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小港夜 “傅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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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小港夜 “傅太。”
那天到了淩晨, 傅同杯被電話喊醒，抓起外套急急忙忙披上，宋雨嫵被吵醒，撐起身體惺忪道：“怎麽了？”
傅同杯系衣扣：“家裏出了點事, 我得回去一趟。”
宋雨嫵怔然道：“我要跟你一起走嗎？”
傅同杯看了她一眼, 她感冒到現在, 好像轉成了低燒, 平時幾分蒼白的臉頰，透出不正常的潮紅。
傅同杯探手, 試了試她的溫度，低聲說：“嗯, 穿衣服。”
她呼吸有些急促, 轉身找衣服。傅同杯從衣櫃拿了件自己的外套, 很薄的一層法蘭絨, 將她不漏風地裹住。
他還是像來時那樣, 抱著她下山。
阿榮已經將車停在山下。
傅同杯上車就冷著聲和阿榮說話，粵語說得很快, 阿榮答得也快。
宋雨嫵其實還困，人生病, 也不精神。車子在山路盤旋著往中環開, 搖搖晃晃, 她更加困倦。腦袋一點一點地, 沒一會，就歪在靠椅上睡著了。
意識朦朧中，她記得是傅同杯把她抱回了公寓，替她蓋上被子。
他連著幾天都沒有回來。
宋雨嫵在家養病，邵偉良大概聽他說了這件事, 拿了點藥給她。再過了兩天，她感冒終於好得差不多。
或許是和傅同杯和好的事傳出去，宋雨嫵倒是收到了一些夫人們的邀約，她不熟，都一一拒了。
渝汐最高興，拉著她去商場試衣服。
“試衣服？”
“對啊，你不懂，這種時候就是要買新衣服，去去晦氣，心情才會更好。”
宋雨嫵哭笑不得，也就去了。
到了那家店她才發現，她竟然來過。
那還是大概結婚小半年，那年，周映菡有支廣告，要在香港拍。
渝汐想去試禮裙，她陪著一起，在更衣室旁的小廳吃糕點，等渝汐出來。
身邊有兩個女人，正好是周映菡的服裝師，過來拿禮服。隔著道簾子，宋雨嫵聽她們交談：“命真好，一來就能拿這麽高定的裙子。”
“那有什麽辦法？傅生很捧她嘛，都是給傅生面子啦。”
女人意味不明哼一聲。
現在想起來，都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渝汐拉開圍簾出來：“怎麽樣？”
宋雨嫵回過神，窗外滂沱的大雨，她微笑道：“很好看。”
渝汐瞇眼：“家嫂，你走神什麽。”
宋雨嫵一楞：“嗯？”
渝汐還以為她在想傅同杯，打趣道：“哎呀，難怪了。其實西貢才是他最愛去的地方，那裏的房子也是，別的都好說，要是能去西貢，應該是傅生很親近的人才行吧？反正我是從來沒機會。”
宋雨嫵想想西貢那段日子，臉一紅：“你不要亂說。”
“我真的亂說？”
宋雨嫵幹脆不回話了。
渝汐笑嘻嘻：“我給你選個衣服呀。”
“什麽衣服？”
“你來嘛。”渝汐拉著她就走。
最後她拿到手裏，居然是一款蕾絲的內衣。
宋雨嫵看了就覺得非常羞恥：“我不要！”
渝汐左右看了看：“為什麽不要？我覺得可好看了，你不覺得嗎？”
宋雨嫵紅著臉。她不覺得，一點不覺得，她只覺得好羞恥。那蕾絲還有白色黑色，有一件是吊帶，比較寬松的款式，是淡淡的粉。
渝汐說：“你喜歡哪種？”
宋雨嫵還是抗拒：“我都不……”
渝汐就哦一聲：“那都買好了。”她硬塞給她，“希望明年呢，我就可以抱上小baby。”
宋雨嫵拗不過她，只好抱著這麽一包燙手的東西回家。
實在太尷尬，幸好傅同杯不在家。
然而回到家時，傅同杯已經回來了，在客廳看電腦。幾天沒見，他臉頰更瘦削了一些。
她在玄關沈默幾秒，還是硬著頭皮，從他面前經過：“我先洗澡。”
她當然沒敢穿那個衣服，兜來兜去，還是穿他的睡衣。
宋雨嫵將頭發吹半幹，從浴室裏出來，發現他已經進了房間，坐在床尾凳榻上。
他端著杯茶，手裏挑著一條內衣。
那件衣服布料真是薄，店裏看不清，到了他手上，幾乎是半透明的質地。
被他攥在掌心，團成團，還沒有巴掌大。
她瑩潤白皙的一張臉，立刻紅透了：“你幹嘛。”
他看她出來：“不是你的？”
宋雨嫵咬唇。
傅同杯仔細看了看：“真不是你穿的”
她撲過去：“還我。”
他擡手她便撲了個空：“搶什麽呢，不是說不是你的嗎。”他眸色很深，聲音也喑啞低沈。
她又羞又氣，恨不得打死他，扭過臉：“那你拿去好了。”
他看著她笑：“真的？”
她不說話了。
緊緊將唇閉上，耳根發燙。
傅同杯在耳畔大笑：“你同渝汐學，她從小到大都精，你怎麽學得會說謊。”
他低頭，快速在她唇上碰了下：“不穿給我看看嗎。”
宋雨嫵真的很懊惱：“你怎麽知道是誰和我一起去買的。”
她覺得一點也不公平，明明都是夫妻，在一張床上睡，彼此共同生活那麽久。為什麽，他能輕易看穿她，她卻一點也不了解他。
傅同杯輕笑兩聲，掌心滾燙撫摸她的臉。很粗糲的觸感，他從小會騎馬，手掌有很厚的繭，不可避免粗糙。勒馬韁形成的痕跡，觸在皮膚上，總是令人顫栗。
現在隔著一塊涼絲絲的布料，倒是好受很多。
“你當然沒我了解你。”他低聲說，“你才認識我多久。”
宋雨嫵不服氣：“不是一樣的麽。”
他也不說話。
傅同杯把衣服丟給她：“換給我看。”
她很小聲地掙紮：“你上次說要穿你衣服的。”
“嗯。”他也沒氣，反倒彎唇，“我現在想看這個，快換。”
宋雨嫵足尖蜷了蜷，最後側過身對著他，扯住他睡衣的下擺脫掉，換上那件蕾絲。
她更覺得身上熱得難受，衣服是貼身的，尺碼合適，可和寬松的睡衣完全不能比。
冷氣吹在身上，她微微發抖：“我可以……換下來了吧。”
傅同杯也沒表現出什麽情緒，光是看著她，只是深邃的眼裏能看得出，他應該是挺愉悅的。
他伸手一拽，就把她抱在腿上。
宋雨嫵還沒來得及開口，他低頭含住她的唇瓣，慢慢地吮吸，舔.弄，攪著她舌頭，像是要把她生吞了。
宋雨嫵說不出話，嗚嗚地叫著。
她胸脯和他身體相貼，布料薄薄一片，她動一動就彼此摩挲。她皮膚很嬌嫩，很快就覺出疼，惹得她心浮氣躁：“我，我要下去……”
她恍然地盯著他喉結。
他不予理會。
傅同杯外套和領帶已經解了，搭在凳子上，他回家總是會先換衣服。他垂眸，扯過領帶將她雙手縛了個結，湊過去吻了吻她熟透的耳垂：“待會兒再下去。”
宋雨嫵也沒辦法，他說：“抱我。”
她只好閉緊眼，緊緊摟住他。
*
第二天手機響了。
傅同杯接起來，是阿榮的電話。
他沒聽兩分鐘，又給掛了：“我現在不想管這件事，以後你看著處理，不要轉給我。”
宋雨嫵還在半夢半醒：“怎麽了？”
“沒怎麽。”他摩挲蕾絲上淺淺的花紋：“再睡會。”
她本來就沒力氣，聽話地閉上眼睛。
那陣子，傅同杯空了下來，倒是陪她做了很多從前沒做過的事。
他帶她去看渡海泳，她沒想到五月也有人渡海，因為香港舉辦的日期通常是十月。不是正式大規模的賽事，她卻也看得津津有味。
宋雨嫵小聲問他：“要是贏了的話，獎品會是什麽？”
傅同杯說：“你覺得是什麽？”
宋雨嫵真的認真想了想：“要是渡海泳，獎品會不會是和海有關的？比如海味的消費券？還是什麽……珍珠？”
他笑：“我給你送的那條海螺珠？”
宋雨嫵有些窘迫：“那個太貴了，我知道不會當獎品的。”
傅同杯低笑出聲。
結果他去錢塘兩天，真的給她帶回兩條珍珠項鏈。
是淡水珍珠，並不名貴，只是她皮膚白皙，珍珠淺淺瑩潤的粉白，戴在她頸間，十分動人。
宋雨嫵那段時間很愛給他買衣服，有時候出門逛街，看到他常穿的品牌，一些款式她覺得很襯他，就會買下來，一件件地掛進衣櫥。
她很少給他買正裝了，他的正裝太多，宋雨嫵給他買的都是一些休閑款。
公寓那個衣帽間，原本空空蕩蕩的，不出一個禮拜，都快被她塞滿了。
渝汐說：“家嫂，我感覺你和我哥越t來越像普通夫妻了。”
宋雨嫵被她說的害羞，只是下次看到衣服，還是會買。
傅同杯還抽空帶她去看了場賽馬，他是賭馬高手，那場卻沒有下場參加。
他讓宋雨嫵去玩。
宋雨嫵從來沒賭過馬，她看人家加註，特別保守，根本不敢買。
志興一身休閑襯衫，溜溜達達走到旁邊勸：“隨便投啦，家嫂，投能投多少嘛，輸光了大佬卡上也不會少一個零，放心啦。”
宋雨嫵更緊張了，傅同杯罵了句，讓他別在這嚇人，志興趕緊跑了。
那場賭馬，她最後閉著眼隨便選了一個，果不其然的輸了。
回去的車上，她一直很沮喪。
傅同杯問她為什麽要選那匹，她羞愧地低著頭小聲說：“我覺得那匹小馬很好看。”
她很不安，覺得他會罵她，然而等了幾秒，卻只等到他低低的悶笑。
她知道他不是生氣，後來也慢慢抿出個笑。
那晚也是巧，傅同杯睡到將近清晨，接到個電話，她也被吵醒，問是誰。
傅同杯和那邊說了幾句，掛斷後繼續發消息：“馬場那邊，Thalassa生病了，我明天去看看它。”
宋雨嫵小半張臉蒙在被子裏，眼睛黑漉漉的。
Thalassa是他養的小馬的名字，他三歲時候就養在身邊了，感情很深，平時傅同杯得閑，也會經常去馬場看它。
只是宋雨嫵沒想到，他會這麽重視，小馬生病了，還是清晨時分，馬場的管理能把電話直接打到他手機。
傅同杯閉著眼，又閉目休息幾分鐘，他起身，從衣櫃裏拿出襯衫：“我得去看一下。”
宋雨嫵在床上盯著他，他系好領扣，她抱著被子小聲問：“我可以去嗎？”
傅同杯手指頓住，偏過臉看她。他那一秒眼神，帶著一種別樣的怪異。
宋雨嫵說不上來，只是膽怯地小聲重覆：“反正，我在家裏也沒什麽事，想去看看……”
大概去看馬也不是什麽要緊事，傅同杯沈默了會，說：“你起來換衣服。”
他們到馬場時，天才蒙蒙亮。
宋雨嫵之前來過這家馬場，那時候她白裙被紅酒暈開，傅同杯還發了火，騎馬帶她離去。
當時都沒來得及好好打量。
這家馬場旗下還有俱樂部，只準許會員進入。
粵港澳商界，那些有頭有臉的人士入會的多，硬生生將會員資格擡了起來。
因此，幾乎每年都會重新審定，入會費也奇高，在數百萬元。
他們到時，Thalassa已經被打了鎮定，安靜下來了。那是匹血統純正的寶馬，即使蜷縮在馬廄，身形也像山巒般起伏。
它很漂亮，栗色油亮的皮毛，只有脖頸的驄毛下有一簇白，像沾上了雪粒。
小馬呼吸聲有些沈重，看見傅同杯，耳朵輕微動了動，濕潤的鼻尖噴出霧氣。
馬廄裏彌漫幹草的氣味。
傅同杯解了西裝外套，搭在欄桿上，彎腰進去，宋雨嫵就在外面等。她看見傅同杯伸出手，Thalassa蹭蹭他掌心。
有個馬場的候在外面，有一搭沒一搭和宋雨嫵聊天。
馬場的人說：“傅生很喜歡這匹馬，之前有次，也是馬生了病，那時候以為救不了，傅生難過了很久。”
宋雨嫵一楞，想起來他家裏那些鱷魚，獵豹，她以前以為他冷漠，對這些東西都沒什麽感情，覺得人就是人，牲畜就是牲畜，所以Cathy長大了，他才想著要送走。
她不知道，他竟然也有為一匹馬難過的時候。
宋雨嫵小聲問：“它生了什麽病？”
馬場的說：“其實也不是什麽病，就是……時候到了。一般馬的壽命，也就是二十來年三十年，這匹馬是傅生三歲的時候就在了，今年是二十八個年頭，要是真的沒了，也算壽終正寢的。”
宋雨嫵指尖僵了僵，沒說什麽。
傅同杯看了大概半個小時，就出來了，他上午公司還有事，不能在馬場久待。
宋雨嫵跟著他往外走。他沒什麽表情，她卻明白他情緒不好，於是也不敢說話打擾他。
快要走到林蔭道時，正好有輛接駁車在前方不遠處停下。
傅同杯起初還是往前，直到被叫住：“傅生？”
傅同杯擡眸：“林生。”
林先生估計是他曾經的合作方，見到他眉開眼笑，很熟稔的模樣：“想不到這個鐘能看到你在馬場，今天不用去公司？”
傅同杯禮貌含笑：“才出來，正要回去。”
“來騎馬的？”
傅同杯說：“來看看我的馬，早上接到電話，說它病了，胃口不太好。”
林先生臉上露出一些惋惜的表情：“原來是這樣……不過馬到了年紀，和人一樣，生老病死是難免，傅生別太往心裏去。”
傅同杯點頭：“我明白。”
這時候從車上又下來一名男人，眉眼極冷硬俊朗，穿著槍駁領的西服，瞳色偏淺，顯得氣質矜貴冷淡。
林先生介紹：“啊，看到你們我想起來了，下周霍二先生訂婚宴，傅生會去嗎？”
那男人伸手：“家弟訂婚宴，還望傅生賞光。”說得很客氣。
傅同杯彎唇：“多謝，我屆時一定到場恭賀新禧。”
林先生就又爽朗大笑起來。
三個人繼續說了會兒話，都是股票和債券，宋雨嫵也聽不懂。
沒過多久，林先生說：“那我們不叨擾傅生了，您公司還有事務，這才重要。”
傅同杯也沒推辭，握住宋雨嫵的手：“我和夫人先行一步。”
他帶著她坐上車，啟程回中環。
宋雨嫵隔著車窗，看了眼那槍駁領男人的背影，總覺得他的模樣像在哪裏見過，只是一時之間，卻又想不起來。
她索性不想了。
路過中環的商場，宋雨嫵轉頭說：“我們下周要去參加訂婚宴嗎？”
傅同杯心情好了一些：“嗯。”
宋雨嫵繼續犯愁：“那我下周穿什麽呢……”
他驀地笑了一聲。
她說：“笑什麽。”
傅同杯看著她：“穿身上這身也可以。”
她身上還是他的衣服。
宋雨嫵知道他在戲弄她，有些羞也有些惱：“我不穿。”
他悶悶笑起來。
最後傅同杯說：“我讓人挑幾件過來給你選，嗯？”
他對她衣著一向不關註，平時也不會給她送衣服。都是秀場主動送過來，他才會看一眼，讓阿榮放家裏，卻也不會特意告訴她。
有的時候，他對她真的很忽視。
他把宋雨嫵送回公寓，調轉車頭去公司。
宋雨嫵上樓，翻出以前秀場隨成衣送過來的禮服名冊，開始找自己喜歡的款式，想選個類似的。
她其實覺得，這樣的生活，好像也沒什麽不好。
盡管她根本分不清，他的心到底在哪裏，到底在想什麽。
可是日子平靜，就已經很好了。
就像那年剛結婚，她對於自己婚姻的期待，也就是和丈夫不吵架而已。
*
霍家那場訂婚宴辦得十分隆重。
霍氏在香港也是有名有姓的豪門，政商名流三界，都給幾分薄面，因此富麗堂皇的宴客廳，賓客如雲。
傅同杯其實那天起晚了。他要起來時，她已經醒了，宋雨嫵很少參加訂婚宴，忐忑不安，非要把禮裙拿出來，試穿一次。
傅同杯被她的動靜吵醒，迷迷糊糊說：“醒那麽早。”
她小聲應：“嗯。”
“幹什麽呢。”
“我……試一試那個裙子。”
傅同杯惺忪睜開眼：“不是之前試過了嗎，尺碼合身的，昨天晚上也檢查了。”
宋雨嫵不好意思說自己緊張，抿抿唇，背著他去摸拉鏈：“我再試一試嘛……”
她有時候確實會固執，會有一點小脾氣，其實很可愛。
傅同杯默不作聲，掀開被子下床，走到她身後，把拉鏈拉上去。
“我今天穿那套灰色的西服，兩個月前才到的。”
“嗯。”
他低頭說：“你放在哪裏了？”
宋雨嫵想了想：“喔，在第三個櫃子裏，我一會幫你拿。”
他嗯了聲，從身後抱住她，傾身吻了吻：“去。”
宋雨嫵就去幫他找衣服。他披著睡衣跟上，走到衣帽間門口，將入門擋得嚴嚴實實。
她也沒註意，只是驟然覺得視野暗了。
楞楞地一回頭，他已經再追著吻上來，這次動作就蠻橫很多，像是清晨野獸醒了，很不溫柔。
他手機一直在亂響，傅同杯也沒管，把她箍在懷裏。
宋雨嫵習慣性推了兩下，沒推動，反而被他捉住手腕親了親，掛在頸後，托著腰將她抱了起來。
後面是手機實在響得太厲害。
傅同杯深喘了口氣，撈過來聽：“嗯？”
阿榮在那邊：“先生，不行，周小姐一定要t見您，現在已經往公寓去了……”
傅同杯摁了掛斷。
他沈默了會。進行到一半，也沒再繼續了，把她放在木桌上，幾下理了理裙子：“我出去一趟，一會回來。”
宋雨嫵小聲說：“好。”
房間門被關上。
她在梳妝臺上坐了幾分鐘，最後腳尖夠到地面，移了下去。
宋雨嫵走進浴室，對著鏡子看了看。
盡管並不明顯，可是裙擺的地方，還是染上了淺淺水色的痕跡，不能穿了。
宋雨嫵看了很久，心裏有點可惜。
她只好重新換了條。那條裙子帶點灰調，並不紮眼註目。她配了個小飄帶，系在頸上。
傅同杯回來，就帶著她上車了。
他都沒提她換裙子的事，可能都沒註意到。他在車上看了她一眼，忽然說：“脖子上。”
他提醒：“還是看得出來。”
宋雨嫵以為他嫌被人看見不雅觀，心裏一跳，從包裏摸出粉餅：“我遮一下。”
不過那種吻痕，不是很容易就能遮住，宋雨嫵塗抹半天，勉強遮個大半。
他們到時，宴會廳已經很多人。
傅同杯帶著她寒暄過，就在露臺吃東西。
外面在下雨，露臺上風大，很冷。
吃了一半，阿榮找過來，在傅同杯耳邊說了句什麽。她見傅同杯立時皺了皺眉，臉色冷下來。
傅同杯叫住一個侍應生：“你照看她一下。”
侍應生一楞：“是。”
“我有點事。”他和宋雨嫵解釋，“要先去樓上。一會我下樓找你，你不要亂跑。”
宋雨嫵這方面向來很乖，也不鬧，點點頭就說：“好。”
她看著他往樓上去。
自己就在露臺等他。
侍應生問她：“您要吃什麽甜點嗎？那邊還有水果，要給您拿一些嗎？”
宋雨嫵笑了一笑：“不用了，麻煩你。”
不過侍應生還是拿了果盤給她。
宋雨嫵在露臺吹著風，安安靜靜地吃了幾塊。
有別的夫人來和她打招呼，她都擡起眼，溫和地回應。
其實這些女人平常不和她往來，現在見了，卻會對她笑一笑了。
有個夫人說：“傅太，先提前恭喜你喔，好事將近。”
“是啊，傅家現在還沒有長孫，要是傅太能生出來，估計大半家產都是你的。”
宋雨嫵一怔，停下動作：“怎麽這麽說？”
那女人瞪大眼睛：“你不知道？傅老先生又住院了，都好久了，傅家現在可亂著呢，都在猜傅家的家產怎麽分配。要是傅太現在懷孕，我看多半都會到傅生手裏。”
“是呢，肯定要顧及長房長孫嘛。”
風吹得皮膚發冷，宋雨嫵一時間，思緒無比混亂。
傅同杯從來不和她說家裏的事，她只知道他最近忙，家裏應該真的出了事，可沒有想過會那麽嚴重。
同父異母的血親，她也有，她其實能體會那是種什麽樣的滋味。
宋雨嫵臉色蒼白。
“怎麽了，傅太，你不舒服嗎？”
宋雨嫵一笑，敷衍著回：“沒有，就是風吹久了……”
她攥緊指尖。
那位夫人大驚：“哎呀，外面確實冷，要不我們進去說？”
宋雨嫵垂眸，幾個女人就要進去。
這時候，有個侍應生忽然出來：“傅太。”
宋雨嫵詫異地回頭。這個侍應生不是傅同杯找的那一個，有些面生。
“怎麽了？”
對方說：“傅生在樓上喝醉了，您去看看吧？”
“哎喲。”有位夫人說，“喝醉酒也要去看看？肯定是傅生心裏記掛，離開一會兒都舍不得。”
一群女人又咯咯笑起來。
宋雨嫵也跟著笑笑，不過她說：“傅生剛剛不是說，讓我在這裏等他？”
“這……”侍應生仿佛有些為難，“可能喝醉了，忘記了？”
也有可能，有時候傅同杯喝醉了，盡管不會發酒瘋，也會不講道理的。
宋雨嫵沒多想：“那我上樓看看。不好意思，失陪了。”
她上了二樓，樓下喧鬧聲逐漸遠去。
宋雨嫵找到裏面那間，推開門。
只是一進去，沒瞧見傅同杯，倒是看見幾個不太熟悉的人。她楞一楞，想著是走錯了，正想退開，有個人卻站起來：“傅太。”
她一楞。
覺得那人有些面熟，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倒是他身邊三三兩兩的人，都在往她這邊看，最裏頭陰影裏仿佛也坐著個人，只是模樣看不清。
“您怎麽來了？”
宋雨嫵抱歉地解釋了原因。
男人聽完，哦了聲：“傅生不在這裏，您應該是走錯了？我記得左邊有兩間也在喝酒，會不會在那裏？”
宋雨嫵禮貌地彎唇道謝，正要關門。裏面突然傳出一道穩沈的聲線：“怎麽了。”
宋雨嫵一怔，一瞬間宛如全身血液倒流，她搭在門把上的手，狠狠顫抖起來。
男人解釋：“哦，是傅太。走錯了。”
宋雨嫵說不出話。
她心想，不會，不會是他，不會這麽巧。
他現在應該在瑞士，在北京，在長安街和那所灰色的四合院，總歸不會在香港。
在這裏，在這場宴會上。
裏頭煙滅了，那道身影從陰影中站起，他的眉目漸漸明晰。她那瞬間像被刀子釘在了原地，什麽都看不清，什麽都聽不清，感知不得，觸碰不得……直到他向她伸出手，她才只好顫抖著，也伸出手回應。
剛才男人的聲音模模糊糊，響在耳畔，就像是隔著水傳來岸上的聲音：“正平，這是傅太……打個招呼。”
她指尖觸碰到他手指的溫度，溫涼，不帶一絲攻擊性，就像他這個人。
他是脾氣最好最好的人，他們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她那樣幼稚，任性，他都從沒有對她不好過。
然而隔著黑夜，她卻覺得自己一直在發抖，有很多很多的水漫入眼眶，就快要掉下來。
她沒有說話。
龐正平碰了碰她指尖：“傅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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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到了淩晨, 傅同杯被電話喊醒，抓起外套急急忙忙披上，宋雨嫵被吵醒，撐起身體惺忪道：“怎麽了？”
傅同杯系衣扣：“家裏出了點事, 我得回去一趟。”
宋雨嫵怔然道：“我要跟你一起走嗎？”
傅同杯看了她一眼, 她感冒到現在, 好像轉成了低燒, 平時幾分蒼白的臉頰，透出不正常的潮紅。
傅同杯探手, 試了試她的溫度，低聲說：“嗯, 穿衣服。”
她呼吸有些急促, 轉身找衣服。傅同杯從衣櫃拿了件自己的外套, 很薄的一層法蘭絨, 將她不漏風地裹住。
他還是像來時那樣, 抱著她下山。
阿榮已經將車停在山下。
傅同杯上車就冷著聲和阿榮說話，粵語說得很快, 阿榮答得也快。
宋雨嫵其實還困，人生病, 也不精神。車子在山路盤旋著往中環開, 搖搖晃晃, 她更加困倦。腦袋一點一點地, 沒一會，就歪在靠椅上睡著了。
意識朦朧中，她記得是傅同杯把她抱回了公寓，替她蓋上被子。
他連著幾天都沒有回來。
宋雨嫵在家養病，邵偉良大概聽他說了這件事, 拿了點藥給她。再過了兩天，她感冒終於好得差不多。
或許是和傅同杯和好的事傳出去，宋雨嫵倒是收到了一些夫人們的邀約，她不熟，都一一拒了。
渝汐最高興，拉著她去商場試衣服。
“試衣服？”
“對啊，你不懂，這種時候就是要買新衣服，去去晦氣，心情才會更好。”
宋雨嫵哭笑不得，也就去了。
到了那家店她才發現，她竟然來過。
那還是大概結婚小半年，那年，周映菡有支廣告，要在香港拍。
渝汐想去試禮裙，她陪著一起，在更衣室旁的小廳吃糕點，等渝汐出來。
身邊有兩個女人，正好是周映菡的服裝師，過來拿禮服。隔著道簾子，宋雨嫵聽她們交談：“命真好，一來就能拿這麽高定的裙子。”
“那有什麽辦法？傅生很捧她嘛，都是給傅生面子啦。”
女人意味不明哼一聲。
現在想起來，都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渝汐拉開圍簾出來：“怎麽樣？”
宋雨嫵回過神，窗外滂沱的大雨，她微笑道：“很好看。”
渝汐瞇眼：“家嫂，你走神什麽。”
宋雨嫵一楞：“嗯？”
渝汐還以為她在想傅同杯，打趣道：“哎呀，難怪了。其實西貢才是他最愛去的地方，那裏的房子也是，別的都好說，要是能去西貢，應該是傅生很親近的人才行吧？反正我是從來沒機會。”
宋雨嫵想想西貢那段日子，臉一紅：“你不要亂說。”
“我真的亂說？”
宋雨嫵幹脆不回話了。
渝汐笑嘻嘻：“我給你選個衣服呀。”
“什麽衣服？”
“你來嘛。”渝汐拉著她就走。
最後她拿到手裏，居然是一款蕾絲的內衣。
宋雨嫵看了就覺得非常羞恥：“我不要！”
渝汐左右看了看：“為什麽不要？我覺得可好看了，你不覺得嗎？”
宋雨嫵紅著臉。她不覺得，一點不覺得，她只覺得好羞恥。那蕾絲還有白色黑色，有一件是吊帶，比較寬松的款式，是淡淡的粉。
渝汐說：“你喜歡哪種？”
宋雨嫵還是抗拒：“我都不……”
渝汐就哦一聲：“那都買好了。”她硬塞給她，“希望明年呢，我就可以抱上小baby。”
宋雨嫵拗不過她，只好抱著這麽一包燙手的東西回家。
實在太尷尬，幸好傅同杯不在家。
然而回到家時，傅同杯已經回來了，在客廳看電腦。幾天沒見，他臉頰更瘦削了一些。
她在玄關沈默幾秒，還是硬著頭皮，從他面前經過：“我先洗澡。”
她當然沒敢穿那個衣服，兜來兜去，還是穿他的睡衣。
宋雨嫵將頭發吹半幹，從浴室裏出來，發現他已經進了房間，坐在床尾凳榻上。
他端著杯茶，手裏挑著一條內衣。
那件衣服布料真是薄，店裏看不清，到了他手上，幾乎是半透明的質地。
被他攥在掌心，團成團，還沒有巴掌大。
她瑩潤白皙的一張臉，立刻紅透了：“你幹嘛。”
他看她出來：“不是你的？”
宋雨嫵咬唇。
傅同杯仔細看了看：“真不是你穿的”
她撲過去：“還我。”
他擡手她便撲了個空：“搶什麽呢，不是說不是你的嗎。”他眸色很深，聲音也喑啞低沈。
她又羞又氣，恨不得打死他，扭過臉：“那你拿去好了。”
他看著她笑：“真的？”
她不說話了。
緊緊將唇閉上，耳根發燙。
傅同杯在耳畔大笑：“你同渝汐學，她從小到大都精，你怎麽學得會說謊。”
他低頭，快速在她唇上碰了下：“不穿給我看看嗎。”
宋雨嫵真的很懊惱：“你怎麽知道是誰和我一起去買的。”
她覺得一點也不公平，明明都是夫妻，在一張床上睡，彼此共同生活那麽久。為什麽，他能輕易看穿她，她卻一點也不了解他。
傅同杯輕笑兩聲，掌心滾燙撫摸她的臉。很粗糲的觸感，他從小會騎馬，手掌有很厚的繭，不可避免粗糙。勒馬韁形成的痕跡，觸在皮膚上，總是令人顫栗。
現在隔著一塊涼絲絲的布料，倒是好受很多。
“你當然沒我了解你。”他低聲說，“你才認識我多久。”
宋雨嫵不服氣：“不是一樣的麽。”
他也不說話。
傅同杯把衣服丟給她：“換給我看。”
她很小聲地掙紮：“你上次說要穿你衣服的。”
“嗯。”他也沒氣，反倒彎唇，“我現在想看這個，快換。”
宋雨嫵足尖蜷了蜷，最後側過身對著他，扯住他睡衣的下擺脫掉，換上那件蕾絲。
她更覺得身上熱得難受，衣服是貼身的，尺碼合適，可和寬松的睡衣完全不能比。
冷氣吹在身上，她微微發抖：“我可以……換下來了吧。”
傅同杯也沒表現出什麽情緒，光是看著她，只是深邃的眼裏能看得出，他應該是挺愉悅的。
他伸手一拽，就把她抱在腿上。
宋雨嫵還沒來得及開口，他低頭含住她的唇瓣，慢慢地吮吸，舔.弄，攪著她舌頭，像是要把她生吞了。
宋雨嫵說不出話，嗚嗚地叫著。
她胸脯和他身體相貼，布料薄薄一片，她動一動就彼此摩挲。她皮膚很嬌嫩，很快就覺出疼，惹得她心浮氣躁：“我，我要下去……”
她恍然地盯著他喉結。
他不予理會。
傅同杯外套和領帶已經解了，搭在凳子上，他回家總是會先換衣服。他垂眸，扯過領帶將她雙手縛了個結，湊過去吻了吻她熟透的耳垂：“待會兒再下去。”
宋雨嫵也沒辦法，他說：“抱我。”
她只好閉緊眼，緊緊摟住他。
*
第二天手機響了。
傅同杯接起來，是阿榮的電話。
他沒聽兩分鐘，又給掛了：“我現在不想管這件事，以後你看著處理，不要轉給我。”
宋雨嫵還在半夢半醒：“怎麽了？”
“沒怎麽。”他摩挲蕾絲上淺淺的花紋：“再睡會。”
她本來就沒力氣，聽話地閉上眼睛。
那陣子，傅同杯空了下來，倒是陪她做了很多從前沒做過的事。
他帶她去看渡海泳，她沒想到五月也有人渡海，因為香港舉辦的日期通常是十月。不是正式大規模的賽事，她卻也看得津津有味。
宋雨嫵小聲問他：“要是贏了的話，獎品會是什麽？”
傅同杯說：“你覺得是什麽？”
宋雨嫵真的認真想了想：“要是渡海泳，獎品會不會是和海有關的？比如海味的消費券？還是什麽……珍珠？”
他笑：“我給你送的那條海螺珠？”
宋雨嫵有些窘迫：“那個太貴了，我知道不會當獎品的。”
傅同杯低笑出聲。
結果他去錢塘兩天，真的給她帶回兩條珍珠項鏈。
是淡水珍珠，並不名貴，只是她皮膚白皙，珍珠淺淺瑩潤的粉白，戴在她頸間，十分動人。
宋雨嫵那段時間很愛給他買衣服，有時候出門逛街，看到他常穿的品牌，一些款式她覺得很襯他，就會買下來，一件件地掛進衣櫥。
她很少給他買正裝了，他的正裝太多，宋雨嫵給他買的都是一些休閑款。
公寓那個衣帽間，原本空空蕩蕩的，不出一個禮拜，都快被她塞滿了。
渝汐說：“家嫂，我感覺你和我哥越t來越像普通夫妻了。”
宋雨嫵被她說的害羞，只是下次看到衣服，還是會買。
傅同杯還抽空帶她去看了場賽馬，他是賭馬高手，那場卻沒有下場參加。
他讓宋雨嫵去玩。
宋雨嫵從來沒賭過馬，她看人家加註，特別保守，根本不敢買。
志興一身休閑襯衫，溜溜達達走到旁邊勸：“隨便投啦，家嫂，投能投多少嘛，輸光了大佬卡上也不會少一個零，放心啦。”
宋雨嫵更緊張了，傅同杯罵了句，讓他別在這嚇人，志興趕緊跑了。
那場賭馬，她最後閉著眼隨便選了一個，果不其然的輸了。
回去的車上，她一直很沮喪。
傅同杯問她為什麽要選那匹，她羞愧地低著頭小聲說：“我覺得那匹小馬很好看。”
她很不安，覺得他會罵她，然而等了幾秒，卻只等到他低低的悶笑。
她知道他不是生氣，後來也慢慢抿出個笑。
那晚也是巧，傅同杯睡到將近清晨，接到個電話，她也被吵醒，問是誰。
傅同杯和那邊說了幾句，掛斷後繼續發消息：“馬場那邊，Thalassa生病了，我明天去看看它。”
宋雨嫵小半張臉蒙在被子裏，眼睛黑漉漉的。
Thalassa是他養的小馬的名字，他三歲時候就養在身邊了，感情很深，平時傅同杯得閑，也會經常去馬場看它。
只是宋雨嫵沒想到，他會這麽重視，小馬生病了，還是清晨時分，馬場的管理能把電話直接打到他手機。
傅同杯閉著眼，又閉目休息幾分鐘，他起身，從衣櫃裏拿出襯衫：“我得去看一下。”
宋雨嫵在床上盯著他，他系好領扣，她抱著被子小聲問：“我可以去嗎？”
傅同杯手指頓住，偏過臉看她。他那一秒眼神，帶著一種別樣的怪異。
宋雨嫵說不上來，只是膽怯地小聲重覆：“反正，我在家裏也沒什麽事，想去看看……”
大概去看馬也不是什麽要緊事，傅同杯沈默了會，說：“你起來換衣服。”
他們到馬場時，天才蒙蒙亮。
宋雨嫵之前來過這家馬場，那時候她白裙被紅酒暈開，傅同杯還發了火，騎馬帶她離去。
當時都沒來得及好好打量。
這家馬場旗下還有俱樂部，只準許會員進入。
粵港澳商界，那些有頭有臉的人士入會的多，硬生生將會員資格擡了起來。
因此，幾乎每年都會重新審定，入會費也奇高，在數百萬元。
他們到時，Thalassa已經被打了鎮定，安靜下來了。那是匹血統純正的寶馬，即使蜷縮在馬廄，身形也像山巒般起伏。
它很漂亮，栗色油亮的皮毛，只有脖頸的驄毛下有一簇白，像沾上了雪粒。
小馬呼吸聲有些沈重，看見傅同杯，耳朵輕微動了動，濕潤的鼻尖噴出霧氣。
馬廄裏彌漫幹草的氣味。
傅同杯解了西裝外套，搭在欄桿上，彎腰進去，宋雨嫵就在外面等。她看見傅同杯伸出手，Thalassa蹭蹭他掌心。
有個馬場的候在外面，有一搭沒一搭和宋雨嫵聊天。
馬場的人說：“傅生很喜歡這匹馬，之前有次，也是馬生了病，那時候以為救不了，傅生難過了很久。”
宋雨嫵一楞，想起來他家裏那些鱷魚，獵豹，她以前以為他冷漠，對這些東西都沒什麽感情，覺得人就是人，牲畜就是牲畜，所以Cathy長大了，他才想著要送走。
她不知道，他竟然也有為一匹馬難過的時候。
宋雨嫵小聲問：“它生了什麽病？”
馬場的說：“其實也不是什麽病，就是……時候到了。一般馬的壽命，也就是二十來年三十年，這匹馬是傅生三歲的時候就在了，今年是二十八個年頭，要是真的沒了，也算壽終正寢的。”
宋雨嫵指尖僵了僵，沒說什麽。
傅同杯看了大概半個小時，就出來了，他上午公司還有事，不能在馬場久待。
宋雨嫵跟著他往外走。他沒什麽表情，她卻明白他情緒不好，於是也不敢說話打擾他。
快要走到林蔭道時，正好有輛接駁車在前方不遠處停下。
傅同杯起初還是往前，直到被叫住：“傅生？”
傅同杯擡眸：“林生。”
林先生估計是他曾經的合作方，見到他眉開眼笑，很熟稔的模樣：“想不到這個鐘能看到你在馬場，今天不用去公司？”
傅同杯禮貌含笑：“才出來，正要回去。”
“來騎馬的？”
傅同杯說：“來看看我的馬，早上接到電話，說它病了，胃口不太好。”
林先生臉上露出一些惋惜的表情：“原來是這樣……不過馬到了年紀，和人一樣，生老病死是難免，傅生別太往心裏去。”
傅同杯點頭：“我明白。”
這時候從車上又下來一名男人，眉眼極冷硬俊朗，穿著槍駁領的西服，瞳色偏淺，顯得氣質矜貴冷淡。
林先生介紹：“啊，看到你們我想起來了，下周霍二先生訂婚宴，傅生會去嗎？”
那男人伸手：“家弟訂婚宴，還望傅生賞光。”說得很客氣。
傅同杯彎唇：“多謝，我屆時一定到場恭賀新禧。”
林先生就又爽朗大笑起來。
三個人繼續說了會兒話，都是股票和債券，宋雨嫵也聽不懂。
沒過多久，林先生說：“那我們不叨擾傅生了，您公司還有事務，這才重要。”
傅同杯也沒推辭，握住宋雨嫵的手：“我和夫人先行一步。”
他帶著她坐上車，啟程回中環。
宋雨嫵隔著車窗，看了眼那槍駁領男人的背影，總覺得他的模樣像在哪裏見過，只是一時之間，卻又想不起來。
她索性不想了。
路過中環的商場，宋雨嫵轉頭說：“我們下周要去參加訂婚宴嗎？”
傅同杯心情好了一些：“嗯。”
宋雨嫵繼續犯愁：“那我下周穿什麽呢……”
他驀地笑了一聲。
她說：“笑什麽。”
傅同杯看著她：“穿身上這身也可以。”
她身上還是他的衣服。
宋雨嫵知道他在戲弄她，有些羞也有些惱：“我不穿。”
他悶悶笑起來。
最後傅同杯說：“我讓人挑幾件過來給你選，嗯？”
他對她衣著一向不關註，平時也不會給她送衣服。都是秀場主動送過來，他才會看一眼，讓阿榮放家裏，卻也不會特意告訴她。
有的時候，他對她真的很忽視。
他把宋雨嫵送回公寓，調轉車頭去公司。
宋雨嫵上樓，翻出以前秀場隨成衣送過來的禮服名冊，開始找自己喜歡的款式，想選個類似的。
她其實覺得，這樣的生活，好像也沒什麽不好。
盡管她根本分不清，他的心到底在哪裏，到底在想什麽。
可是日子平靜，就已經很好了。
就像那年剛結婚，她對於自己婚姻的期待，也就是和丈夫不吵架而已。
*
霍家那場訂婚宴辦得十分隆重。
霍氏在香港也是有名有姓的豪門，政商名流三界，都給幾分薄面，因此富麗堂皇的宴客廳，賓客如雲。
傅同杯其實那天起晚了。他要起來時，她已經醒了，宋雨嫵很少參加訂婚宴，忐忑不安，非要把禮裙拿出來，試穿一次。
傅同杯被她的動靜吵醒，迷迷糊糊說：“醒那麽早。”
她小聲應：“嗯。”
“幹什麽呢。”
“我……試一試那個裙子。”
傅同杯惺忪睜開眼：“不是之前試過了嗎，尺碼合身的，昨天晚上也檢查了。”
宋雨嫵不好意思說自己緊張，抿抿唇，背著他去摸拉鏈：“我再試一試嘛……”
她有時候確實會固執，會有一點小脾氣，其實很可愛。
傅同杯默不作聲，掀開被子下床，走到她身後，把拉鏈拉上去。
“我今天穿那套灰色的西服，兩個月前才到的。”
“嗯。”
他低頭說：“你放在哪裏了？”
宋雨嫵想了想：“喔，在第三個櫃子裏，我一會幫你拿。”
他嗯了聲，從身後抱住她，傾身吻了吻：“去。”
宋雨嫵就去幫他找衣服。他披著睡衣跟上，走到衣帽間門口，將入門擋得嚴嚴實實。
她也沒註意，只是驟然覺得視野暗了。
楞楞地一回頭，他已經再追著吻上來，這次動作就蠻橫很多，像是清晨野獸醒了，很不溫柔。
他手機一直在亂響，傅同杯也沒管，把她箍在懷裏。
宋雨嫵習慣性推了兩下，沒推動，反而被他捉住手腕親了親，掛在頸後，托著腰將她抱了起來。
後面是手機實在響得太厲害。
傅同杯深喘了口氣，撈過來聽：“嗯？”
阿榮在那邊：“先生，不行，周小姐一定要t見您，現在已經往公寓去了……”
傅同杯摁了掛斷。
他沈默了會。進行到一半，也沒再繼續了，把她放在木桌上，幾下理了理裙子：“我出去一趟，一會回來。”
宋雨嫵小聲說：“好。”
房間門被關上。
她在梳妝臺上坐了幾分鐘，最後腳尖夠到地面，移了下去。
宋雨嫵走進浴室，對著鏡子看了看。
盡管並不明顯，可是裙擺的地方，還是染上了淺淺水色的痕跡，不能穿了。
宋雨嫵看了很久，心裏有點可惜。
她只好重新換了條。那條裙子帶點灰調，並不紮眼註目。她配了個小飄帶，系在頸上。
傅同杯回來，就帶著她上車了。
他都沒提她換裙子的事，可能都沒註意到。他在車上看了她一眼，忽然說：“脖子上。”
他提醒：“還是看得出來。”
宋雨嫵以為他嫌被人看見不雅觀，心裏一跳，從包裏摸出粉餅：“我遮一下。”
不過那種吻痕，不是很容易就能遮住，宋雨嫵塗抹半天，勉強遮個大半。
他們到時，宴會廳已經很多人。
傅同杯帶著她寒暄過，就在露臺吃東西。
外面在下雨，露臺上風大，很冷。
吃了一半，阿榮找過來，在傅同杯耳邊說了句什麽。她見傅同杯立時皺了皺眉，臉色冷下來。
傅同杯叫住一個侍應生：“你照看她一下。”
侍應生一楞：“是。”
“我有點事。”他和宋雨嫵解釋，“要先去樓上。一會我下樓找你，你不要亂跑。”
宋雨嫵這方面向來很乖，也不鬧，點點頭就說：“好。”
她看著他往樓上去。
自己就在露臺等他。
侍應生問她：“您要吃什麽甜點嗎？那邊還有水果，要給您拿一些嗎？”
宋雨嫵笑了一笑：“不用了，麻煩你。”
不過侍應生還是拿了果盤給她。
宋雨嫵在露臺吹著風，安安靜靜地吃了幾塊。
有別的夫人來和她打招呼，她都擡起眼，溫和地回應。
其實這些女人平常不和她往來，現在見了，卻會對她笑一笑了。
有個夫人說：“傅太，先提前恭喜你喔，好事將近。”
“是啊，傅家現在還沒有長孫，要是傅太能生出來，估計大半家產都是你的。”
宋雨嫵一怔，停下動作：“怎麽這麽說？”
那女人瞪大眼睛：“你不知道？傅老先生又住院了，都好久了，傅家現在可亂著呢，都在猜傅家的家產怎麽分配。要是傅太現在懷孕，我看多半都會到傅生手裏。”
“是呢，肯定要顧及長房長孫嘛。”
風吹得皮膚發冷，宋雨嫵一時間，思緒無比混亂。
傅同杯從來不和她說家裏的事，她只知道他最近忙，家裏應該真的出了事，可沒有想過會那麽嚴重。
同父異母的血親，她也有，她其實能體會那是種什麽樣的滋味。
宋雨嫵臉色蒼白。
“怎麽了，傅太，你不舒服嗎？”
宋雨嫵一笑，敷衍著回：“沒有，就是風吹久了……”
她攥緊指尖。
那位夫人大驚：“哎呀，外面確實冷，要不我們進去說？”
宋雨嫵垂眸，幾個女人就要進去。
這時候，有個侍應生忽然出來：“傅太。”
宋雨嫵詫異地回頭。這個侍應生不是傅同杯找的那一個，有些面生。
“怎麽了？”
對方說：“傅生在樓上喝醉了，您去看看吧？”
“哎喲。”有位夫人說，“喝醉酒也要去看看？肯定是傅生心裏記掛，離開一會兒都舍不得。”
一群女人又咯咯笑起來。
宋雨嫵也跟著笑笑，不過她說：“傅生剛剛不是說，讓我在這裏等他？”
“這……”侍應生仿佛有些為難，“可能喝醉了，忘記了？”
也有可能，有時候傅同杯喝醉了，盡管不會發酒瘋，也會不講道理的。
宋雨嫵沒多想：“那我上樓看看。不好意思，失陪了。”
她上了二樓，樓下喧鬧聲逐漸遠去。
宋雨嫵找到裏面那間，推開門。
只是一進去，沒瞧見傅同杯，倒是看見幾個不太熟悉的人。她楞一楞，想著是走錯了，正想退開，有個人卻站起來：“傅太。”
她一楞。
覺得那人有些面熟，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倒是他身邊三三兩兩的人，都在往她這邊看，最裏頭陰影裏仿佛也坐著個人，只是模樣看不清。
“您怎麽來了？”
宋雨嫵抱歉地解釋了原因。
男人聽完，哦了聲：“傅生不在這裏，您應該是走錯了？我記得左邊有兩間也在喝酒，會不會在那裏？”
宋雨嫵禮貌地彎唇道謝，正要關門。裏面突然傳出一道穩沈的聲線：“怎麽了。”
宋雨嫵一怔，一瞬間宛如全身血液倒流，她搭在門把上的手，狠狠顫抖起來。
男人解釋：“哦，是傅太。走錯了。”
宋雨嫵說不出話。
她心想，不會，不會是他，不會這麽巧。
他現在應該在瑞士，在北京，在長安街和那所灰色的四合院，總歸不會在香港。
在這裏，在這場宴會上。
裏頭煙滅了，那道身影從陰影中站起，他的眉目漸漸明晰。她那瞬間像被刀子釘在了原地，什麽都看不清，什麽都聽不清，感知不得，觸碰不得……直到他向她伸出手，她才只好顫抖著，也伸出手回應。
剛才男人的聲音模模糊糊，響在耳畔，就像是隔著水傳來岸上的聲音：“正平，這是傅太……打個招呼。”
她指尖觸碰到他手指的溫度，溫涼，不帶一絲攻擊性，就像他這個人。
他是脾氣最好最好的人，他們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她那樣幼稚，任性，他都從沒有對她不好過。
然而隔著黑夜，她卻覺得自己一直在發抖，有很多很多的水漫入眼眶，就快要掉下來。
她沒有說話。
龐正平碰了碰她指尖：“傅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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