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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月苑同榻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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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月苑同榻而眠

回到太子府的第二日,太子與侍女們捕蝴蝶去了,因為太子說要在秋天捕一只蝴蝶送給太子妃,江月還在四個侍女的灼灼目光之下用完了早膳。

此刻侍女們忙忙碌碌地開始收拾餐具,忽然一個碩大而熟悉的身影出現。

江月還眼睛一亮,而嬌嬌也怯怯地看了她一眼。

一個月的相處,不是白過的。

江月還朝嬌嬌招招手,“嬌嬌,你來幫我倒杯茶。”

嬌嬌聽令立刻來倒茶,她發現江月還嘴角忍笑地看著她,寫滿了重逢的喜悅,心中不免有些動容,這個假的太子妃和從前的太子妃雖然長得像,但秉性全然不同,因為那一個月的相處,嬌嬌與她有了幾分親近之感。

在此之前,她在太子府沒有一個朋友,因為她個子太高,她們都嫌棄她。

江月還小聲道:“你怎麽來淩風殿了?”

嬌嬌道:“原本負責淩風殿的侍女病了,臨時讓我來的。”

江月還點點頭,又問嬌嬌:“如果每天都能見到你就好了。”

江月還這句話,是真心實意的,雖然相處不久,但江月還知道嬌嬌是個好姑娘,她從未與一個人有過如此親近的時候,因此,對這份短暫的友情頗感珍惜。

嬌嬌則聽她這樣講,心中情緒翻湧,眼睛裏盈滿了淚光。

此時,太子與一眾侍女朝這邊走來,江月還讓嬌嬌先退下了,太子走得大搖大擺,像個得意洋洋的孩子,只見他手中的捕蝶網中真有一只撲棱著翅膀的東西,仔細一看,是一只受傷的蝙蝠。

江月還頓時心有疑惑,她在書中看過,這類蝙蝠大多生活在山洞或者陰暗潮濕的隧道中,這太子府晴天白日怎會有?

江月還道:“你這蝴蝶可真大啊。”

太子笑呵呵地道:“阿臾,送給你。”

說完,他拎起蝙蝠猝不及防地往江月還手中一放,她倒不怕,雙手接下蝙蝠,放在房中的暖閣中。

午膳後,江月還見侍女不在身側,對太子說:“你可以帶我出府嗎?我想去逛一下長華街。”

太子扁著嘴巴說:“高嬤嬤說,有賊人,不能出去。”

江月還不死心,繼續勸道:“賊人晚上才出來,白天沒關系的。”

太子還是搖頭,“父皇說過,沒有他與文將軍的允許,我不能離開太子府。”

江月還說:“那是以前……”

她想說,那是他被禁足太子府的三年,大婚後就已解除了禁足,但又於心不忍,太子現在如同一個小兒,大概是被關怕了,磨掉了棱角。這條路走不通,只能換一條路走了。

一有時間,她就拉著太子在整個太子府中閑逛,走到朗月苑處,發現它還上著鎖,那周遭的森林她也去看了,森林的盡頭還是高高的城墻。另一側的太和殿進去便是宮內,層層把守,沒有皇上皇後的詔令不得入內。

天氣一日寒過一日,江月還一直沒等到江元盛的消息,她想過,也許是有了消息,江元盛沒辦法到太子府來。江月還想請嬌嬌幫忙帶消息去江府,卻連續多日都沒見到嬌嬌,她找了個借口溜去膳堂,膳房內忙碌一片,沒有嬌嬌的影子。

江月還隨口問道:“你們不是有個高個子的夥房丫鬟嗎?”

夥房洗菜的老嬤嬤說:“您是說嬌嬌啊,她被關起來了!”

江月還眉眼一緊,“為何?”

老嬤嬤四周看了看,小聲道:“她想偷偷出府,被侍衛抓住了。”

江月還這才知道,高嬤嬤下的令,太子府上下所有人都不得出府,擅出者五十杖,就連采買都取消了,府內一切吃穿用度,都有專人送到太子府門口,江月還還打聽到,讓整個太子府足不出戶,自然不能瞞得過皇宮裏的人,所以那日回將軍府參加晚宴後,高嬤嬤便對外宣稱,要為太子治病,為了保護太子,才不得不初次下冊。

文將軍也已經稟告皇後娘娘。

江月還心想,堂堂皇宮內的太子府,太子說了不算,倒是太子妃的娘家乳母和文將軍說了算,真是諷刺。

不過眼下,江月還擔心的是嬌嬌的傷勢,好在為了維持江月還是太子妃的假象,太子府上下包括高嬤嬤,表面上都對她尊重有加,她提出要去看嬌嬌時,高嬤嬤也沒說不行。

江月還還是第一次去夥房丫鬟的寢室,嬌嬌被關在柴房之中,因為挨了五十杖,她趴在地上用來點火的細軟的蘆葦中,身下的血浸濕了的蘆葦粘黏在一處,已經成紅黑色,身邊飯菜湯汁散落一地,江月還頓時鼻腔一酸,忍不住叫了一聲嬌嬌。

嬌嬌聞聲艱難地擡起頭,見是江月還,眼裏滿是震驚,不敢相信江月還竟會來看她,一時間喉嚨酸脹。

江月還蹲下來,輕柔地捋了捋她撒亂在臉上的頭發。

“你知道不能出去,為何還非要出去?不要命了嗎?”

嬌嬌登時淚眼模糊,嘴唇止不住顫抖,哽咽得無法說話,好一會兒才略微平靜下來。

“我阿娘病了,從前每個月中都可以回家探親一次,可如今,我已經有一個多月沒回去探望了,我連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嬌嬌說完,再一次淚如雨下,眼睛和鼻子都因為哭泣而紅腫。

江月還也跟著眼圈發紅了,想起了自己的阿娘。

江月還不知道自己能替嬌嬌做什麽,只能在柴房陪了她一下午。

江月還才知曉嬌嬌的身世。原來嬌嬌的姐姐,被父親逼著嫁給了村裏的惡霸當妾,新婚之夜吊死在了婚房中,阿娘悲憤過度,安葬完姐姐以後,她便昏了過去,從此身體就垮了……

而父親好吃懶做,不管阿娘死活,阿娘的病越發嚴重了,去年,父親迷上賭博,連最後一點口糧都輸掉了。

父親想把嬌嬌賣到青樓去,因為嬌嬌身材過於高大,青樓的老鴇不肯收,父親罵罵咧咧地把嬌嬌賤賣給人伢子,嬌嬌拼死不從,奈何還是被人伢子綁走了。

她不漂亮,身材又太高大,只能做打雜的丫鬟,三年前,她輾轉進了太子府,那時太子還沒癡傻,對下人十分和善,她的日子也好過些了,每個月發了例銀,她都會留一半,帶一般回去看阿娘。

給阿娘買藥買吃食,每次回去因為沒帶現錢,都會挨父親一頓毒打,因為是在太子府當差,父親不敢打在明面上,都用藤條抽她的小腿,有時候淤青一片,有時候鮮血淋淋。

為了阿娘,嬌嬌不敢反抗,只能忍受,然而三個月後,她父親,喝醉酒後掉進茅坑溺死了。

嬌嬌從此才不再挨打,每個月回去看阿娘,這三年她跟阿娘過得特別好,只是阿娘的身子因為長年累月地消耗,一直不見好。

嬌嬌說到這兒,眼裏的淚像泉水般往外湧,江月還也忍不住哭了。

到了晚膳時,太子找不到江月還,被人領來柴房,太子仿佛從未踏足這裏,滿臉驚詫,當他看到趴在地上的嬌嬌時,忍不住皺了眉,但見江月還面不改色地坐在一旁。

“阿臾,用膳啦。”

江月還說:“太子,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太子笑意盈盈地用一種孩童的天真的口吻,問道:“什麽忙呀?”

江月還看了看嬌嬌。

如今太子這智力,讓他幫忙請大夫不太可能,而且嬌嬌這都是皮外傷,不如討點金創藥。

“給她一點金創藥,她是我很好的朋友。”江月還道。

太子仰頭對身邊的侍女,重覆道:“金創藥。”

兩個侍女對視一眼,看上去是拿不準到底要不要給,其中一個小聲說,要去請教高嬤嬤,另一個說,嬌嬌是犯人之類的,許久都拿不定主意。

太子原本蹲在地上跟江月還說話,他突然蹭地站起來,對侍女們怒目而視,完全沒了平日人畜無害的樣子,連聲音也十分冷峻!

他一字一頓地道:“阿臾說要金創藥!”

兩個侍女被嚇得臉色蒼白,立刻跪在了地上,連江月還也嚇了一跳,這許多日來,她還未見過他如此生氣。之前就聽說太子瘋癲,開心時如幼童天真無邪,憤怒時如妖魔降世。

江月還想勸也有些怕,侍女們顫顫巍巍地跑了,很快取回了金創藥,江月還讓侍女先領著太子回淩風殿,她幫嬌嬌搽了藥,又找膳堂取了一套幹凈的衣物幫嬌嬌換上。

這麽大的動靜,掌管全府的高嬤嬤怎會不知,只要無傷大雅,她也無需出面,只不過令她詫異的是,這江月還竟如此有善心,對一個送過飯的打雜丫鬟都如此上心。

高嬤嬤看著離開柴房的江月還,勾起嘴角,她喜歡有善心的人,因為有善心的人,最好拿捏了。

這天之後,江月還每日都會去柴房看望嬌嬌,她的傷勢一日日見好,臉色也好多了。

一個月後,嬌嬌終於能站起來了,江月還打算跟高嬤嬤提個條件,特地叫侍女去請來高嬤嬤。高嬤嬤像往常那樣高高昂著頭,像一只高貴的母雞般打量江月還,那眼神仿佛是在說:就憑你,有什麽資格跟我提條件?

面上卻說:“不知道太子妃有何吩咐?”

江月還看了一眼嬌嬌說:“高嬤嬤,請允許江月還回去探望她阿娘,她阿娘病了,家中也無其他人照料……”

然而,高嬤嬤卻面無表情地打斷了她,“放心吧。三日前,她阿娘已經死了,畢竟是太子府下人的家眷,喪葬費府裏出了,她阿娘已入土為安,有一薄棺,也算厚葬了。”

江月還的心,像一根針猛然穿過,她微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去看嬌嬌,她呆楞在那裏,像個木偶人,空氣都仿佛停止了流動。江月還心疼地握住了嬌嬌的手,她仍一臉茫然,沒有意識地搖著頭。

“不會的,不會的……”

高嬤嬤一招手,從身後的侍女手中,取來一方手帕,面上兒繡著一只笨拙的蝴蝶,那是嬌嬌初學女紅時繡的第一方手帕,阿娘一直貼身留著,嬌嬌撲過去拿走手帕,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下來,江月還也沒見過這種場面,手足無措了一陣兒,然後抱住了她。

高嬤嬤不愛看這種場面,眉頭一皺,轉身離去了。走了幾步,又頓住了,回頭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江月還,江月還立即懂了她的意思,是她對嬌嬌母親動的手,為了不讓嬌嬌出府……

江月還不寒而栗,這太子府真是可怕之極!

那日,江月還抱著嬌嬌,聽她哭了好久,好久。

後來的許多天,嬌嬌都紅腫著眼眶,她跟膳房的嬤嬤半央求半威脅地,讓嬌嬌也負責送淩風殿的一日三餐,嬌嬌自然沒什麽怨言,她也沒什麽能報答江月還的,只能盡力服侍了。

江月還心疼嬌嬌,一看到她就想起自己遠在巴蜀的阿娘,寒冬已至,不知阿娘能不能撐得住,那日知曉嬌嬌的娘病死家中時,她心中就十分難受,夜裏想起自己的阿娘,也蒙在被子裏哭了好幾場。

自從卷入這太子府,日日如履薄薄,不知何時是個頭……

江月還想,她要加緊想辦法出府,思來想去,想到了陸非夜,他究竟是如何進入朗月苑的呢,既然他能進這朗月苑,那就一定能進入這太子府,為何他不偷太子府呢?

一日入夜後,江月還一個人來到了朗月苑,她從嬌嬌那裏拿到了鑰匙,她想再進去看看。

開門時,被陸非夜掐住脖子的情景立刻浮現在腦海中,她不由地心中一緊,然而進入院子後,和她那日離開時一樣,院子豁然開朗,銀杏葉落盡了,和荒涼的院子自成一體。

她進入院內,在門廳處站了一會兒,才打開那朱漆大門,只有風迅速湧入的空寂聲,她點燃燭火,室內一切都在眼前了。

步入寢室,榻上空空如也,案上宣紙散落一片,她忽然想起那日,她第一次用宣紙跟陸非夜交流的事,不覺嘴角帶笑。然而片刻後,她想起,自己竟與那飛天大盜陸非夜同榻而眠半月有餘,不禁惱怒。

“趁虛而入的登徒子!將來若還有機會見面,我一定……一定扇你一巴掌!”

江月還說完,快速出了朗月苑,若被侍女發覺,免不了要被高嬤嬤教訓。

是真的寒冬了,江月還出來時忘了披上大氅,此刻寒風撲面,吹的她眼睛發酸,她下意識地擡頭看天空。阿娘說,想哭了就看天,天那麽高,那麽大,什麽悲傷都能裝下。

江月還認真地凝視夜空,冬日的星星,仿佛離人間更遠了,像一個個看客,遙遠並冷漠地看著人間。

她不禁對著星空祈求,唯願阿娘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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