先別急。”
韓磊怕下面情況不樂觀對吳秀刺激太大，便道：“對，嬸子，你先別急，讓我和阿松先下去看一看，你們在這等著！”
地窖入口之前被姜海封得十分狹小，盡管韓磊兩人算得上瘦小，無奈身上的衣物太多，嘗試了幾次依舊沒法進去。
幾人只能讓牛大力將地窖口破壞了。
等下到地窖裏，兄弟兩適應了一會昏暗的光線後，很快看到靜靜坐在保鮮櫃旁的裹著棉被的父子兩。
那厚實的棉被此刻硬邦邦的，完成成了一個冰殼子。
韓磊兩人屏住了呼吸，一顆心完全提了起來。
兩人走過去。
阿松嘗試著掀開那層棉被，卻發現整張棉就像塊鐵板一樣，邊角硬邦邦地粘在地上。
阿松使勁一拽，只聽見“哢嚓”一聲脆響，冰殼裂開道縫。
萬幸的是，裏面的棉被並沒有受損。
被子的最裏層，甚至還有些發軟。
掀開被子一角，就見姜老爺子的腦袋歪在兒子肩上，花白的頭發上沾著幾片冰碴，嘴唇凍得發紫，睫毛上甚至凝著細小的冰晶。
而姜海則微微低著頭，雙手攏在袖管裏，不小心露在外面的幾縷頭發已經凍成了冰。
韓磊定了定神，隨手拿出一樣東西探到兩人鼻下。
過了幾秒，他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他沒有看到任何白氣，這意味著——兩人都沒了呼吸！
阿松小聲開口：“老大……”
韓磊緩緩放下手中的東西，搖了搖頭。
阿松一下明白過來。
他下意識擡頭看向上面正在翹首以盼的吳秀。
若不是地窖不夠大，吳秀都想自己下去親自看一看。
“怎麽樣？阿磊？人在不在下面？他們、他們現在怎麽樣了？”
這些問題，一時讓兩人不知怎麽回答。
兩個年輕人的沈默，讓上頭的人生氣不好的預感。“阿磊？”
片刻後，韓磊才開口：“嬸子，把被子和衣服都丟下來吧。”
吳秀和葉青雲心中一喜，以為人還活著，連連道：“好好好，我們現在就把東西送下去，你們慢點、慢點哈，我們不急。”
兩人把收拾好的被子棉襖遞下去後。
韓磊和阿松摸著還算軟和的棉襖，輕輕給兩人穿上。
他們的身體還沒完全變硬，身體似乎還有絲餘溫。
擺弄起來並不困難。
等穿好衣服，裹好棉被，兩人配合著把人送了上去。
“老天保佑！！”
吳秀幾乎要喜極而泣，她第一時間上前湊過去，一邊手忙腳亂地想拿出懷裏的生姜水想給兩人餵上一口。
可還沒等她遞過去，就聽爬上來的韓磊道：“嬸子，別餵了。”
吳秀沒反應過來。
“怎麽不餵，這生姜水能祛寒……”
“別餵了。”韓磊低聲說：“叔他……喝不進去的。”
她的手停在了半空。
吳秀聲音顫抖著，“阿磊，你說的，嬸子咋聽不懂？什麽叫喝不進去？”
其實她心裏已經有了想法，只是不願面對。
葉青雲聞言，顧不上其他，立即掀開棉被，隔著手上厚厚的布料去摸兩人的頸動脈。
“青雲……”吳秀無措地看著自家弟妹。
葉青雲冷靜地低喝一聲：“安靜！！”
吳秀立即捂上嘴，眼淚不停的流，只敢把最後一絲希望寄托在對方身上。
葉青雲強壓著胸腔裏翻湧的緊張，屏息凝神地感受著指尖的動靜。
不知過多久，一絲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的波動透過布料傳來，輕得讓她恍惚以為是自己指尖的顫抖。
葉青雲心猛地一跳。
她連忙撥開姜老爺子身上的棉襖，俯下身將耳朵緊緊貼在他的胸口。
其他幾人下意識將呼吸放緩。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吳秀顫著嗓子問：“怎、怎麽樣了？”
又過了十秒，葉青雲忽然猛地擡起頭：“快！老爺子還有心跳！趕緊把生姜水給他灌進去！！！”
這話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凝滯的空氣，瞬間驅散了籠罩在眾人心頭的愁雲，連壓抑的氣氛都仿佛松動了幾分。
阿松拿出生姜水，一看居然已經被凍成冰沙了，頓時急的不行，
“不行啊，老大，這水結冰了！”
緊要時刻，韓磊從懷裏掏出一小瓶汽油，給之前在地窖上被凍上的木材澆上，隨後利索點上火，“快，把生姜水都拿出來，直接燒！”
葉青雲在幾人忙活間，又去探了姜海的情況。
萬幸！
兩人都還有心跳！
父子倆不是沒有了呼吸，而是在極寒的溫度下，身體自發地防禦，呼吸和心跳都變得極其緩慢。
正常人一分鐘心跳60-100次，但他們只有30多次。
葉青雲又驚又喜，聲音裏帶著難掩的顫抖與急切：“大嫂！大哥也還活著！咱們得立刻把人轉移到防空洞裏去，越快越好！”
韓磊和阿松一聽，頓時狂喜。
這簡直是峰回路轉。
木柴上的冰在汽油的燃燒下，很快融化。
火燒起來了！
幾人手忙腳亂，把暖好的生姜水給兩人灌了進去。
餵完生姜水，葉青雲又給兩人做些了些急救措施，最後道：“大力，你力氣大，麻煩你先帶他們和我大嫂回去。”
兩人雖然還活著，但情況緊急，不能耽誤。
韓磊這邊，還有阿宇兄弟沒找到，得分頭行動才行。
等韓磊兩人給姜海父子倆用凍成冰塊的棉被做成簡易雪橇後，突然聽到地窖內傳出微弱的聲響。
眾人以為聽岔了。
阿松甚至還問：“老大，是不是我錯覺啊？我怎麽聽到下面有聲音？”
幾人交換了個眼神，眼裏閃過期待——
難道——阿宇他們，也在下面？
阿松行動比腦子更快，直接跳了下去。
只見保鮮櫃的櫃門小幅度的動了幾下，隨後一道極細微虛弱的聲音傳了出來。
“有人嗎？救救我們……”
阿松喜得不知道怎麽辦才好了！！
是他們的好兄弟阿宇的聲音！！
他一個箭步沖到保鮮櫃前，胳膊肘狠狠敲向櫃門，將表層凝結的薄冰一下下敲碎敲裂。
好在地窖裏的溫度不算太低，冰層本就不厚，沒幾下功夫，阿松便能拉開了櫃門。
裏面居然真的躺著阿宇兄弟兩！
他們……他們竟然也在姜家，竟然都還活著！！！
巨大的驚喜和後怕瞬間撞進心口，阿松再也忍不住，眼淚“唰”地掉了下來。
“老大嗚嗚嗚！老大！！阿宇哥他們還活著！！！”
韓磊猛地睜大眼睛，喉結狠狠滾動了兩下。
方才壓在心頭的巨石轟然落地，可懸著的那口氣卻沒順過來，反倒帶著後怕的顫音往上湧。
“真活著？”
他直接跟著跳下地窖裏。
在看到被阿松拉起來的阿宇兄弟，眼眶就不受控制地紅了——這些天壓在肩上的責任、找不到人的焦慮、對兄弟的愧疚，此刻全化作滾燙的情緒往眼眶裏沖，卻被他硬生生憋住。
阿宇身體僵硬得不行，卻奇跡般地沒怎麽被凍傷。
臉上帶著因長期被困在保鮮櫃裏而缺氧導致的紫黑。
“老大，你們來得太及時了。”他聲音還有些發虛，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我和阿雲剛才都以為，要活活憋死在這兒了。”
他們已經被困了整整九個小時。
狹小的空間裏，兩人都動彈不得，氧氣也隨著時間一點點耗盡。
寒潮最猛的時候沒被凍僵，但長時間保持固定姿勢以及越來越稀薄的空氣讓他們連撞門逃離的力氣都沒有。
阿宇聽著阿松嗚嗚的哭聲，心有餘悸地喘了口氣——他真不敢想，若是救援再晚片刻，兄弟兩會直接憋死在保鮮櫃裏。
阿雲說：“應該是姜大爺給我們喝的那個生姜艾葉水起了作用，那水喝下去這麽久，我現在都還覺得嬸身子暖呼呼的。而且，我能感覺到每次臉上的皮膚被凍傷後沒過多久又好起來了。”
上面的葉青雲聞言心中一動。
難道是阿枝給的牙粉起了作用？
韓磊心裏頭像是被暖爐烘著，又酸又熱的勁兒直往上湧，他想說些什麽，但也知道現在不是敘舊的時候，“這些等回到防空洞再說，現在我們先回去！”
不管怎麽樣，姜老爺子幾人還活著，這比什麽都強！
葉青雲重重點頭：“對！我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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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青雲想阻止：“媽……”
但想到這一去有可能面臨的事情,拒絕的話頓時說不出來了。
這時姜河走過去扶住姜老太太的手，“媽，還是讓我去吧,我會把爸和大哥帶回來的。”
袁英說得更直接些：“是啊媽,你年紀大了,萬一出去摔跤什麽的，大家還得顧著你。”
姜老太太聞言，眼裏的光滅了下去。
葉青雲想了想,最後對萬長龍道：“萬長官，我們確實想出去找人，不知道你這邊有沒有辦法……”
萬長龍回過神。
他臉上並沒表露出什麽情緒。
但心裏,其實已經被這一家人尋人的決心觸動了。
要知道,早在大災變之前他就已在軍隊服役多年。
“不放棄任何一個戰友，不丟棄任何一份希望”的軍人信念早已刻進骨子裏。
他沒想到,在普通人這也能看到如此執著的一面。
但有些事並不是他能決定的。
萬長龍道：“幾個入口這邊肯定是沒辦法為你們打開的。但防空洞裏確實有幾條小道能通往地面。”
“不過你們好想好了,上去的話,生死自負,若是死在外面,我們是不會負責的。”
吳秀大喜,連連道：“這就夠了,謝謝你長官！太謝謝你了！！”
萬長龍擡手擺了擺,“先別急著謝我。”
“我只能告訴你們幾個通道的位置，你們一旦離開,我們會立刻派人把通道關上。要是之後想回來,得自己安排人在門口守著，我們的人沒法幫你們盯著。”
這番話聽著句句都在講規矩、按制度辦事，可在場的人都心裏清楚,這已經是對方最大限度地幫助了。
葉青雲臉上綻開喜色，連連道：“謝謝萬長官！”
萬長龍：“行了，要謝就謝你們自己吧，如果剛才不是你們的幫忙，我們現在也沒辦法幫你們，給你們半個小時準備，半個小時後，我讓人帶你們過去。”
等萬長龍離開，葉青雲便安慰姜老太太道：“媽，我打算和大嫂一起去，二哥也跟我們一起，你是家裏的支柱，可千萬不能有事，你放心，我們就算要去，也會做好萬全準備再去的。”
人肯定不能全去，別的不說，全家出動的話，光防寒保暖的衣服就不夠。
而且家裏還有幾個孩子得有人看顧。
柳絮連忙道：“嬸子，讓我家大力也一起去吧，他力氣大，也沒這麽怕冷，肯定能幫上忙。”
葉青雲心裏一暖，拍了拍柳絮的手：“小絮，謝謝你。”
韓磊說：“我這邊也去兩個人。”
阿松立即道：“老大，讓我去吧。”
其他人也想去，但韓磊已經有了決定，“行，我和阿松去。”
寒潮過境後，地面上依舊有零下六十八度。
這個溫度，一旦皮膚暴露在外，很快就被凍壞。
必須要做足準備才行。
“先把我們現有物資清點一下。”
他們手裏的衣物數量剛好一人一件，姜老爺子他們一共有四人，不管怎麽樣，總要先奔著人還活著的情況去準備。
這麽一來，留在防空洞裏的衣物就不夠用了。
現在防空洞的溫度慢慢回升到零下十多度，裹著棉被勉強還能抵禦這份寒意。
葉青雲當機立斷，讓留下的人把身上的皮襖都脫了下來，只留棉衣，其他盡數交到即將出發的其他六人手中。
除此之外，她還仔細打包了四件棉衣、皮襖，外加兩條厚實的棉被。
姜老太太看起來比他們還要緊張，連連提醒：“臉和手腳也要裹好了。”
為了抓緊時間，袁英和許娜只能把韓磊幾人帶來的薄棉被拆了，用裏面的棉花給幾人裹住手掌，外頭再纏上破布條，最後緊緊系在手腕上。
腳上就用棉被剪下的布條卷成襪筒的樣子，裏面也厚厚實實地塞了不少棉絮，最後再套上鞋子，用繩子勒幾道綁好。
臉的話，就用粗布巾，從額頭包到下巴，只留倆眼露在外頭。
袁英和許娜婆媳做慣了衣服的，給幾人準備這些東西速度也很快。
最後柳絮給每人都帶上一壺生姜水和一些低毒素的肉幹，葉青雲幾人就準備出發了。
六個身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眉眼，在人群中格外顯眼，引得旁人紛紛側目。
姜老太太忍不住又紅了眼眶，“你們要好好的，若是實在找不到，就、就算了吧……”
姜絲仿佛感受到了不對，朝吳秀一把撲過去，“奶奶……”
吳秀的聲音隔著防寒的粗布巾，顯得悶悶的。
她擡手摸摸姜絲的腦袋，輕聲哄道：“乖，等爺爺奶奶回來。”
她擡眼看向姜歲。
姜歲死死咬著下唇，才把眼眶裏打轉的淚意逼回去吳秀笑著道：“歲歲，你長大了，記得多照顧爸爸和妹妹。”
姜歲用力點頭。
吳秀深吸一口氣，“好了，我們趕緊去找萬長官吧。”
韓磊手裏拿起幾條準備用來敲雪的鋼筋，“我們走吧。”
六人沒再猶豫，和韓磊幾個兄弟浩浩蕩蕩地奔往萬長龍所在的地方。
萬長龍一看他們這副樣子，就知道是阻止不了了。
他朝手下點點頭。
旁邊一名士兵拿出準備好的六幅軍用防護眼鏡，“借你們的，記得還。”
韓磊頓時大喜過望。
原本他還擔心眼睛沒防護會不會出事，沒想到萬長龍給他們準備好了。
不由道：“萬營長，謝謝你！”
等幾人把防護眼鏡戴好系緊，萬長龍才開口：“跟我來。”
眾人跟著他穿過防空洞的通道，很快來到一處隱蔽的角落。
那兒有幾名士兵守著，見萬長龍帶人過來，立刻擡手示意放行。
這逃生通道是雙門結構，即便打開外面的門，裏面還有一道鋼鐵大門抵禦寒風。
這也是萬長龍肯幫幾人的原因。
他站在通道口停下腳步，朝葉青雲幾人叮囑：“我就送你們到這兒了。裏面我們的人已經檢查過，也幫著清理了些障礙……”
他頓了頓，最後道：“要是你們要找的人有保暖的東西，只要沒超過二十四小時，還有希望救回來，祝你們順利吧。”
這番話像一簇火苗，瞬間在幾人心裏燃了起來。
韓磊那幾個兄弟給幾人做了個加油的手勢，“老大，我們就在這守著，等著你們回來！”
韓磊朝他們笑了笑，隨後發現自己捂得嚴嚴實實，那幾個小子根本看不到，又斂住了。
一旁的萬長龍沒再說什麽，只是在內門關閉前給幾人敬了個禮。
等防空洞的內門徹底關閉上，眾人這才看到位於步梯上方早被冰雪堵死的逃生通道門。
整個逃生通道十分狹窄，勉強只能通過一人。
牛大力說：“我力氣大，我走前面把門上的雪撬開吧。”
眾人沒什麽意見。
這時候正是爭分奪秒的時候，盡早出去才是正理。
韓磊給他遞過手裏的鋼筋。
牛大力便一馬當先走上了步梯。
整個逃生通道都被積雪凍成了硬疙瘩，踩上去邦邦響。
通道兩旁的鐵柵欄上掛滿了冰溜子，摳都摳不下來。
往上的臺階更是被凍得溜滑，邊邊角角全是尖尖的冰碴子，一個不留神就容易打滑。
牛大力走了幾步，發現腳下不對，便用手上的鋼筋在每級階梯上反覆戳鑿出粗糙的紋路，等腳下多了幾分摩擦力後，再一點點往上清理階梯上那些厚實的冰塊。
好不容易鑿開一條路來到外門前，牛大力又弓著腰，手裏鋼筋往覆蓋在外門內緣上的冰面上來回鑿，門上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哐當”聲在整個通道裏此起彼伏。
整個通道，足足結了一米厚的冰層，而這還是萬長龍已經派人清理過一遍的結果。
難以想象這氣候下結冰的速度有多快。
身後的葉青雲五人也沒閑著。
為了避免回來時這隧道的冰結得太快，把兩邊的冰塊也剔掉了。
約莫過了半個多小時，牛大力手裏的鋼筋終於“咚”地一聲觸碰到了逃生門的門板。他一鼓作氣又猛鑿了片刻，等門鎖的地方露出來後，韓磊拿出一小壺汽油淋在門鎖上。
點上火，門鎖的位置沒多久就燒起來了。
等鎖孔裏的冰融化，葉青雲趕緊拿出剛才萬長龍交到她手上的鑰匙去開鎖。
隨著“吱呀”一聲輕響，逃生門總算能推開了！
眾人皆是一喜。
“可以出去了！”
六人拖著笨重的身子剛爬回地面，刺骨的寒氣就像針似的紮過來，幾人忍不住齊刷刷打了個冷顫。
隨後又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空中飄著風雪，入目一片白茫茫，到處凍得硬邦邦的。
不遠處的房屋頂下掛著尺把長的冰棱子，地上一層滑溜溜的冰殼。
放眼望去，不管是房屋還是地面，抑或是上方的線路，全被一層厚厚的堅冰裹得嚴嚴實實。
整個基地靜悄悄的，連風都像被凍住了似的，寂靜得發悶。
幾人不由懷疑，那些被遺留在防空洞之外的人，真的能活下來嗎？
眾人在原地楞神了片刻。
也不過幾秒，身體就發了僵。
隨後阿松甕聲甕氣道：“嬸子，我們現在去哪找人？”
葉青雲幾人頓時如夢初醒。
不管怎麽樣，人是死是活，總得去找一找。
葉青雲：“老爺子當時去了2號采集區，我們一路找過去吧。”
有了方向，眾人也沒耽擱，立即往往西城門的方向趕去。
每個人腳踩在冰面，都會發出一陣“嘎吱嘎吱”響，這聲音在這連風都沒影的靜地裏，聽得格外清楚，走得人心裏發緊。
他們身上穿得太多，再加上氣溫太低，走得並不快。
牛大力在頭前想加快些腳步，可冰面滑得很，稍快走兩步就晃悠著要打滑，試了兩次實在穩不住。
最後沒轍，也只能跟著放慢速度，一步一挪地往前蹭。
六人花了小半個小時，才走到自建房區。
在這兒，幾人才更能體會到這場災難給他們帶來的，到底是怎樣的損害。
——沒有一點人聲，沒有一絲活氣，只有無盡的白和刺骨的冷，像整個世界都被凍僵在了這一刻。
所有房屋都被一層厚厚的堅冰嚴嚴實實地裹著，像一座座沈默的冰墳。
幾乎每一家的墻皮都被凍得開裂，連窗框都凍得變了形。
房檐下的冰棱子垂得老長，尖溜溜的像刀子，風一吹過，還會讓兩根冰棱子相互碰撞，“咯噠咯噠”的聲音襯得四周更靜了。
韓磊忽然朝著這些屋子喊了一聲：“有沒有人？！”
回應他的只有一片森然的寂靜。
眾人默了默。
葉青雲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只低聲道：“繼續走吧。”
一行人繼續默默往既定的路線走去。
準備路過姜家所在的片區時，一直走在中間的吳秀突然開口：“我們回家看一看。”
幾人一楞，都看過去。
隔著軍用防護眼鏡，眾人隱約能看到吳秀那雙還抱有希望的眼睛。
葉青雲點點頭：“好，我們回去。”
等來到姜家，看到熟悉的房子變成了一座冰雕，眾人心裏一緊。
那扇姜河費了不少心血的紅漆大門早已被凍得變了色，厚冰從門軸裹到門環，連門框縫都掩蓋得嚴嚴實實。
院墻上的爬山虎如今也全覆上一層層冰殼，甚至每一片都十分分明，枝蔓蜷曲著裹在冰裏，像凝固的枯藤，整墻的綠意宛如藝術品。
韓磊嘗試著推了一下。
大門紋絲不動，像焊死在了那兒。
“大力，還是你來吧。”
牛大力一使勁，大門上的冰塊就應聲而碎，碎冰落在地上，發出一片嘩嘩聲。
眾人走進院子裏。
裏面的門窗不出意外，也被冰殼封得嚴嚴實實，連玻璃的輪廓都模糊成一片慘白。
葉青雲其實已經不抱有什麽希望了。
她的思緒甚至被凍得有些麻木。
他們出來這一趟，光是隔著粗布巾呼吸，都感覺肺冷得發疼。
在包裹得如此嚴實得情況下，以後覺得冷得沒了知覺，葉青雲不知道在那股超級寒潮之下，沒能找到庇護的人類會是怎樣的痛苦。
葉青雲和吳秀快速進屋轉了一圈，果然沒發現姜老爺子父子的身影。
所有人的心都沈到了谷底。
忽然，阿松從廚房急切地跑了出來。
“嬸、嬸子！”走掉院子裏的時候，阿松還差點摔了一跤，“我、我看到廚房的竈頭有用過的痕跡，很新鮮！！”
葉青雲心中一凜，不等她反應過來，吳秀已經沖了進去。
果然，竈頭上有幾片立在竈頭上的細碎冰霧，一看就是當時的幾縷輕煙被瞬間凍住了。
韓磊連忙問：“嬸子，這是——”
不等他說完，吳秀已經邊說邊急切往院子裏走：“這不是我們弄出來的痕跡，一定是阿海他們！！”
葉青雲瞬間想到了一個地方。
“是地窖！！”
吳秀已經先所有人一步，跑到地窖上方，那裏果然能看到被凍成冰塊的木柴。
這一刻，葉青雲的心跳得像擂鼓，嗓子眼都跟著發緊。
“大力！快！把地窖門給砸開！！”
牛大力動作更快。
聽到葉青雲的吩咐，立即使用全身力氣將手裏的鋼筋砸向結了一層薄冰的地窖門。
有那麽一瞬間，時間仿佛靜止了，又仿佛被無限加速了。
只聽“哢擦”一聲。
牛大力手裏的鋼筋狠狠砸落，地窖門瞬間被砸得四分五裂。
從地窖下淺淺鋪開一陣比外界溫度更高的氣流。
眾人精神一振。
吳秀哆嗦著手，連聲音都是不穩的，“阿、阿海？爸？”
底下靜悄悄的，
沒有半點回應。
且下面光線太暗，上頭的人根本看不清裏面的情況。
吳秀幾次撐著冰面想站起來，都因為手抖得太厲害而摔了下去。
吳秀急得眼淚都出來了。
“青雲、青雲……幫我、幫幫我……”
葉青雲連忙把人扶住：“大嫂，你先別急。”
韓磊怕下面情況不樂觀對吳秀刺激太大，便道：“對，嬸子，你先別急，讓我和阿松先下去看一看，你們在這等著！”
地窖入口之前被姜海封得十分狹小，盡管韓磊兩人算得上瘦小，無奈身上的衣物太多，嘗試了幾次依舊沒法進去。
幾人只能讓牛大力將地窖口破壞了。
等下到地窖裏，兄弟兩適應了一會昏暗的光線後，很快看到靜靜坐在保鮮櫃旁的裹著棉被的父子兩。
那厚實的棉被此刻硬邦邦的，完成成了一個冰殼子。
韓磊兩人屏住了呼吸，一顆心完全提了起來。
兩人走過去。
阿松嘗試著掀開那層棉被，卻發現整張棉就像塊鐵板一樣，邊角硬邦邦地粘在地上。
阿松使勁一拽，只聽見“哢嚓”一聲脆響，冰殼裂開道縫。
萬幸的是，裏面的棉被並沒有受損。
被子的最裏層，甚至還有些發軟。
掀開被子一角，就見姜老爺子的腦袋歪在兒子肩上，花白的頭發上沾著幾片冰碴，嘴唇凍得發紫，睫毛上甚至凝著細小的冰晶。
而姜海則微微低著頭，雙手攏在袖管裏，不小心露在外面的幾縷頭發已經凍成了冰。
韓磊定了定神，隨手拿出一樣東西探到兩人鼻下。
過了幾秒，他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他沒有看到任何白氣，這意味著——兩人都沒了呼吸！
阿松小聲開口：“老大……”
韓磊緩緩放下手中的東西，搖了搖頭。
阿松一下明白過來。
他下意識擡頭看向上面正在翹首以盼的吳秀。
若不是地窖不夠大，吳秀都想自己下去親自看一看。
“怎麽樣？阿磊？人在不在下面？他們、他們現在怎麽樣了？”
這些問題，一時讓兩人不知怎麽回答。
兩個年輕人的沈默，讓上頭的人生氣不好的預感。“阿磊？”
片刻後，韓磊才開口：“嬸子，把被子和衣服都丟下來吧。”
吳秀和葉青雲心中一喜，以為人還活著，連連道：“好好好，我們現在就把東西送下去，你們慢點、慢點哈，我們不急。”
兩人把收拾好的被子棉襖遞下去後。
韓磊和阿松摸著還算軟和的棉襖，輕輕給兩人穿上。
他們的身體還沒完全變硬，身體似乎還有絲餘溫。
擺弄起來並不困難。
等穿好衣服，裹好棉被，兩人配合著把人送了上去。
“老天保佑！！”
吳秀幾乎要喜極而泣，她第一時間上前湊過去，一邊手忙腳亂地想拿出懷裏的生姜水想給兩人餵上一口。
可還沒等她遞過去，就聽爬上來的韓磊道：“嬸子，別餵了。”
吳秀沒反應過來。
“怎麽不餵，這生姜水能祛寒……”
“別餵了。”韓磊低聲說：“叔他……喝不進去的。”
她的手停在了半空。
吳秀聲音顫抖著，“阿磊，你說的，嬸子咋聽不懂？什麽叫喝不進去？”
其實她心裏已經有了想法，只是不願面對。
葉青雲聞言，顧不上其他，立即掀開棉被，隔著手上厚厚的布料去摸兩人的頸動脈。
“青雲……”吳秀無措地看著自家弟妹。
葉青雲冷靜地低喝一聲：“安靜！！”
吳秀立即捂上嘴，眼淚不停的流，只敢把最後一絲希望寄托在對方身上。
葉青雲強壓著胸腔裏翻湧的緊張，屏息凝神地感受著指尖的動靜。
不知過多久，一絲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的波動透過布料傳來，輕得讓她恍惚以為是自己指尖的顫抖。
葉青雲心猛地一跳。
她連忙撥開姜老爺子身上的棉襖，俯下身將耳朵緊緊貼在他的胸口。
其他幾人下意識將呼吸放緩。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吳秀顫著嗓子問：“怎、怎麽樣了？”
又過了十秒，葉青雲忽然猛地擡起頭：“快！老爺子還有心跳！趕緊把生姜水給他灌進去！！！”
這話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凝滯的空氣，瞬間驅散了籠罩在眾人心頭的愁雲，連壓抑的氣氛都仿佛松動了幾分。
阿松拿出生姜水，一看居然已經被凍成冰沙了，頓時急的不行，
“不行啊，老大，這水結冰了！”
緊要時刻，韓磊從懷裏掏出一小瓶汽油，給之前在地窖上被凍上的木材澆上，隨後利索點上火，“快，把生姜水都拿出來，直接燒！”
葉青雲在幾人忙活間，又去探了姜海的情況。
萬幸！
兩人都還有心跳！
父子倆不是沒有了呼吸，而是在極寒的溫度下，身體自發地防禦，呼吸和心跳都變得極其緩慢。
正常人一分鐘心跳60-100次，但他們只有30多次。
葉青雲又驚又喜，聲音裏帶著難掩的顫抖與急切：“大嫂！大哥也還活著！咱們得立刻把人轉移到防空洞裏去，越快越好！”
韓磊和阿松一聽，頓時狂喜。
這簡直是峰回路轉。
木柴上的冰在汽油的燃燒下，很快融化。
火燒起來了！
幾人手忙腳亂，把暖好的生姜水給兩人灌了進去。
餵完生姜水，葉青雲又給兩人做些了些急救措施，最後道：“大力，你力氣大，麻煩你先帶他們和我大嫂回去。”
兩人雖然還活著，但情況緊急，不能耽誤。
韓磊這邊，還有阿宇兄弟沒找到，得分頭行動才行。
等韓磊兩人給姜海父子倆用凍成冰塊的棉被做成簡易雪橇後，突然聽到地窖內傳出微弱的聲響。
眾人以為聽岔了。
阿松甚至還問：“老大，是不是我錯覺啊？我怎麽聽到下面有聲音？”
幾人交換了個眼神，眼裏閃過期待——
難道——阿宇他們，也在下面？
阿松行動比腦子更快，直接跳了下去。
只見保鮮櫃的櫃門小幅度的動了幾下，隨後一道極細微虛弱的聲音傳了出來。
“有人嗎？救救我們……”
阿松喜得不知道怎麽辦才好了！！
是他們的好兄弟阿宇的聲音！！
他一個箭步沖到保鮮櫃前，胳膊肘狠狠敲向櫃門，將表層凝結的薄冰一下下敲碎敲裂。
好在地窖裏的溫度不算太低，冰層本就不厚，沒幾下功夫，阿松便能拉開了櫃門。
裏面居然真的躺著阿宇兄弟兩！
他們……他們竟然也在姜家，竟然都還活著！！！
巨大的驚喜和後怕瞬間撞進心口，阿松再也忍不住，眼淚“唰”地掉了下來。
“老大嗚嗚嗚！老大！！阿宇哥他們還活著！！！”
韓磊猛地睜大眼睛，喉結狠狠滾動了兩下。
方才壓在心頭的巨石轟然落地，可懸著的那口氣卻沒順過來，反倒帶著後怕的顫音往上湧。
“真活著？”
他直接跟著跳下地窖裏。
在看到被阿松拉起來的阿宇兄弟，眼眶就不受控制地紅了——這些天壓在肩上的責任、找不到人的焦慮、對兄弟的愧疚，此刻全化作滾燙的情緒往眼眶裏沖，卻被他硬生生憋住。
阿宇身體僵硬得不行，卻奇跡般地沒怎麽被凍傷。
臉上帶著因長期被困在保鮮櫃裏而缺氧導致的紫黑。
“老大，你們來得太及時了。”他聲音還有些發虛，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我和阿雲剛才都以為，要活活憋死在這兒了。”
他們已經被困了整整九個小時。
狹小的空間裏，兩人都動彈不得，氧氣也隨著時間一點點耗盡。
寒潮最猛的時候沒被凍僵，但長時間保持固定姿勢以及越來越稀薄的空氣讓他們連撞門逃離的力氣都沒有。
阿宇聽著阿松嗚嗚的哭聲，心有餘悸地喘了口氣——他真不敢想，若是救援再晚片刻，兄弟兩會直接憋死在保鮮櫃裏。
阿雲說：“應該是姜大爺給我們喝的那個生姜艾葉水起了作用，那水喝下去這麽久，我現在都還覺得嬸身子暖呼呼的。而且，我能感覺到每次臉上的皮膚被凍傷後沒過多久又好起來了。”
上面的葉青雲聞言心中一動。
難道是阿枝給的牙粉起了作用？
韓磊心裏頭像是被暖爐烘著，又酸又熱的勁兒直往上湧，他想說些什麽，但也知道現在不是敘舊的時候，“這些等回到防空洞再說，現在我們先回去！”
不管怎麽樣，姜老爺子幾人還活著，這比什麽都強！
葉青雲重重點頭：“對！我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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