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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第 117 章 服馭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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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第 117 章 服馭盛

“後悔嗎?”

女官們點燃香爐, 青色的煙霧緩緩飄散彌漫,雲波臺內外濁氣驅散得幹幹凈凈,長孫鏡換過一身衣衫,重新綰起發髻, 裝飾上琳瑯珠翠, 又好似從未沾染過半點世間塵泥, 就連唇上都點著胭脂。

才剛生產,可她沒去照管剛出生的孩子,也沒急著追問外頭的局勢, 只笑吟吟地看著林寓娘, 問她後不後悔。

林寓娘不知道自己該後悔什麽, 渾身上下的血液像是結了冰,腦子裏只不斷回想著李乂說的。

成了。

他們的計策成功了,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她。

林寓娘沒有回答,長孫鏡也並不在意,只饒有興致地觀察著她僵硬蒼白的臉, 欣賞著她的挫敗和絕望。

一切本該如此。

一介庶人,即便得到皇帝青眼被封為縣主又如何?不過是沐猴而冠。她是這樣,嬴銑也是這樣,不過是寒門賤妾的庶生子……

“他也不過如此。”長孫鏡低喃道。

雖然過程中有種種意外, 但不論如何, 長孫鏡終究是順利生下了孩子,眼下大業將成,一個接著一個的好消息令她容光煥發你, 剛經歷生產的身體仍舊沈重,腹間高高隆起,但所有的痛苦, 在這即將移天易日的時刻都顯得無關緊要。

她即將成為世上最尊貴的女人,就如同她的姑母一樣。

雲波臺上景觀最好,能見滿山如火紅楓,層疊寒雲,軍士盔甲耀眼如明鏡,長孫鏡端坐在錦屏環抱的繡榻上靜靜等待,等待敗軍之將攻上山門,踏入李乂布下的重重陷阱。

“快了,快了……”

漸漸地,仿佛能聽見兵馬調動的聲響,不過數息便停下來,急促的腳步由遠及近,大概是李乂他們已經擒獲賊首,上齊了枷鎖帶來向她覆命。

長孫鏡不自覺直起身,隔著屏風,緊緊盯著那道模糊身影,連唇邊胭脂化開了也沒發覺,卻見那高大身影三步並作兩步登上高臺,沒停下也沒行禮,而是毫不顧忌地轉了進來。

“阿鏡!”

長孫鏡怔楞一瞬,失聲道:“怎麽是你!”

林寓娘陡然驚醒,遲滯地擡起僵硬的脖子,順著沾染塵土的袍腳往上看,卻瞧見一張全然陌生的臉。

女官們匆匆行禮,拜稱“五郎”,燕王沒理會她們,也沒留意跪伏在地上的林寓娘,直沖沖擠到長孫鏡跟前,他風塵仆仆,神色慌張,扶著妻子上上下下打量一圈,沒見著什麽傷口和血跡,稍稍松了一口氣,又急問道:“阿鏡,你怎麽樣,你還好嗎?”

燕王器宇不凡,容貌俊秀,一身灰撲撲的盔甲也沒讓他沾染分毫殺伐之氣,長孫鏡看著他汗涔涔的臉,卻是心神俱顫。

“你怎麽會在這裏?”此時出現在這裏的,不該是為了林寓娘,關心則亂的嬴銑麽?

長孫鏡只覺得額角突突地疼,身體比思緒先一步動作,雙手胡亂在燕王懷裏摸尋:“敕書呢,你拿到敕書了是嗎?敕書在哪!”

可她什麽也沒找到,只摸了滿手灰。

“我聽說你難產血崩,立刻就趕了回來……”

“血崩?”長孫鏡渾身冰冷,“誰報的信?”

“是個軍士,急馬趕來告訴我,你要見我最後一——”

話沒說完,燕王也意識到了不對,長孫鏡雖然氣息虛弱,但看起來並不像那人所形容的命在旦夕,還沒來得及深想,視線被邊上女官懷裏的繈褓所吸引。

燕王渾身一震:“阿鏡,這、這是……”

奇異的感覺令燕王頭皮發麻,身為人父,他本能地想靠過去,抱一抱剛落地的生命,檢查他的手腳是否齊全,看他的眉眼究竟更像誰。

卻被長孫鏡猛地一推:“你中計了,你這蠢貨!”

別說她並沒讓李乂傳遞消息,就算李乂自作主張派人前去告知,從崇義坊到皇城,這麽短的時間也不夠一個來回,難產的消息分明是假的,傳遞消息的人,是在調虎離山騙燕王撤兵,正如長孫鏡綁來林寓娘以控制嬴銑,可嬴銑沒有上當,上當的卻是燕王。

別說消息是假的,就算她當真難產又如何,在這關鍵時候,燕王怎能因私廢公,棄皇城人馬於不顧趕來玄都觀!

“不、不……你快回去,只要拿到敕書,一切就還來得及。”長孫鏡額前滿是冷汗,顫著手臂將燕王往外推,“你快去呀!”

她自覺已經用盡了氣力,卻沒能撼動燕王分毫。

“阿鏡,要不算了吧。”

“算了,什麽叫算了?”

燕王為難地看著她。

“……先前得到的消息出了些差錯,我們撞上了巡城武侯,被拖延了些時間,趕到城門時已經天亮,監門衛與我們人手相當,雖說有裴將軍相助,但還是被他們活活拖到了右衛趕來增援……城門不知何時才能攻破,有人來報你難產,我一著急就……”

“你就撤回來了。”

燕王閃躲著避開了她的目光。

“陛下從來說一不二,即便以刀斧相要挾,只怕也不肯輕易交出敕令,何況右衛已經趕到,就算拿到敕令,只怕也走不出宮城。計劃本就過於倉促,又失了先機,途中生出這樣多意外,或許是天意如此,與其白白送死,倒不如留待以後從長計議……”

“哪有什麽以後,鬧出這樣大的動靜,誰不知道你是要逼宮,臨到陣前你這時候反悔,難道造反造到一半就不算造反嗎!”

“我本就不願意動手,若不是你——”

“是我什麽?”長孫鏡瞪大了眼睛,“你覺得是我在逼你?”

燕王沈默下來,卻沒有否認。

昨夜聽聞消息之後,燕王府眾幕僚商議對策,有人認為應當按兵不動以待來日;也有人認為,晉王氣勢已成,敕書下發後更是名正言順,此時若是不爭,日後也再難有一爭之力。燕王正在猶豫時,是長孫鏡挺著肚子一力堅持,這才說服燕王率兵清君側。

“阿鏡,天下畢竟是父皇的天下,要讓誰做太子,要將天下交給何人,原本,就該是君父做決定。父皇偏愛阿弟,認為我配不上儲君,為人臣,為人子,為忠,為孝,我著實都不該……”燕王的語氣中帶著些失落,更多的則是懊悔和羞慚,他搖了搖頭,“不入東宮,做個富貴閑人也沒有什麽不好。當年兄長意圖於巡幸時謀刺父皇,證據確鑿,父皇也只是將他貶去封地就藩,而我未進宮城,父皇心軟,想來也不會怪罪我們的。阿鏡,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陛下願意放過你,可日後呢?”長孫鏡冷冷道,“等你的好阿弟,晉王登位成為儲君,成為天下之主,他會放過你,放過我們的孩子嗎?”

燕王身形一僵:“都是一家人,血濃於水,晉王他……”

“難道當年的幽王不是陛下的血脈,你同晉王的兄弟嗎?他那時尚且能夠奮力一搏,可你呢?若你打從開始便只想做個富貴閑人,難道我還能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著你起兵嗎?走到這一步才放棄,不過是你發覺勝算不大,心裏膽怯罷了!”

什麽擔心妻兒,一聽說消息便趕回來,燕王嘴上說得天花亂墜,不過是同長孫乾達一樣臨陣怯戰。若兄長沒有臨陣脫逃,沒有避世自棄,她一個女人家,又何苦挺著肚子涉身險境甚至早產?

可笑的是,燕王棄戰而逃的借口,卻也是她的難產。

燕王與燕王妃正在爭執,眾人噤若寒蟬,沒誰留意到伏在地上的林寓娘,她聽了半晌也明白過來,嬴銑沒有中計,反倒是燕王被人騙了過來,造反的罪首跑了,敗局已定,嬴銑……不,是皇帝和晉王贏了。

那她呢?燕王謀反失敗,她會怎麽樣?

林寓娘額前冷汗未消,正想著,不留神正對上長孫鏡的陰毒目光。

“殺了她!”

林寓娘下意識往後躲了躲,她很快反應過來,這話是沖著她身側的小兵說的。

小兵握上刀柄又松開,猶豫地看了眼林寓娘,又看了眼長孫鏡。

燕王皺眉道:“阿鏡……”

燕王沒動,女官沒動,就連小兵也支使不動,深重的無力感壓在長孫鏡身上,她咬牙用力錘了錘坐榻:“江銑擋了你的路,你還留著她做什麽?江銑不來,她就該死。”又沖著小兵喊道,“殺了她!”

林寓娘心跳又快又重,幾乎要從喉嚨裏跳出來,她驚恐地看向身側的小兵,看向他掛在腰側的佩刀,手腳並用著往後躲,可屋裏就這麽大片地方,她手軟腿也軟,外頭全都是軍士,又能逃到哪裏去?但小兵只是猶猶豫豫瞧著她,仍是沒動手。

“回稟王妃,她只是個醫工,她……”

若在尋常,小兵膽敢忤逆軍令,長孫鏡早將他同林寓娘一並處置了,但此時她懶得同他計較,高聲喚來守在外頭的軍士:“你們誰去殺了她,割下她的頭,”她解下腰間玉佩,“我便將這玉佩賞給他。”

燕王滿臉的不讚同,張了張嘴,終究還是什麽也沒說,只轉開了目光不願看這血腥的一幕。被喚進來的軍士對視一眼,其中一個極迅速地拔刀,搶先上前一步朝林寓娘砍去。

“鐺”地一聲,兵刃相互撞擊,林寓娘渾身一顫,眼前刀光炫目,竟是小兵拔刀替她擋了下來。

小兵出手保護了林寓娘,卻比倒在地上的林寓娘更加惶惑,哀求地看向燕王與王妃:“王爺,她、她只是……”

長孫鏡冷笑一聲:“誰能殺了這兩個人,不但賞給這玉佩,還加賜百金。”

落在後頭的軍士精神一震,拔刀出鞘,同先頭那人一齊向兩人逼近,片刻之前還是同袍,轉眼便刀鋒相對,小兵渾身都在發抖,抖得雙手幾乎握不住刀,卻還是擋在林寓娘身前。

“她只是個醫工……”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兩個軍士交換了個眼神,一人格開小兵,另一人舉刀撲向了林寓娘。

“林娘子——”

破空聲傳來,幾道光影極迅捷地飛入屋內,將三個軍士帶倒在地,事發突然,女官、醫工們驚叫的驚叫,跌倒的跌倒,長孫鏡看向箭矢來處,目眥欲裂。

“江銑,是你!”

長孫鏡立刻將一切都聯系了起來,是嬴銑派人欺騙燕王說她難產,逗引得燕王提前撤兵,嬴銑隨後才知林寓娘被抓,於是才立刻追過來。燕王不但被騙撤軍,還替嬴銑做了引路的開道人。

嬴銑朝林寓娘那頭看了一眼,將弓扔給身旁的吳豐,朝燕王二人的方向躬身行禮。

“啟稟燕王,賊首已經伏誅,微臣救駕來遲,望燕王、王妃恕罪。”

救駕?

長孫鏡倉皇地四處張望,李乂不見蹤影,原先把守在外的軍士都被收繳了武器跪在地上,玄都觀已被嬴銑手下的右衛完全控制。

悄無聲息地,他們竟然已經被包圍了。

眾人動也不敢動,燕王緊握著佩刀看向嬴銑,嬴銑仍舊保持著行禮的姿勢:“罪人裴方正挾兵謀反,意圖攻入皇城,業已兵敗自盡。陛下知其妻弟李乂挾持燕王、王妃至崇業坊,命我即刻率軍前來解救。李乂伏誅,餘下叛眾投降,道路已清,請燕王卸甲,隨下臣入宮覆命。”

裴方正同李乂都死了?長孫鏡面露驚懼,燕王緊握著劍柄沒松手,仍舊警惕地盯著贏銑。

“賊首雖然伏誅,但其附逆臨死一搏,險些戕害平陸縣主性命,幸虧徐國公及時趕到。”

嬴銑扶著虎口的雙手驟然握緊,將表情藏在陰影中:“是下臣來遲,令縣主受驚。”

燕王這才松了一口氣,緊繃著的身軀稍稍放松,手掌也松開劍柄,轉而扶住妻子的肩膀。

“阿鏡別怕,沒事了,我們回家……”

“這就是你想要的?”長孫鏡猛地推開燕王,不敢置信道,“你早料到陛下會放過你,所以才臨陣退縮,就是為了這條退路?”

嬴銑短短兩三句話,顛倒黑白,將一切罪責都推到死了的裴方正和李乂頭上,裴方正當真是自盡的麽?李乂又當真是負隅頑抗而死麽?兩人一個死在皇城,一個死在玄都觀,可不正巧是死無對證,有了這兩個罪魁禍首,燕王與長孫鏡便能夠清清白白,成了受人脅迫,亟待拯救的被害。

怪不得,怪不得燕王分明已經趕到宮城,卻不肯再下賭註,怪不得方才長孫鏡要殺林寓娘時,他顯得那樣舉棋不定。擺在面前的這套說辭,便是皇帝的寬容,皇帝的心軟,也是燕王所倚仗的退路。

“阿鏡,大勢已去,”又或許,他從未掌握過局勢,燕王語氣中雖有不甘,卻也有著一絲解脫,“父皇沒有怪罪我們,並不會要了我們的性命。”

“這就是你想要的?不怪罪……我們所有人將身家性命壓在你身上,你卻早早就打算好了退路!”長孫鏡低低笑起來,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連眼淚都湧了出來,“幽王謀反案發至今十年,陛下遲遲不肯立儲,待聽見民間流言,卻立刻認定晉王是天定的太子,你可想過是為什麽?為什麽論次序,論名望,你明明都占優,陛下卻偏偏不選你?”

燕王被她搶白一頓,面色難免不好看,他原就不願謀反,被逼著做下這許多事,還能茍且留住性命已是萬幸,皇帝給了臺階,就連嬴銑也給了面子,戕害縣主的是李乂手下,人沒死也沒受傷,他也肯答應將此事一筆勾銷。

敵眾我寡,原就沒什麽勝算的事,能有這樣的結果已是盡善盡美,他實在不明白長孫鏡為什麽這麽惱怒。

“好了,阿鏡,我知道你今日又被挾持又逢生產,只是累了,我們……”

卻聽錚然一聲,是長孫鏡抽出了他腰上的佩劍。

燕王皺眉:“你要做什麽!”

嬴銑沈聲道:“燕王妃,兵刃鋒利,還請不要輕舉妄動。”

長孫鏡輕蔑地瞥了一眼嬴銑,毫不顧忌地將劍尖抵住燕王頸項,霎時間盔甲齊齊嗡鳴,是嬴銑身後的右衛親軍舉起弓箭對準了她。

燕王是皇帝的兒子,即便謀反也要全須全影帶回宮中覆命,至於長孫鏡,若她仍是燕王妃還好,若她揮刀相向,便只能夠是裴、李二人的同黨。

但長孫鏡並不在乎,她只看著眼前的燕王,她的丈夫。

“宮中內官犯夜為你傳遞消息,裴、李為你沖鋒陷陣,你卻只想著能成最好,不能成也有退路,於是才一遇阻礙便撤兵。你父親是天下之主,你母親是我姑母,是我長孫家的女兒,你有這樣的門第,這樣的血統,卻如此蠅營狗茍,倒不如死了幹凈!”

一邊說,一邊將劍鋒抵得更深。

燕王畢竟出身高貴,倒不至於為了一柄脖子上的劍而大驚失色,他只是無奈地看著長孫鏡。

“何必意氣用事?你我都知道,一切已成定局,再鬧下去不過平白讓人看笑話。好,就算我不願茍且,這就同你一同拼殺出去,不死不休。你我死得幹凈,可孩子呢?你就忍心讓他才剛出生就失去父母嗎?”

孩子生在最不該出生的時候,長孫鏡無暇顧及,燕王更是還沒來得及好好看他一眼,二人便已經刀劍相向。

“你不忍心讓他失去父母,卻忍心讓他屈居人下,為人魚肉。今日裴、李兩家傾盡全力幫你,我不顧性命也要登上玄都觀,難道僅僅是為了宮城裏頭的那個位置嗎?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一旦身陷權力鬥爭,便是不死不休。”

燕王好似察覺到什麽,連忙道:“阿鏡,現在回頭還來得及,我與陛下是親父子,晉王是我親弟弟,不至於此……”

“陛下肯放過你,晉王肯放過你,你要卑躬屈膝,向他們稱臣乞求活路,你甘願做人階下囚。可我不願。”

長孫鏡似哭似笑,抱著孩子的女官使了些手段,嬰孩哭聲淒厲得能夠震顫靈魂,但長孫鏡沒有回頭。

她只是不甘地朝外看了一眼,隔著層層人影,也分不清哪個才是嬴銑。

終究是輸了。

當年在閨閣中許下宏願,要嫁天下最好的郎君,她出身高貴,容貌過人,才華冠絕長安,更有絕不低眉的傲氣,可是左顧右盼,挑挑揀揀,窮盡一生所選出的兩個男人,一個自甘下賤,一個卑微懦弱,皆無用。

若她不是長孫鏡,若她不必嫁人,是否能有別的願可許?

可惜沒有如果。

長孫鏡抽手收回劍鋒,閉目自刎,鮮血飛濺,染上燕王驚愕的臉。

“阿鏡——!來人,快來人……”

兵荒馬亂中,林寓娘雙手抓著從衣角扯下的棉布,死死捂住小兵的傷口,方才那幾道箭矢,不但阻止了意圖殺她的兩個軍士,還連帶著將護在她身前的小兵也帶倒在地,利箭穿透了胸甲,幾乎將他整個人釘在背甲之上。

“撐住,撐住啊……”

林寓娘將全身力氣都壓在雙臂上,沒拔箭頭,再怎麽壓迫傷口也是於事無補,但正如她所說,她的醫箱早被砸爛了,沒有柳葉刀,沒有金瘡藥,滾燙的鮮血不斷煙出來,指縫間都是血。

仿佛察覺到自己的性命正在逐漸流失,小兵擡起手,輕輕握住林寓娘的手腕,搖了搖頭。

“林娘子,求你……別救我,我……”

血漫過氣管,淹沒了口鼻,小兵滿嘴鮮紅嗆咳著說不出話,只能哀求地看著林寓娘。

她突然明白了小兵的意思。

燕王是皇帝的兒子,所以即便燕王謀反,皇帝也會放過燕王。李乂則是皇帝的臣屬,謀反是死罪,小兵追隨李乂謀反,即便死罪可免,活罪也難逃。

但若是他此時死了,他就是為護衛林寓娘而死,尚有撫恤留給家人。

林寓娘有心要說些什麽,嘴唇開開合合,到最後,卻是力氣一松,顫抖著放開手。小兵似乎笑了笑,雙眼空茫地望著屋頂,沒多久就停止了呼吸。

他死了。

林寓娘低頭看著沾滿鮮血的雙手,忽而被一雙手臂緊緊環抱住。

“寓娘,我來遲了,你可有受傷?”

林寓娘搖了搖頭,她靠在嬴銑身上,借著嬴銑攙扶的力道站起身,不遠處,醫工、女官在榻邊圍了一圈又一圈,藥材都是現成的,但長孫鏡劃的那一劍又快又狠,已經是回天乏術,燕王神色呆怔,任由軍士們上前卸下他的盔甲與劍鞘。

孩子又高聲哭起來,女官連忙將他抱在懷裏輕哄。

“結束了嗎?”

嬴銑將她抱在懷裏,劇烈的心跳到此時才平緩下來,他長出一口氣。

“一切都結束了。”

……

這場鬧劇,最終定性為左衛大將軍裴方正不滿朝廷,私與妻弟李乂挾持燕王及王妃密謀造反。罪首裴方正、李乂已死,家產籍沒,餘下黨羽,如提供兵器的幽州刺史等人經審問或死或流,長孫越自稱年邁乞骸骨,皇帝憐恤他喪女之痛準許了,燕王自請離京就藩,皇帝起先不許,經燕王固請後準許,嬴銑則因為救駕有功填補了尚書仆射的空缺。

朝廷因這小小動蕩驚起一番波瀾,很快又恢覆了平靜。沒過多久,嬴銑上書請求賜婚聖旨,要與平陸縣主成婚,皇帝降旨允準,加賜無數恩遇不提。

等聖旨送到林寓娘手上,她才知道自己竟又要嫁人了。

與聖旨同時送到的,還有一張地契和宮中外派的一行內官,地契是晉昌坊裏的一處宅院,由松煙親自修整督辦,屋宇軒敞,花草豐茂。林寓娘更名改姓,與孟家人斷了往來,沒有親族,這一處宅院便充作她的娘家,成婚時從此處出嫁,日後也能常來小住。內官們則是來幫她處理婚儀事宜的,皇帝對嬴銑寵遇優渥,連帶著愛屋及烏,特準林寓娘的婚事攝盛二等,以公主儀仗出嫁。

成婚那一日,天還沒亮,便有幾十名黃門提著鑲銀水桶清掃街道,撒設水路,內官手執華蓋在前導引,宮女們頭戴朱釵,身著綾羅,提著的鎏金香爐煙氣裊裊,熏得滿坊香氣,軍士們扛著檐子,將一樣樣覆著彩綢的嫁妝送入國公府,最前頭的儀仗進了門,最後頭的一隊才剛跨出縣主府邸的門檻。

林寓娘坐在鑲金裹銅的載輿上,被一層又一層的行幕、步障牢牢圍住,舉著彩扇悄眼往外望,只能看見宮女們烏鴉鴉的黑發與閃爍的珠飾。

忽而聽見幾聲沈重鐘鳴,隨行女官答道:“隊伍剛經過了無漏寺。”

林寓娘便領會了嬴銑的心意。

就像是楚鶴在送她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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