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難卻 “打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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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難卻 “打掉。”
下午時分, 陰雨朦朧，庭院籠罩在鉛灰色的天幕裏，宋雨嫵回家時，面色一切如常。
家裏傭人和她打招呼, 她也會點點頭, 她經常這t樣沒什麽精神的樣子, 因此她走過一路, 也沒有人察覺出異樣。
女傭說：“您用過午飯了嗎，我給您準備？”
宋雨嫵搖頭：“我吃過了。”
女傭就說：“那我先去備好點心, 您想吃隨時吩咐我。”
宋雨嫵沒再回答。
那天雨下得並不大，如細線, 如銀針, 根根分明地從天空飄灑, 裹滿了刺般地紮在皮膚上, 並不疼, 只是心裏煎熬。
她低著頭走過庭院，走過樟樹, 那缸荷花。
Cathy原本窩在樹下等她回來，可她只是低著頭, 沒有像往常那樣理會, 它直起身體, 有些擔心地跟去。
宋雨嫵仍舊走得悄無聲息, 仿若根本沒有發現。
Cathy嗚叫了兩聲，拿腦袋去碰她小腿和垂下來的手腕。她指尖一片冰涼。
梁聽荷去世後，她就知道，自己變成了這個世界上多餘的人。融入不了父親的家庭，因為他在香港已有妻子和孩子。
也融入不了丈夫的家庭, 因為丈夫最討厭的就是她。
然而人都會犯蠢，犯傻，都會有期待，即使像她這樣的普通人，有時候，也會希望別人肯花點心思在自己身上。
她一直盡力避免進入父親那樣的家庭，可是努力那麽多年，卻沒有任何作用。
記得最初不願意要孩子，就是因為害怕，她覺得自己毫無本事，害怕以後，孩子會變成她一樣。
萬一她像梁聽荷那樣，很早就死掉，怎麽辦，孩子要怎麽辦，走上她寄人籬下的老路嗎。
或者即使她活著，可是一個毫無背景的母親，孩子生下來，跟著她，又要爭來鬥去，何苦受這個罪。
宋雨嫵一路沿著扶梯走進地下室。
空氣變得陰冷，地下室的通風系統全年無休開著，噪音不大，可也不是完全聽不見。
宋雨嫵忽視掉那些聲音，看著高高矗立的木架。上面整齊擺滿按年份排列的好酒，都是他的收藏，每一瓶都價值不菲。
她從來沒有嘗過。
宋雨嫵站了片刻，突然拿過旁邊的木棍，狠狠地砸了下去。
玻璃喧嘩碎裂，醇紅的酒液噴湧而出，鮮血般灑了滿地。她砸了很多，自己都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整個人真的就像是瘋了一樣，架上一瓶瓶的酒瓶破碎，摔砸在地，很快蜿蜒出血色的河水，濺起一片片殘紅的浪花。
Cathy也被酒液澆到，身上皮毛薄紅，焦急地圍著她轉來轉去，一聲聲哀求般地叫喚。
她也像是聽不見。
她越砸越多，越砸越脫力，最後酒窖被摧毀得慘烈，不堪入目，她才終於丟掉木棍，腿一軟跌坐在地上。
Cathy半跪在酒水裏，拼命想馱起她讓她站起來，可是她真的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她就像是個定時的玩偶，好不容易堅持到如今，終於將電量損耗殆盡了。
宋雨嫵渾渾噩噩倒在地上，烏黑的長發浸在酒裏，一團亂麻，渾身弄得臟兮兮的。太狼狽了，她知道，可是她也沒勁爬起來再折騰了。
她擡手止住Cathy：“乖，乖，不要鬧，我要睡覺……”
Cathy喉嚨顫抖地咕嚕，它緊緊黏著她，就像小時候剛被抱過來，整個家裏都害怕它，只有宋雨嫵鼓起勇氣，一直一直照顧。
宋雨嫵伸出手：“我再摸摸。”
它就抵著頭把腦袋頂送過去，紮實的，厚實的毛皮觸感。原來很多事都在變，連它也長大了。
宋雨嫵虛淡笑笑：“你好像，小狗。”
它喉嚨依舊發出咕嚕嚕的響聲，最後弓身在她身邊縮成一團，將她圈在懷裏。
宋雨嫵也累了，抱著它沈沈睡了過去，她身下不再是床鋪，漆黑如夜的深淵，而成了鋪地的酒紅。那些紅色將她長裙染成斑駁色塊，她像躺在鮮色的綢緞裏，沒有一絲情緒起伏。
她是被一陣大力的搖晃驚醒的。
宋雨嫵睜開眼，不知道眼前怎麽會出現夢裏的身影。
傅同杯應該是匆匆從酒會回來，他身上挺闊的西裝皺了，領帶也亂了，緊擰著深邃濃密的眉。太冷了，他看著她的眼神直射過來，潮濕充斥著地下室的空氣，都結成了霜。
傅同杯強硬將她從地上拖起來，豹子被驚醒，在他面前跳來跳去。
傅同杯用腳踢開，目眥欲裂：“你喝酒了，你喝酒了？”
宋雨嫵費力睜開眼，沖著他笑了一笑。
她知道她現在一定很狼狽，滿身的酒氣，還將他的酒窖砸碎，他的天價收藏都變成了水。
她瞇著眼笑，很有醉眼迷離的樣子：“是啊，喝酒了，喝了好多……”
“吐出來！”傅同杯眼眶紅了，掐著她下巴逼迫她張開嘴巴，“你給我都吐出來，你不能喝！你怎麽敢喝酒！”
宋雨嫵還是那個表情，好像一點也不痛似的：“為什麽不能喝，我好喜歡喝酒。”
“宋三，別他媽在我面前犯賤！”他暴喝，拎她像拎只流浪貓，跌跌撞撞就往樓上走，進了一樓客衛，逼她扶著洗手臺，“吐出來，吐啊，你他媽究竟喝了多少，喝了多久，誰準你喝了！”
他虎口卡著她唇，宋雨嫵閉不上嘴，也吐不出來，抱著洗手臺，就像抱著一塊冷玉。
她還是嘻嘻笑：“為什麽要吐，喝酒怎麽了，反正你有錢，喝點酒至於這麽生氣嗎……”
傅同杯看著想掐死她：“你不能喝！”
宋雨嫵大喊：“我為什麽不能喝！”
她露出一個笑的表情，卻比哭還難看：“你在擔心什麽，你在緊張什麽，怎麽，原來你也會有害怕的時候嗎，你也會慌亂嗎？那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她緊緊揪著他衣襟，淚水蜿蜒著爬了下來，“你告訴我啊，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我究竟對不起你什麽，你為什麽要這樣，為什麽……”
傅同杯聲音很平靜：“你知道了。”
她哽咽看著他：“為什麽不告訴我，明明是我懷孕，我才是最有知情權的那一個，你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要瞞著我……”
他不說話，眸光冷冷地打量她。
她覺得自己就像個歇斯底裏的瘋子：“你說話啊，為什麽要這樣，這樣會讓你很有快感嗎，會讓你很有成就感嗎，我本來就已經不能對你做什麽了，為什麽你還要樂此不疲地折磨我……”
“我折磨你什麽！”他蹙眉，眸中稍含疑惑。
她仰面流著淚喃喃道：“你不會戴套嗎，為什麽這樣……”
他眉頭鎖得更深：“你他媽胡說什麽。”
宋雨嫵像是沒聽見：“你跟她睡為什麽不戴套，真臟，真惡心，你還把她肚子搞大了。”
“宋三。”
“你怎麽不早點死，留下來折磨我，不如你們這對畜生都去死……”
他徹底爆發：“對！我就是要折磨你！”
傅同杯惡狠狠捏著她下巴，逼她繼續吐，她吐不出來，只能幹嘔，他就捧水不斷澆她的臉，扯著她頭發，讓她仰面看著他。
“宋三，難受是嗎，痛苦是嗎？”
他蹲下來：“你跟姓龐的在一起的時候，怎麽沒考慮我會不會難受？你把我當成他替身的時候，你他媽半夜做噩夢喊他名字的時候，怎麽沒有考慮過我會不會難受？那時候你想過今天嗎？”
她大聲地哭泣，幾乎能稱得上哀嚎，他帶著點猙獰的笑意：“難受嗎，痛苦嗎，我比你痛苦百倍，我告訴你，我就是喜歡她，我不都跟你說我跟她睡了，憑什麽只允許你睡別人，不允許我也像你一樣？”
她縮著尖尖的下巴：“我沒有……”
傅同杯緊緊咬著牙根。
他點點頭，轉身要走，她忽然又抓住他，努力擠出笑：“我要是把你送我的東西都還你，你能，能回來嗎？”
他沈默，像是在顫抖。
最後，他沈聲：“宋三，你以為你是誰。”
*
她木木地，覺得自己大概是死掉了。
身體死掉了，心也死掉了。
那段時間她越發不說話，他不常回家，偶然醒來時會看見他，他會冷笑：“宋三，痛苦嗎？”
她沒力氣回答。
後來她開始吃不下東西，再然後就是吐。
有日她昏倒，醒來後看見他神色覆雜看著自己。
她原本以為他還是會冷嘲熱諷，問她痛不痛苦。
然而傅同杯卻說：“你做什麽夢了。”
宋雨嫵眼睫顫了顫。
他說：“我聽見你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宋雨嫵垂下眼睫，也不和他說話。
其實她沒做什麽夢。
就還是和從前一樣的幻覺罷了。
只是那次她是夢見在東三省，她穿著睡衣，傅同杯身上是趕飛機風t塵仆仆的大衣，兩個人不知道為什麽，起了爭執，傅同杯大吼：“我不是都和你說了，是權宜之計，是權宜之計，等我想到辦法我當然不會娶她，你怎麽就聽不懂呢！”
她嗚嗚地哭：“你騙我，你騙我……”
傅同杯估計也是煩了：“我是騙你了，我不這樣說你不就會跟我鬧了嗎？你現在知道了，不就一直在哭？”
她捏住袖子擦紅了的眼睛：“那我不哭了，我不哭了，你不要走……”
夢裏傅同杯的面容十分淡漠，幾乎可以說是冷刻，她上前挪了幾步，想抓住他的袖子，只是很快被他放開：“我得趕飛機了，你就在這裏住著，等我回來。”
他掉頭離去，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雪天夜幕之中。
她的夢境，難得下了一次大雪。
透過木屋窗外是大片針葉林，松柏矗立群山，天地皆白，茫茫的雪原素裹銀裝。
她在那個房子裏，也沒有人和她說話，宋雨嫵蹲下來抱住自己，巨大的風雪轉瞬吞沒了她。
這樣的夢境還有很多，都是忽明忽滅，時斷時續，只是唯一確定的是，她不會那樣喊他名字。
她從來沒有過。
宋雨嫵看著他眼睛：“我明天就去把孩子打掉。”
傅同杯身體好像是僵硬了幾秒，片刻後，他就繃著面孔，將床邊睡衣狠狠砸在她臉上：“打，你明天就去打，你以為誰在乎，想用這個來威脅誰，給誰臉色看？我告訴你，你的小孩只有你自己喜歡，只有你自己覺得寶貝，一個胚胎，拿掉就拿掉。”
他可能是嫌還不夠羞辱，從西裝內袋摸出錢夾。
就像是慢鏡頭畫面，他抽出厚厚一沓所有的錢鈔，用力砸在她臉上：“誰他媽知道這小孩是不是我的，替別人保胎保那麽久，我對你們夠仁至義盡了。”
那些鈔票紛紛揚揚，落在被單上，她臉上，像夢中的雪片。
他臉上有一種隱隱猙獰的神情，裏頭有憤怒，怨恨，她甚至還看到一種若有似無的期待，就好像是期待她會像往常一樣，會哭著爬起來，撲到他懷裏，對他哭鬧，拳打腳踢。
然而讓他失望了。
宋雨嫵沈默了會，確實是爬了起來，他眼裏的光芒閃過一瞬，又很快寂滅下去。宋雨嫵縮著肩膀，坐在床上，慢慢一張張，撿他砸在床上的錢。
有很多，都是嶄新的鈔票，她每撿一張，就和碼牌般穿插著疊好，每一張都撫摸平整，她也不說話，也不理人，他譏嘲：“你怎麽那麽上不了臺面，我平時對你不好嗎？沒給過你錢嗎？你現在究竟在裝什麽？”
她仍是不理他。
宋雨嫵低著頭，有張鈔票飄到了床下面，和床頭櫃的空隙裏。她下床，嘗試著半跪在地上撿，不過飄得太深了，她也夠不到，最後只好完全跪在地上，把鈔票都撿了起來。
整個過程，她沒有和他說過一句話，甚至連眼神也沒有給他。
他怒火中燒地下床，拽過她衣領：“你究竟想怎麽樣，你不會以為這樣我就會心疼你，可憐你？”
她楞了楞，只是畏怯般地縮了縮肩膀，宋雨嫵沒有反駁，也沒有擡眼看他，他無論說什麽，她都垂著眼，仿佛根本沒有將他的話聽進去。
其實她心裏什麽都沒有想，他說的話，在她眼裏，都像是裝上了消音器，無影無蹤。
最後，是他拎著外套摔門而去。
宋雨嫵低著頭，漆黑的房間，她坐在地毯上，最後，將理好的錢鈔塞進梁聽荷的首飾盒，又在地上坐了會，回床上睡覺了。
傅同杯這種有錢人，是不會明白的，在他眼裏不值一提，最厭惡的那些物質，對很多人，尤其是她來說，已經是很難得的東西了。
他覺得尊嚴很重要，她從前其實也這麽想。
不過後來慢慢地，這樣天真的想法，就被消磨殆盡了。沒有站在她的視角，永遠不會明白，很多時候臉面和尊嚴算什麽，沒有物質，就什麽都不是。
她徹底沒話和他說了。
不僅是他，還有半山所有的傭人。
從前她對傭人們都很和氣，起碼她不會真的像主人那樣高高在上，頤指氣使。
後來，她連話也說不出了。
關於肚子裏的孩子，宋雨嫵認認真真考慮過很長一段時間。
她第一反應是想留下的，畢竟不管她和傅同杯之間發生過什麽，寶寶都是很無辜的。
她又那麽喜歡小孩子。
可是這幾天他不回家，她一個人安靜下來，仔細認真考慮了許久，又覺得，可能強行把孩子生下來，對它來說，是不是還是太自私了。
像她之前想的那樣，要是離婚了還好說，她自己帶寶寶，可以盡量給它很多愛，起碼讓它成長在一種正常的家庭環境裏。
可是如果一直沒離婚，寶寶的生活怎麽辦。
它還沒有長大，就要和私生子糾葛上嗎。
她舍不得。
思來想去，宋雨嫵還是覺得自己一個人無法決定，她擔心她眼界太狹隘，考慮得太少，她想去找梁思群商量，看看有沒有別的更好的辦法。
她又去了醫院。
梁思群遞給她一份報告：“你上次的血檢結果。”
看她只是接過，沈默著不說話，梁思群說：“看你這樣子，已經是確定了，我先說恭喜了，這個孩子……”
“我不知道要不要。”她放下報告，沒什麽情緒起伏地道。
梁思群倒是發怔：“什麽意思？你還考慮過不要？為什麽，你不是很喜歡孩子嗎？”
宋雨嫵心裏好笑，連梁思群都知道。
她頷首：“是喜歡。可就是因為喜歡，我才更有顧慮。我不知道該不該把它留下來，我先生家裏情況太覆雜了，而且，我直說了，你知道他婚前有喜歡過一個女人吧，就是現在很有名的明星。現在那個人懷孕了，比我更早，你也知道香港這邊商人家庭爭家產，多麽頭破血流……”
她低頭看看肚子：“我不想讓我孩子也卷進去。”
她難得這樣順暢，沒有一絲停頓地表述完所有意思。
梁思群聽得楞了，也沈默了：“所以你是想？”
“我想聽聽你的意見，如果我留下，可能會面對什麽風險，不留下，也想聽聽在你角度的理由……我不知道，但是我現在，泥菩薩過江，我連我自己都不一定能顧好，我擔心不能保護它。”
梁思群大概是覺得震撼，他沈默了好一會，才說：“不過我不是你丈夫，我說任何建議，你都可以當成我在說廢話。”
“沒關系。”宋雨嫵說，“如果是我丈夫，我都不會問了。他不會管我的事的，他也無所謂。”
梁思群看著她，宋雨嫵說話時，臉色呈現出一種異樣的色澤，仿佛珍珠被磨砂紙擦過，失去了光彩。
梁思群低頭：“那我有幾點建議，你可以聽聽。”
*
從梁思群那裏出來後，宋雨嫵一直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
最後還是沒能做決定。
不過兩個人已經討論得很清楚了，對現在的她來說，好像生一個孩子，風險會更大，對小孩成長來說，也不是很好。
她可能是真的不能留下來了。
梁思群說：“趁現在月份還沒有那麽大，還可以做手術，要是再大一些，引產就傷身體了。”
宋雨嫵始終沒有應聲。
等走出醫院，天上蒙蒙飄著細雨，她還是沈默。
其實心裏真的舍不得。
只是，確實也是沒其他辦法了。
她只有做決定時會猶豫，既然決定，就沒有拖延。
宋雨嫵回到半山，就立刻添加了梁思群給她推薦的名片，和那位醫生預約了做手術的時間。
那晚她洗澡出來，看見傅同杯坐在床沿，她一楞，原本想繞過他，走去床上。
他叫住她：“你什麽意思。”
宋雨嫵回眸，不知道他在說什麽。
傅同杯把她手機摔在床上。
準確來說，是她翻出來的那部粉色手機。
“你約醫生做流產手術？你什麽意思？”
手機正面朝上，裏頭的郵件一閃一閃。
宋雨嫵沈默了會，忽然說：“就這個意思。”
傅同杯說：“你要把孩子打了？”
她覺得很累，並不是很想和他說話：“我睡覺了。”
“你他媽，你。”他握著她肩膀將她狠狠轉過身，“你怎麽舍得？你他媽是不是瘋了？”
宋雨嫵肩膀被他捏得很痛，她看著他眼睛，看見裏面自己的倒影。
她t其實不是很懂他在瘋什麽。
宋雨嫵喃喃：“你不是也不想要嗎。”
那句話就像是一瞬間擊中了他，傅同杯渾身僵硬，表情也僵滯幾秒，他松開手：“是。”
傅同杯點頭：“我是不想要，你做手術去吧。”
宋雨嫵身上不被捏著疼了，也沒將他的反應放心裏，她覺得特別困，縮進被子裏睡覺了。
約見醫生那天，是個陰天。
宋雨嫵是傍晚去的，那時候醫院沒什麽人，整個走廊裏只有幾個。
她坐在椅子上，靠著墻壁，醫生和護士在手術室裏準備。
臨到這種時候，她已經沒什麽感覺了。
稱不上難不難受，反正也就是個胚胎，她眸光虛無地看著地面，忽然一顆很大的淚珠從眼眶裏掉下來。
她左右看了看，沒有人發現，宋雨嫵就低頭，用手背擦掉了。
等了不知多久，裏面傳來聲音：“您好，可以進來了。”
宋雨嫵怔了幾秒，起身準備往裏走。
只是剛剛拎起布袋，手機響了起來。
宋雨嫵一楞。
是這個粉色手機鈴聲響了。
她聽到這個鈴聲，腳步下意識頓住。
好熟悉。
好熟悉。
就像是在哪裏聽過。
只是在哪裏呢，她不記得了。
宋雨嫵接起來：“餵，您好，這個手機不是……”
“夫人。”裏面傳來阿榮的聲音。
宋雨嫵發怔，很久才從喉嚨裏發出聲：“嗯？”
不知道為什麽，從這部手機裏，聽見他的聲音，她心裏竟然會像是被棍子，狠狠地敲了一下。
助理著急說：“傅家出事了，現在亂成一團，先生也不見了，我們到處找不到他。夫人，您能想想辦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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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時分, 陰雨朦朧，庭院籠罩在鉛灰色的天幕裏，宋雨嫵回家時，面色一切如常。
家裏傭人和她打招呼, 她也會點點頭, 她經常這t樣沒什麽精神的樣子, 因此她走過一路, 也沒有人察覺出異樣。
女傭說：“您用過午飯了嗎，我給您準備？”
宋雨嫵搖頭：“我吃過了。”
女傭就說：“那我先去備好點心, 您想吃隨時吩咐我。”
宋雨嫵沒再回答。
那天雨下得並不大，如細線, 如銀針, 根根分明地從天空飄灑, 裹滿了刺般地紮在皮膚上, 並不疼, 只是心裏煎熬。
她低著頭走過庭院，走過樟樹, 那缸荷花。
Cathy原本窩在樹下等她回來，可她只是低著頭, 沒有像往常那樣理會, 它直起身體, 有些擔心地跟去。
宋雨嫵仍舊走得悄無聲息, 仿若根本沒有發現。
Cathy嗚叫了兩聲，拿腦袋去碰她小腿和垂下來的手腕。她指尖一片冰涼。
梁聽荷去世後，她就知道，自己變成了這個世界上多餘的人。融入不了父親的家庭，因為他在香港已有妻子和孩子。
也融入不了丈夫的家庭, 因為丈夫最討厭的就是她。
然而人都會犯蠢，犯傻，都會有期待，即使像她這樣的普通人，有時候，也會希望別人肯花點心思在自己身上。
她一直盡力避免進入父親那樣的家庭，可是努力那麽多年，卻沒有任何作用。
記得最初不願意要孩子，就是因為害怕，她覺得自己毫無本事，害怕以後，孩子會變成她一樣。
萬一她像梁聽荷那樣，很早就死掉，怎麽辦，孩子要怎麽辦，走上她寄人籬下的老路嗎。
或者即使她活著，可是一個毫無背景的母親，孩子生下來，跟著她，又要爭來鬥去，何苦受這個罪。
宋雨嫵一路沿著扶梯走進地下室。
空氣變得陰冷，地下室的通風系統全年無休開著，噪音不大，可也不是完全聽不見。
宋雨嫵忽視掉那些聲音，看著高高矗立的木架。上面整齊擺滿按年份排列的好酒，都是他的收藏，每一瓶都價值不菲。
她從來沒有嘗過。
宋雨嫵站了片刻，突然拿過旁邊的木棍，狠狠地砸了下去。
玻璃喧嘩碎裂，醇紅的酒液噴湧而出，鮮血般灑了滿地。她砸了很多，自己都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整個人真的就像是瘋了一樣，架上一瓶瓶的酒瓶破碎，摔砸在地，很快蜿蜒出血色的河水，濺起一片片殘紅的浪花。
Cathy也被酒液澆到，身上皮毛薄紅，焦急地圍著她轉來轉去，一聲聲哀求般地叫喚。
她也像是聽不見。
她越砸越多，越砸越脫力，最後酒窖被摧毀得慘烈，不堪入目，她才終於丟掉木棍，腿一軟跌坐在地上。
Cathy半跪在酒水裏，拼命想馱起她讓她站起來，可是她真的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她就像是個定時的玩偶，好不容易堅持到如今，終於將電量損耗殆盡了。
宋雨嫵渾渾噩噩倒在地上，烏黑的長發浸在酒裏，一團亂麻，渾身弄得臟兮兮的。太狼狽了，她知道，可是她也沒勁爬起來再折騰了。
她擡手止住Cathy：“乖，乖，不要鬧，我要睡覺……”
Cathy喉嚨顫抖地咕嚕，它緊緊黏著她，就像小時候剛被抱過來，整個家裏都害怕它，只有宋雨嫵鼓起勇氣，一直一直照顧。
宋雨嫵伸出手：“我再摸摸。”
它就抵著頭把腦袋頂送過去，紮實的，厚實的毛皮觸感。原來很多事都在變，連它也長大了。
宋雨嫵虛淡笑笑：“你好像，小狗。”
它喉嚨依舊發出咕嚕嚕的響聲，最後弓身在她身邊縮成一團，將她圈在懷裏。
宋雨嫵也累了，抱著它沈沈睡了過去，她身下不再是床鋪，漆黑如夜的深淵，而成了鋪地的酒紅。那些紅色將她長裙染成斑駁色塊，她像躺在鮮色的綢緞裏，沒有一絲情緒起伏。
她是被一陣大力的搖晃驚醒的。
宋雨嫵睜開眼，不知道眼前怎麽會出現夢裏的身影。
傅同杯應該是匆匆從酒會回來，他身上挺闊的西裝皺了，領帶也亂了，緊擰著深邃濃密的眉。太冷了，他看著她的眼神直射過來，潮濕充斥著地下室的空氣，都結成了霜。
傅同杯強硬將她從地上拖起來，豹子被驚醒，在他面前跳來跳去。
傅同杯用腳踢開，目眥欲裂：“你喝酒了，你喝酒了？”
宋雨嫵費力睜開眼，沖著他笑了一笑。
她知道她現在一定很狼狽，滿身的酒氣，還將他的酒窖砸碎，他的天價收藏都變成了水。
她瞇著眼笑，很有醉眼迷離的樣子：“是啊，喝酒了，喝了好多……”
“吐出來！”傅同杯眼眶紅了，掐著她下巴逼迫她張開嘴巴，“你給我都吐出來，你不能喝！你怎麽敢喝酒！”
宋雨嫵還是那個表情，好像一點也不痛似的：“為什麽不能喝，我好喜歡喝酒。”
“宋三，別他媽在我面前犯賤！”他暴喝，拎她像拎只流浪貓，跌跌撞撞就往樓上走，進了一樓客衛，逼她扶著洗手臺，“吐出來，吐啊，你他媽究竟喝了多少，喝了多久，誰準你喝了！”
他虎口卡著她唇，宋雨嫵閉不上嘴，也吐不出來，抱著洗手臺，就像抱著一塊冷玉。
她還是嘻嘻笑：“為什麽要吐，喝酒怎麽了，反正你有錢，喝點酒至於這麽生氣嗎……”
傅同杯看著想掐死她：“你不能喝！”
宋雨嫵大喊：“我為什麽不能喝！”
她露出一個笑的表情，卻比哭還難看：“你在擔心什麽，你在緊張什麽，怎麽，原來你也會有害怕的時候嗎，你也會慌亂嗎？那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她緊緊揪著他衣襟，淚水蜿蜒著爬了下來，“你告訴我啊，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我究竟對不起你什麽，你為什麽要這樣，為什麽……”
傅同杯聲音很平靜：“你知道了。”
她哽咽看著他：“為什麽不告訴我，明明是我懷孕，我才是最有知情權的那一個，你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要瞞著我……”
他不說話，眸光冷冷地打量她。
她覺得自己就像個歇斯底裏的瘋子：“你說話啊，為什麽要這樣，這樣會讓你很有快感嗎，會讓你很有成就感嗎，我本來就已經不能對你做什麽了，為什麽你還要樂此不疲地折磨我……”
“我折磨你什麽！”他蹙眉，眸中稍含疑惑。
她仰面流著淚喃喃道：“你不會戴套嗎，為什麽這樣……”
他眉頭鎖得更深：“你他媽胡說什麽。”
宋雨嫵像是沒聽見：“你跟她睡為什麽不戴套，真臟，真惡心，你還把她肚子搞大了。”
“宋三。”
“你怎麽不早點死，留下來折磨我，不如你們這對畜生都去死……”
他徹底爆發：“對！我就是要折磨你！”
傅同杯惡狠狠捏著她下巴，逼她繼續吐，她吐不出來，只能幹嘔，他就捧水不斷澆她的臉，扯著她頭發，讓她仰面看著他。
“宋三，難受是嗎，痛苦是嗎？”
他蹲下來：“你跟姓龐的在一起的時候，怎麽沒考慮我會不會難受？你把我當成他替身的時候，你他媽半夜做噩夢喊他名字的時候，怎麽沒有考慮過我會不會難受？那時候你想過今天嗎？”
她大聲地哭泣，幾乎能稱得上哀嚎，他帶著點猙獰的笑意：“難受嗎，痛苦嗎，我比你痛苦百倍，我告訴你，我就是喜歡她，我不都跟你說我跟她睡了，憑什麽只允許你睡別人，不允許我也像你一樣？”
她縮著尖尖的下巴：“我沒有……”
傅同杯緊緊咬著牙根。
他點點頭，轉身要走，她忽然又抓住他，努力擠出笑：“我要是把你送我的東西都還你，你能，能回來嗎？”
他沈默，像是在顫抖。
最後，他沈聲：“宋三，你以為你是誰。”
*
她木木地，覺得自己大概是死掉了。
身體死掉了，心也死掉了。
那段時間她越發不說話，他不常回家，偶然醒來時會看見他，他會冷笑：“宋三，痛苦嗎？”
她沒力氣回答。
後來她開始吃不下東西，再然後就是吐。
有日她昏倒，醒來後看見他神色覆雜看著自己。
她原本以為他還是會冷嘲熱諷，問她痛不痛苦。
然而傅同杯卻說：“你做什麽夢了。”
宋雨嫵眼睫顫了顫。
他說：“我聽見你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宋雨嫵垂下眼睫，也不和他說話。
其實她沒做什麽夢。
就還是和從前一樣的幻覺罷了。
只是那次她是夢見在東三省，她穿著睡衣，傅同杯身上是趕飛機風t塵仆仆的大衣，兩個人不知道為什麽，起了爭執，傅同杯大吼：“我不是都和你說了，是權宜之計，是權宜之計，等我想到辦法我當然不會娶她，你怎麽就聽不懂呢！”
她嗚嗚地哭：“你騙我，你騙我……”
傅同杯估計也是煩了：“我是騙你了，我不這樣說你不就會跟我鬧了嗎？你現在知道了，不就一直在哭？”
她捏住袖子擦紅了的眼睛：“那我不哭了，我不哭了，你不要走……”
夢裏傅同杯的面容十分淡漠，幾乎可以說是冷刻，她上前挪了幾步，想抓住他的袖子，只是很快被他放開：“我得趕飛機了，你就在這裏住著，等我回來。”
他掉頭離去，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雪天夜幕之中。
她的夢境，難得下了一次大雪。
透過木屋窗外是大片針葉林，松柏矗立群山，天地皆白，茫茫的雪原素裹銀裝。
她在那個房子裏，也沒有人和她說話，宋雨嫵蹲下來抱住自己，巨大的風雪轉瞬吞沒了她。
這樣的夢境還有很多，都是忽明忽滅，時斷時續，只是唯一確定的是，她不會那樣喊他名字。
她從來沒有過。
宋雨嫵看著他眼睛：“我明天就去把孩子打掉。”
傅同杯身體好像是僵硬了幾秒，片刻後，他就繃著面孔，將床邊睡衣狠狠砸在她臉上：“打，你明天就去打，你以為誰在乎，想用這個來威脅誰，給誰臉色看？我告訴你，你的小孩只有你自己喜歡，只有你自己覺得寶貝，一個胚胎，拿掉就拿掉。”
他可能是嫌還不夠羞辱，從西裝內袋摸出錢夾。
就像是慢鏡頭畫面，他抽出厚厚一沓所有的錢鈔，用力砸在她臉上：“誰他媽知道這小孩是不是我的，替別人保胎保那麽久，我對你們夠仁至義盡了。”
那些鈔票紛紛揚揚，落在被單上，她臉上，像夢中的雪片。
他臉上有一種隱隱猙獰的神情，裏頭有憤怒，怨恨，她甚至還看到一種若有似無的期待，就好像是期待她會像往常一樣，會哭著爬起來，撲到他懷裏，對他哭鬧，拳打腳踢。
然而讓他失望了。
宋雨嫵沈默了會，確實是爬了起來，他眼裏的光芒閃過一瞬，又很快寂滅下去。宋雨嫵縮著肩膀，坐在床上，慢慢一張張，撿他砸在床上的錢。
有很多，都是嶄新的鈔票，她每撿一張，就和碼牌般穿插著疊好，每一張都撫摸平整，她也不說話，也不理人，他譏嘲：“你怎麽那麽上不了臺面，我平時對你不好嗎？沒給過你錢嗎？你現在究竟在裝什麽？”
她仍是不理他。
宋雨嫵低著頭，有張鈔票飄到了床下面，和床頭櫃的空隙裏。她下床，嘗試著半跪在地上撿，不過飄得太深了，她也夠不到，最後只好完全跪在地上，把鈔票都撿了起來。
整個過程，她沒有和他說過一句話，甚至連眼神也沒有給他。
他怒火中燒地下床，拽過她衣領：“你究竟想怎麽樣，你不會以為這樣我就會心疼你，可憐你？”
她楞了楞，只是畏怯般地縮了縮肩膀，宋雨嫵沒有反駁，也沒有擡眼看他，他無論說什麽，她都垂著眼，仿佛根本沒有將他的話聽進去。
其實她心裏什麽都沒有想，他說的話，在她眼裏，都像是裝上了消音器，無影無蹤。
最後，是他拎著外套摔門而去。
宋雨嫵低著頭，漆黑的房間，她坐在地毯上，最後，將理好的錢鈔塞進梁聽荷的首飾盒，又在地上坐了會，回床上睡覺了。
傅同杯這種有錢人，是不會明白的，在他眼裏不值一提，最厭惡的那些物質，對很多人，尤其是她來說，已經是很難得的東西了。
他覺得尊嚴很重要，她從前其實也這麽想。
不過後來慢慢地，這樣天真的想法，就被消磨殆盡了。沒有站在她的視角，永遠不會明白，很多時候臉面和尊嚴算什麽，沒有物質，就什麽都不是。
她徹底沒話和他說了。
不僅是他，還有半山所有的傭人。
從前她對傭人們都很和氣，起碼她不會真的像主人那樣高高在上，頤指氣使。
後來，她連話也說不出了。
關於肚子裏的孩子，宋雨嫵認認真真考慮過很長一段時間。
她第一反應是想留下的，畢竟不管她和傅同杯之間發生過什麽，寶寶都是很無辜的。
她又那麽喜歡小孩子。
可是這幾天他不回家，她一個人安靜下來，仔細認真考慮了許久，又覺得，可能強行把孩子生下來，對它來說，是不是還是太自私了。
像她之前想的那樣，要是離婚了還好說，她自己帶寶寶，可以盡量給它很多愛，起碼讓它成長在一種正常的家庭環境裏。
可是如果一直沒離婚，寶寶的生活怎麽辦。
它還沒有長大，就要和私生子糾葛上嗎。
她舍不得。
思來想去，宋雨嫵還是覺得自己一個人無法決定，她擔心她眼界太狹隘，考慮得太少，她想去找梁思群商量，看看有沒有別的更好的辦法。
她又去了醫院。
梁思群遞給她一份報告：“你上次的血檢結果。”
看她只是接過，沈默著不說話，梁思群說：“看你這樣子，已經是確定了，我先說恭喜了，這個孩子……”
“我不知道要不要。”她放下報告，沒什麽情緒起伏地道。
梁思群倒是發怔：“什麽意思？你還考慮過不要？為什麽，你不是很喜歡孩子嗎？”
宋雨嫵心裏好笑，連梁思群都知道。
她頷首：“是喜歡。可就是因為喜歡，我才更有顧慮。我不知道該不該把它留下來，我先生家裏情況太覆雜了，而且，我直說了，你知道他婚前有喜歡過一個女人吧，就是現在很有名的明星。現在那個人懷孕了，比我更早，你也知道香港這邊商人家庭爭家產，多麽頭破血流……”
她低頭看看肚子：“我不想讓我孩子也卷進去。”
她難得這樣順暢，沒有一絲停頓地表述完所有意思。
梁思群聽得楞了，也沈默了：“所以你是想？”
“我想聽聽你的意見，如果我留下，可能會面對什麽風險，不留下，也想聽聽在你角度的理由……我不知道，但是我現在，泥菩薩過江，我連我自己都不一定能顧好，我擔心不能保護它。”
梁思群大概是覺得震撼，他沈默了好一會，才說：“不過我不是你丈夫，我說任何建議，你都可以當成我在說廢話。”
“沒關系。”宋雨嫵說，“如果是我丈夫，我都不會問了。他不會管我的事的，他也無所謂。”
梁思群看著她，宋雨嫵說話時，臉色呈現出一種異樣的色澤，仿佛珍珠被磨砂紙擦過，失去了光彩。
梁思群低頭：“那我有幾點建議，你可以聽聽。”
*
從梁思群那裏出來後，宋雨嫵一直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
最後還是沒能做決定。
不過兩個人已經討論得很清楚了，對現在的她來說，好像生一個孩子，風險會更大，對小孩成長來說，也不是很好。
她可能是真的不能留下來了。
梁思群說：“趁現在月份還沒有那麽大，還可以做手術，要是再大一些，引產就傷身體了。”
宋雨嫵始終沒有應聲。
等走出醫院，天上蒙蒙飄著細雨，她還是沈默。
其實心裏真的舍不得。
只是，確實也是沒其他辦法了。
她只有做決定時會猶豫，既然決定，就沒有拖延。
宋雨嫵回到半山，就立刻添加了梁思群給她推薦的名片，和那位醫生預約了做手術的時間。
那晚她洗澡出來，看見傅同杯坐在床沿，她一楞，原本想繞過他，走去床上。
他叫住她：“你什麽意思。”
宋雨嫵回眸，不知道他在說什麽。
傅同杯把她手機摔在床上。
準確來說，是她翻出來的那部粉色手機。
“你約醫生做流產手術？你什麽意思？”
手機正面朝上，裏頭的郵件一閃一閃。
宋雨嫵沈默了會，忽然說：“就這個意思。”
傅同杯說：“你要把孩子打了？”
她覺得很累，並不是很想和他說話：“我睡覺了。”
“你他媽，你。”他握著她肩膀將她狠狠轉過身，“你怎麽舍得？你他媽是不是瘋了？”
宋雨嫵肩膀被他捏得很痛，她看著他眼睛，看見裏面自己的倒影。
她t其實不是很懂他在瘋什麽。
宋雨嫵喃喃：“你不是也不想要嗎。”
那句話就像是一瞬間擊中了他，傅同杯渾身僵硬，表情也僵滯幾秒，他松開手：“是。”
傅同杯點頭：“我是不想要，你做手術去吧。”
宋雨嫵身上不被捏著疼了，也沒將他的反應放心裏，她覺得特別困，縮進被子裏睡覺了。
約見醫生那天，是個陰天。
宋雨嫵是傍晚去的，那時候醫院沒什麽人，整個走廊裏只有幾個。
她坐在椅子上，靠著墻壁，醫生和護士在手術室裏準備。
臨到這種時候，她已經沒什麽感覺了。
稱不上難不難受，反正也就是個胚胎，她眸光虛無地看著地面，忽然一顆很大的淚珠從眼眶裏掉下來。
她左右看了看，沒有人發現，宋雨嫵就低頭，用手背擦掉了。
等了不知多久，裏面傳來聲音：“您好，可以進來了。”
宋雨嫵怔了幾秒，起身準備往裏走。
只是剛剛拎起布袋，手機響了起來。
宋雨嫵一楞。
是這個粉色手機鈴聲響了。
她聽到這個鈴聲，腳步下意識頓住。
好熟悉。
好熟悉。
就像是在哪裏聽過。
只是在哪裏呢，她不記得了。
宋雨嫵接起來：“餵，您好，這個手機不是……”
“夫人。”裏面傳來阿榮的聲音。
宋雨嫵發怔，很久才從喉嚨裏發出聲：“嗯？”
不知道為什麽，從這部手機裏，聽見他的聲音，她心裏竟然會像是被棍子，狠狠地敲了一下。
助理著急說：“傅家出事了，現在亂成一團，先生也不見了，我們到處找不到他。夫人，您能想想辦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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