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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 111 章 玄都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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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 111 章 玄都觀

玄都觀地處崇業坊, 原本只是一座小小宮觀,前朝末年險些毀於戰火,幸而得三清庇佑香火旺盛,本朝立朝以後地界越劃越大, 如今從十字街往東北直到坊墻處, 盡都成了洞天福地。

燕王妃要上山打醮, 早在中秋往前幾日開始,山門附近便清空處一大片潔凈地供各位夫人停放車架,山道兩旁用厚厚的氈布圍了一圈又一圈, 生怕不著眼的野兔驚擾了身懷有孕的燕王妃, 順著道路往上走, 再轉過幾個彎,瞧見鎏金檐角下不住搖晃的金鈴時,便知是到了玄都觀中地氣最好,景觀最佳的雲波臺。

中秋一過,觀中楓葉盡都變紅了, 在墨綠青山的映襯下,連成一片如火的紅霞,正適宜在修行途中做下一場宴席,觀賞一回勝景。

跪侍帳後的侍女們用挑子撥動香料, 帳前賓客們正閑話家常。

“……今年仗打個沒完, 東邊道路不通暢,送進長安的紈縞實在太少,堪堪夠用做些扇子、巾帕之類。”裴二娘子摸著衣袖上的繁覆花紋輕聲抱怨, “天氣變得這樣快,只能先將就著用蜀錦裁了身衣裳,顏色鮮亮是鮮亮, 就是太磨人了。”

“虧得咱們小李郎君會疼人,一點苦也不叫人吃,養得一身薄面皮,一件蜀錦也能磨得叫疼。”

裴二娘子新嫁沒幾年,嫁得是同她姨表親的李家表兄,兩人從小青梅竹馬,成親之後也是蜜裏調油,鬧出許多笑話來,又因為至今未有子嗣,旁人總覺得她還是新嫁,宴席之上也總免不了幾聲打趣。

席間各家夫人都年長幾分,聽了這話都心照不宣地笑起來,裴二一張俏臉騰地通紅,還沒等她開口告饒,又聽那位夫人低笑著開口。

“如今魯紈也穿不得了,白生生的一身慘,誰能分得清紈縞還是桑麻?倒不如穿些錦繡,好歹顏色鮮亮些。”

珠壁交映中,梳高髻的婦人們以扇覆面,輕巧的笑聲悄悄鉆進風裏,沒留下一絲痕跡。

裴二也跟著笑了笑,可她擡眼看見坐在她上首不遠處的江婉時,那笑容卻是一頓,江婉青著一張臉,面上毫無笑意,似是被這模樣所感染,坐在江婉左右兩側的兩位夫人也半點沒敢笑。

紈縞柔細潔白而桑麻粗劣泛黃,兩者之間原本是天差地別,卻在中秋夜宴上險些令人晃了眼。婦人嘴裏說的哪裏是魯紈與錦繡,分明是驟然被封為縣主、今日又要為燕王妃席上貴客的林寓娘。

旁人能笑林寓娘,可林寓娘與徐國公府,與齊國公江府之間的關系千絲萬縷,江、裴兩家又是姻親,哪裏能有笑話旁人的餘地呢。

裴二扯了扯僵硬的面皮,嘴角的弧度究竟是落了下去。

說曹操曹操到,沒一會兒道童便接引著個女子走進來,柳條一樣纖細的腰,挺直的肩背,一雙杏眸清亮得就像剛湃過水葡萄。

“妾身拜見燕王妃,問王妃與眾位夫人安好。”

女子盈盈一拜,更是楚楚動人,清艷不可方物。

才剛人沒到時尚且還能指桑罵槐地嘲諷幾句,可等人真到了地方,席面上的賓客卻都有些笑不出來。

天子一言九鼎,竟令一個庶人登堂入室,成了當朝唯二……如今是唯一的一位異姓縣主,踞於三省高位的各家重臣卻無一勸諫,順從地在聖旨上簽下姓名,一夜之間,便是一步登天。

她分明已經不再是庶人了,可眼前這位新剛出爐正熱騰騰的平陸縣主,身上卻沒有一點金銀玉飾,而是如同上回在中秋夜宴時看到的那樣,布衣木簪,素面朝天。

行過禮落了座,林寓娘看看周圍的琳瑯滿目,也是有些尷尬。

早前在帖子上看見“玄都觀”三個字,便以為是清修之地,沒有特意做修飾,只換了身幹凈衣裳就出門了,可眼前的這一場宴席,雖然遠遠比不上太極殿內的恢弘氣度,卻也是頗有格局,另有一番世家底蘊在。

一身布衣坐在珠翠繽紛的婦人中間,實在是有些過於簡樸了。

人都到齊了,侍女們躬身上前奉上菊花酒,裴二轉著杯子笑道:“玄都觀中的好景色可是長安一絕,縣主娘子難得有閑暇,可得多看看這美景才是。”

語氣熱絡,內裏內容卻是夾槍帶棒好不客氣,林寓娘被封為縣主,各家聞風而動,變著花樣地把帖子送上徐國公府,裴二也往那頭遞過幾回,倒並非只是沖著林寓娘,也有借機與徐國公攀扯的意思。

與她一般想法的並不在少數,可她們發出去的帖子卻是一樣的石沈大海,沒有半點下文,大家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就算不應帖,也總該有個回絕的章程才是,怎麽就能忙得連回帖也顧不上?

這般態度實在是有些輕慢。

再看她今日布衣赴宴,也不知究竟是在唱什麽戲,難說是不是在給長孫鏡臉色看。

林寓娘一擡頭,見是位略有些面熟的婦人,想不起究竟是在什麽地方見過,大概是那日在太極殿上同她敬酒的其中之一吧。

雲波臺檐內沒有立柱,四面窗格都大開,坐在席上能將周圍一切美景都納入眼底,林寓娘看了看,紅楓勝火,秋意盎然,果然是一片好景色,便朝她點點頭。

“夫人說的是,這般漂亮的楓葉,我在其他地方從沒有見過。”

林寓娘既沒有認出裴二,也對她的言外之意毫無察覺,神色自然也是坦坦蕩蕩,裴二神色一僵,強笑著正要開口:“娘子……”

“聽說中秋之後,入朝接受封賞的將士們便要回返原籍,縣主娘子曾在軍中行醫,想來這些人裏也有不少是娘子故舊吧?”

林寓娘轉眼見是位綺服廣袖的貴婦人,下意識答道:“是……”

才剛說了一個字,突然發覺不對。

席面主家是燕王妃,就算席間賓客她一個也不認識,但想也知道是非富即貴,而她林寓娘算是個什麽,就算一步登天成了縣主,但歸根結底不過也還只是一個庶人罷了,她有什麽資格在這些人面前自稱“忙碌”?

想也知道,是先前有些人遞了帖子,她沒管,這才引起了旁人不滿。

是她離開長安城太久,回來之後,又總在徐國公府裏待著,平日裏來往的又只有松煙、吳順這樣的熟面孔,說話時也總是直來直往,有什麽說什麽,是以一時間竟沒想起來,在這長安城裏,普普通通一句話底下能藏著多少不同的意思。

將方才說的兩句話在腦子裏過了幾遍,林寓娘終究是多了幾分心眼。

“有幾位友人受過封賞便要離京,最近忙於送別,的確是無暇旁顧。”既然有人幫忙遞臺階,林寓娘也就幹脆順著走下來,“若非是王妃相邀,只怕當真要錯過這一秋好景色了。”

先前聽嬴銑說不必理會這些帖子,林寓娘便也當真沒有多理會,雖說一到席面上便遇著有人笑意盈盈要給她沒臉,但林寓娘心底,仍舊是沒有太在意。

就像贏銑說的,她沒有背景,沒有牽掛,也因此沒有顧忌,她本就是個不通禮儀的庶人,失禮些又有何妨?

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有人幫忙遞臺階,她也不是不能領這個情。

林寓娘能夠得封縣主,並不僅僅是皇帝的一時起意,心血來潮擡舉了一個庶人,她畢竟有切切實實的軍中功績作為支撐,也是因此,三省官員才沒有提出任何異議。

同林寓娘一樣,大戰告捷,能入長安接受封賞的也都是功臣之流,林寓娘要為軍中舊友送別,一時無暇旁顧也是應當,更巧合的是,送別軍中舊友這事對於林寓娘來說並非完全的托詞,而是確有其事,日後若是再有什麽人要拿這事來為難她,她也有可以應對的依憑。

餘氏夫妻入太醫署任職,吳順也受封雲麾將軍,且她原本就是長安人士,他們都能夠留在長安,但趙石領過醫籍之後,卻要回返幽州去了。

為著給他送別,闊別多年,她再次來到了長安城東的春明門。

高大軒闊的城墻堅不可摧,幾乎能夠將天穹也分割開,城墻前的水渠仍舊流水淙淙,一切正同當年林寓娘離開時一樣。

“長安城裏好富貴,就連這城墻磚石,敲擊起來也有金石之聲,怪不得旁人都說這裏寸土寸金。”趙石用紙傘的竹柄敲一敲青磚,回頭朝他們一笑,“再往前就要出城了,日後有緣再見。”

長安城地價太貴,客店住不了太久,是以盤桓不過數日,中秋一過就要離京了。

得知林寓娘被封為縣主,趙石眼睛亮了亮,似是想要說些什麽,囁喏一陣卻又沒說,終究是招一招手,隨著東行的車隊離開了。

進了一趟軍營,去了一回高句麗,生死線上走過幾遭,反倒是到了這長安城,趙石才算是頭回見識到了天地之廣闊,就連人也變得沈穩了不少。

他走得瀟灑,幹幹脆脆利利落落,反倒是林寓娘有些悵然。

若不是趙石阻撓,當日在範陽縣,她或許就已經順利南下江城離開了吧?若不是因為他的強烈“引薦”,那日嬴銑受傷,她或許也不會貿然出手。

若是沒有經歷這些事,那日她被嬴銑指派吳順送回大秦時,又是否會有勇氣違抗他的命令,重返軍營?

甚至立下功績,回到長安,被封為平陸縣主。

人生於世,會有什麽樣的經歷,會得到什麽樣的結果,實在是難說的很,當日趙石一舉一動或是有心或是無意,多多少少都給她制造了麻煩,而當時的林寓娘,也不是沒有怨怪過他。

只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眼下一人留在長安,一人回幽州去,作別之後不知此生能否再見,一切恩怨終究是一笑了之。

只是作別而已。

林寓娘的確是有正事,再加上她驟然被封縣主,俗務諸事繁多,一時顧不上回帖也是正常,席間曾經給她遞過帖子,帖子卻石沈大海沒有回音的貴婦人們,看在她的確立有功績的份上,倒也不好再拿這事為難她。

裴二僵著臉飲了杯菊花酒,勉強將滿腹邪火壓下去,林寓娘笑了笑,又朝方才出言替她解圍那人看過去。

她在長安停留的時日並不多,認識的高門貴女更是屈指可數,正好奇究竟是誰會替她說話,一看之下卻是怔楞。

竟是江婉。

她與裴二只有一面之緣,會認不出來也是理所應當,但是她沒能認出江婉,則是因為對方的變化實在太大。

還記得當年她離開長安時,江婉才剛行過及笄禮,十來歲的小姑娘,活潑又明媚,熱烈的笑容下藏著數不盡的譏誚與天真惡意。

流觴亭裏的一場詩會,她不懂作詩也不通禮儀,被誤會成盜賊竊匪也無從辯駁,只能漲紅著臉落荒而逃。那時的孟柔,面對著鄭瑛、江婉這些自小在錦繡堆中長成的貴族女子,就連嫉妒也沒有道理,唯有自慚形穢而已,就連那場詩會背後潛藏著的惡意,也是多年之後不斷反芻,才能夠幡然醒悟。

她們從沒將她當成過家人,請她赴宴也只是以她取樂而已。

如今再見到江婉,明媚張揚的小娘子已經挽起發髻,穿著重工深衣,成了一位寶相莊嚴的貴婦人,衣料顏色著重暗,衣樣也是老氣橫秋,滿是福壽紋路,頭上金玉琉璃發簪幾重重,卻根本掩蓋不住她眉目之中的疲累顏色。

林寓娘早前曾聽嬴銑提過一嘴,她離開長安城時,江府中所舉辦的正是江婉的婚儀。

江婉面色和煦,有意示好,見林寓娘接了自己的話頭更是面露喜色,她熱切地看向林寓娘,似乎又找回了當日在江府時的幾分風姿,看著林寓娘的神情,分明也是認出了她,可隨即林寓娘卻只是朝她點了點頭,便挪開了視線。

江婉一怔,忽而想起來,眼前這人已經不是孟柔了。

已經不再是當日初到江府,旁人給她兩份好臉色,便高興地忘乎所以的那個庶人了。

提到軍營裏頭的事,也有人生出些許好奇:“從前只以為軍營裏頭都是些打仗的壯漢,若不是縣主娘子,妾都不知道原來軍中也有醫工,還有女醫工。”

“原來女子也可同父兄一般建功立業。”

也有人纏著林寓娘問她在軍中的見聞:“聽說高句麗人風俗與漢人一般無二,他們可也是同中原人一般寫漢字,說漢話?他們的軍隊,可也同秦軍一般驍勇?”

打仗都是男人的事,女人們只管在家相夫教子,躺在父兄、丈夫的功績上好好度日也就是了,何況席間有許多婦人,她們的父兄與丈夫都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也並不會如同嬴銑、長孫乾達一般征戰沙場。

於是東征高句麗一戰打了這樣久,對於安居於長安城裏頭的高門貴女們來說,也只是一場遙遠的戰爭,可以說道的也只有戰報上的三言兩語,和因為戰爭受到影響的新舊衣料,至於戰爭究竟是怎樣一回事,戰爭裏頭的人究竟經歷過什麽,卻是一無所知。

就算心裏當真好奇,拿著這個由頭去問家中男人,得到的也只會是一句,打仗都是男人的事。

仿佛多問幾句都是僭越。

如今好不容易有個去過戰場的女子坐在宴席上,婦人們就算面上不顯,心裏也十分好奇,忍不住就開口問了出來,排山倒海一連串的問話險些淹沒了林寓娘。

林寓娘有些支應不住,下意識看向上首的長孫鏡。

眾人這才想起,長孫乾達因為戰事不利而稱病在家的事。

可既然請了林寓娘赴宴,高句麗一戰便是怎麽也繞不開的話題,長孫鏡神色諱莫如深,見林寓娘看過來,反倒顯露出幾分溫和豁達神情。

“因為軍功獲封的女子,我們都是頭一回見,在場之中,也只有平陸縣主曾到過戰場,還請林娘子不吝賜教,也讓我等孤陋寡聞之人開一開眼界。”

“是啊,往常問起這些,都無人肯同咱們說一說,打仗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呢……”

打仗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林寓娘嗅著清幽檀香,聽著時不時從山林間傳出的清脆鳥鳴,端坐在這雲波臺上,就連蕭瑟的秋風也多了幾分暖。

世家大族的女子,就連上山打醮參拜三清,也是足不沾塵,志趣高雅,她們想要知道的,當真是真實的戰爭嗎?

就如同皇帝賜下縣主名號,給予她高官厚祿,無盡榮華富貴,卻根本不願知道,她真正的願望究竟是什麽。

林寓娘眨一眨眼,握在手中的並非是太極殿裏清冽如血的葡萄酒,湯色清澈,入口清涼,是合乎時宜的菊花酒。

賞楓葉,飲菊花酒,就算是為了眼前這場好風景,也不該將那些帶著血的傷疤剖開給人看。

“王妃謬讚了,妾得逢機緣,能夠入軍營為國效力,實是妾的福分,軍中女醫並不只我一人,而軍中為國效力的女子,也不僅有醫工而已。妾忝受皇恩,被封平陸縣主,實是能不稱官,冒受了。”

席間似有人悄聲道:“是了,我聽說軍中還有那等下作女子,專供下等軍士發洩……”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軍中魚龍混雜又有營妓,在那裏,既能夠建功立業一步登天,也能夠身染塵埃得一身狼藉。

林寓娘身為女子,又是以軍功立身的,此時提及營妓,倒像是在損毀她的名譽。

是以那婦人說到一半便住了嘴,林寓娘也只是看了看她,什麽也沒說。

她若是在乎名節,早在還是孟柔的時候便死了千百回了,哪裏還會有今天。

林寓娘挑挑揀揀,沒說嬴銑受傷時的千難萬險,也沒說醫舍裏經久不息的哀嚎與隊正圓睜著的雙眼,只說起那時雨吳順一路南行,回歸軍營的見聞。

“……高句麗地勢崎嶇,崇山峻嶺遍布,地貌與中原大不相同,那時我與吳娘子兩人共騎,不留意竟撞上了敵方援軍……”

林寓娘由庶人被封縣主,人人目光都只在她身上,竟沒什麽人留意到同樣在軍營裏頭立有功績的餘娘子、吳順等人,聽了吳順如何單槍匹馬帶著林寓娘繞過重重險境,都不由驚異。

“女子也可從軍?軍中竟然也有女將軍?是了,早前聽說陛下冊封了一位寒門出身的雲麾將軍,應當就是她吧?縣主說她也曾在宮宴上,怎麽竟然沒有見到……”

“好厲害的小娘子,我娘家阿兄的長刀那麽重,碰一碰就要流血,也不知那位將軍娘子究竟生成個什麽模樣……”

“能夠被冊封,又能夠入太極殿赴宴,想必這位將軍娘子武藝高強,很勇猛吧。然後呢?她同縣主回到軍營,與徐國公匯合之後,可是同旁人一般上陣殺敵,必然大殺四方,立下了赫赫戰功吧!”

“她其實……”

林寓娘一楞,當初在蓋州時,吳順與她決心歸營,她一來是放心不下……放心不下傷員的傷,二來也是不想做逃兵,至於吳順,她好不容易置辦起一身盔甲,又好不容易說動了吳豐能夠讓她從軍,自然不肯一次仗也沒打過,只作為一個護衛,就這麽白白地護送林寓娘回大秦。

可是即便吳順強壯又機警,能夠帶著她繞開敵軍找回軍營,但她們歸營之後,林寓娘待在了醫舍裏頭,吳順也待在了醫舍裏頭,仍舊護衛她,也在醫舍裏人手不夠的時候作為幫手。

後來也替她傳遞消息,告訴嬴銑後方的情形,卻沒有如吳順自己想要的,提刀殺敵,立下戰功。

戰爭結束後,吳順雖然被封為雲麾將軍,可因為醫舍裏頭的功勞被封功轉,和因為陣前殺敵的功勞被封功轉,是不一樣的。

吳順她,是不是被……

“失禮了失禮了,勞煩諸位久候,老身年紀大了,腿腳不如何靈便,還請諸位原諒則個……”

林寓娘正想得有些出神,突然聽見一陣急促腳步聲,道童打起簾帳,一個身著靛青衫子,下著素錦羅裙的婦人走進來,發髻上步搖晃動,若非道童打簾打得快,險些就要鉤纏上。

若說江婉的一身打扮過分的老成持重,這婦人的穿著在這時看來,卻又過分輕薄跳脫了些,胸前一大串瓔珞鑲滿各色寶石,入席時周身珠飾都發出泠泠聲響。

若非衣料輕省些,這麽一身珠玉也顯得太過累贅了。

林寓娘正對面正有一個空位置,上頭擺著喝了一半的殘茶並定例的幾碟子果子糕點,想來是婦人早早入席,中途卻又因故離席,侍女們才仍舊按定例擺設好食酒等客人回來再用。

婦人坐回原位,超左右娘子都道了歉,又笑著朝上頭的主家長孫鏡連連致歉,林寓娘看著她笑得花枝亂顫的一張臉,卻是不住有寒氣從胸腹往上冒。

長孫鏡瞥了眼林寓娘,朝婦人笑了笑:“戴娘子多禮了,我等並沒有等待太久,平陸縣主也來了,人總算是到齊了。”

婦人一聽見林寓娘也來了,渾身一僵,緩緩轉過頭來,對上林寓娘充滿恨意的雙眸,下意識垂下臉。

這張臉,林寓娘便是進了棺材只怕也忘卻不了。

貌若菩薩,卻心如蛇蠍,曾自慚於地位不匹配,甚至有辱她門楣,也感激她救她於水火,哪裏能忘卻得了呢?

嬴銑的生母,江府的妾室,戴懷芹。

幾年過去,孟柔成了林寓娘,林寓娘又成了平陸縣主,戴懷芹也得了一番大造化,終於不必再躲在齊國公江府裏忍氣吞聲,連做親生兒女的母親都不能。

三年前麟游縣裏,江銑被人告發別宅另娶、良賤通婚,一番辯駁之後被打了個岔,借著天下大赦的由頭,好歹是把自己給摘了出來,可隨後卻又為了孟柔離家出族,終究是落得一身傷。

但也因為朝堂上的一番辯駁,崔有期做下的惡事,終究也被翻到了明面上。

雖然因為皇帝的態度,沒人再追究江府治家不嚴的罪過,可鬧了那一場,長安城所有人都知道了崔有期戕害庶子的作為,江銑已經出族,江恒厚著臉皮,為著崔有期身後的崔氏,好歹是沒有休妻,但崔有期卻不肯了,她似乎知道自己已經丟盡了所有臉面,為著不被奚落,竟是從此之後都稱病,只躲在主院裏頭再不出門見客。

別說江恒了,就連江謙有時候想要見一見母親,也吃了閉門羹。

崔有期可以躲懶稱病不見人,將所有事務都丟出去,只做個甩手掌櫃,但齊國公府總不能從此斷了與外界的交際,江恒江謙照常上朝,內府後院的一切事物,盡都落到了嗣婦鄭瑛的頭上。

起先鄭瑛倒是還能支應一陣,但沒過多久,鄭瑛與江謙又和離了,家中中饋和一幹交際事務,竟是無人再接手。

江謙再娶還要些時候,崔氏尚且還在世,江恒又沒有休妻的打算,府中事務不能無人接手,正巧嬴銑又在戰場上立下新功,置辦了徐國公府,成為一時新貴。

江恒便咬一咬牙,扶了贏銑的生母戴懷芹為如夫人,不但掌握中饋治家,這兩年也漸漸出來宴飲,代替崔有期做交際的事務。

停妻再娶,以妾為妻,江恒的打算明顯有違律法,臺諫兩院的言官卻都裝聾作啞只當看不見。江府畢竟是世家傳系,既有一品國公的爵位,身後又有蘭陵江氏做支撐,再則贏銑即便出族改性,可姓氏能改,血脈又怎能斷絕?何況嬴銑改姓,改的又是國姓。

戴懷芹既然是徐國公生母,江家族老沒有訓示,崔家那頭又沒有意見,眾人也怠懶去觸齊國公和徐國公的黴頭,只默認了這妾室代替正妻四處赴宴的行徑。

真要論說起來,比起林寓娘一介庶人驟然得道做了平陸縣主的事,戴懷芹一個寒門出身的妾室,如今卻能成為燕王妃的座上賓客,這一路走來也堪稱傳奇了。

巧的是,這兩人一個是徐國公的生母,另一個又是徐國公的入幕之賓,與徐國公同進同出,如同夫妻。

這一場宴席,於她們二人來說,倒像是新婚妻子見舅姑。

眾人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戴懷芹畢竟年長些,又兼這些時日代替崔有期出席宴會,也算見了些世面,尚能掌得住,短暫楞怔之後便如常開口:“妾身江府戴氏,見過平陸縣主。”

可平陸縣主卻只盯著她,面色鐵青,一言不發。

戴懷芹也沒太在意林寓娘的失禮,她身後有江府作為支撐,人人又都知道徐國公是她親子,徐國公孤冷清高少有交際,也有許多人結交不到徐國公,便退而求其次上趕著巴結她的,就算是在燕王妃的宴席上,戴懷芹也有相熟的二三好友,並不愁場面會掉下來。

林寓娘兀自楞怔,那頭賓客們短暫交談幾句,話頭不知怎的,又落到燕王的子嗣身上。

“燕王爺是個重情重義的人,晉王爺的世子都要成年了,可燕王爺膝下卻還沒有個世子……王妃身懷有孕,依我瞧著,倒像是個小世子的模樣。”

“燕王爺與王妃鶼鰈情深,等日後世子出生,還不知道王爺要寵成什麽樣呢。”

“論文有相爺外祖教導,論武又有舅舅乾達將軍教導,小世子的前途必定是不可限量。”

“說的是……”戴懷芹也應和,“王爺與王妃生得都好看,等小世子長成了,說不定要讓多少女郎傷心了。”

“戴娘子還說呢,您家的那位,不也是人中龍鳳?都說成家立業,貴家郎君已是投醫等的功績,倒不知道什麽時候能聽聞喜事呢?”

戴懷芹笑著笑著突地一僵:“喜、喜事?”

“是啊,咱們可都聽說了,徐國公與縣主……”那婦人手帕捂著臉,倒當真是個瞎好心的模樣,“聽說當日在軍營裏頭,陛下原本也有意要賜婚的,也不知什麽時候能夠好事成雙。”

戴懷芹瞥了眼對面的林寓娘,眼中厭惡一閃而過,匆匆忙忙遮掩住了。

想當年頭回見著孟柔時,戴懷芹原本是萬分的不滿意的。江銑是從她肚子裏出來的寶,國公府的郎君,郎艷獨絕,世無其二,論文才能被皇帝點為探花郎,論武功能於萬千敵軍中摘得敵人首級,這樣的出身,這樣的人品,若不是龍游淺灘,又怎麽會讓孟柔得了便宜。

那日見著孟柔,分明是個鄉野出身的庶人農婦,卻打扮得花枝招展,學著旁人梳起高髻,身披一身綾羅錦繡,可低賤的窮酸味,是撲上了再多香粉也遮蓋不住的。一想到這樣下賤的女人,這樣的一個庶人竟然能夠走進她府院的大門,坐在她待客的椅子上,戴懷芹惡心得直要嘔出血來。

何況這個女人還如此不知足,不但不肯安分做侍妾,還要汙損江銑的名聲,害得他與縣主……與長孫鏡離心。

而後又鬧出許多事端來。

但偏偏五郎愛這個女人愛得瘋了魔,那時以為她死了,五郎幾乎半條命也要跟著去了,天天抱著個骨灰壇子不撒手,生人與死人活在一處,簡直像是中了壓勝之術。後來得知她沒死,又是鬧上禦前,又是鬧著要出族。

而戴懷芹的猜測也果然沒錯,這個女人的出現,她在安寧縣裏與五郎之間的一切,追其根本,都是旁人的一場算計。

可是事情過去了這麽久,贏銑如今位居國公之位,是皇帝的左膀右臂,為朝廷肱骨,她雖然是他的母親,卻也許久沒有見過他了,而那個孟氏……林寓娘,竟也成了縣主,不再是庶人。

再次坐在同一場席面上,戴懷芹看著那張陰魂不散的臉孔,仍舊是有些坐立難安。

但連皇帝都如此看重她,戴懷芹又有什麽立場說不呢?何況嬴銑早就長大成人,再不肯聽她的了。

罷了罷了,終究是做父母的要操心更多,退讓更多,既然林寓娘已經不再是庶人,有了封地和食邑,又已經和那些泥腿子的家人斷了來往,贏銑又的的確確是對她一往情深放不開手,那也就……

大概是時過境遷,長孫鏡分明也曾與贏銑議親,甚至留下定親信物,先皇後賜下的一堆玉佩不知引起多少人效仿,如今卻是渾不在意的模樣。

撫著隆起的小腹笑道:“若是早些聽聞好事,或許日後徐國公與縣主的孩子,還能同我肚子裏的這個做伴讀呢。”

“如今良人就在眼前,抓緊機會求個恩典,得了賜婚,也是一樁為人稱道的好事啊。”

“徐國公年紀也不小了,是該考慮後嗣的事了。”

子嗣……

戴懷芹才剛放松幾分的神情又是一僵,她有些回避地盯著桌前杯盞上的刻紋,但在席間賓客的你一言、我一語中,緊繃著的肩背悄然放松下來。

“讓諸位見笑了,我家那孩子……”

戴懷芹慈愛的笑容裏沒有一絲芥蒂,仿佛嬴銑不曾出族不曾改姓,也不曾跪在祖宗牌位下與她離心。

“……他只一心想著要報國,自己的事情上,就是這樣不經心。”戴懷芹噙著微笑也看向林寓娘,溫和得像是個容忍子女,慈悲寬懷的婆母,“他要是有什麽喜歡的女子,我也等著她帶到我跟前來,也好早些享一享子孫繞膝的福氣……”

眾人看她能夠首肯,也是松了一口氣。本來嘛,徐國公出族改姓之後死性不改,仍是要在外自決婚事與人有私情,若是尋常庶人或是寒門女子也就罷了,可偏偏眼前這位還是皇帝敕封的縣主,也不能輕易納妾,唯有迎娶。

既然戴懷芹肯點頭,場面上也就能夠說得過去,也就熱切地看著平陸縣主,仿佛一場未來婆媳的和睦戲碼就要上演,卻見林寓娘拍案而起。

“住口!”

侍女正給林寓娘的杯中添酒,卻被林寓娘突然起身的動作險些撞翻酒樽,匆匆忙忙跪下告罪。

“縣主娘子,你這是……”

席間婦人們見她突然站起來,紛紛露出驚愕神色,戴懷芹更是眼皮猛地一跳,驚疑不定地看著她。

眼下是燕王妃的宴席,她也肯低頭認下這個兒媳婦了,林寓娘還要怎樣?

林寓娘憤恨地盯著戴懷芹,她實在想不到,世上怎麽會有如此厚顏無恥的人,子嗣?她能不能再有子嗣,難道戴懷芹她自己並不清楚嗎?

林寓娘眼神如刀如劍,戴懷芹都幾乎以為,她就要將桌案上的杯盞扔過來了,可林寓娘看了她一會兒,卻是朝上首的長孫鏡行禮。

“燕王妃容稟。妾來此赴宴,一是為多謝當年落水之事蒙王妃賜衣遮蔽之恩,二來,則是感激您在我受困之時指點迷津。”

那時她為救人而落水,珊瑚、硨磲都說她是自討苦吃,崔有期更是趁機發作,將她按在堂下罰跪掌摑不止,鄭瑛也因妹妹去世而遷怒於她。

唯有長孫鏡在那時遞給她一件披風,告訴她,她救人有功。

而後她被何氏賣給嬴銑,又被嬴銑落下賤籍,雖說那時候她並不知道,早在幾年前她便已經被何氏買過一回,贏銑將她落入賤籍實在是為了救她,可當她四處求援時,長孫鏡雖然沒有幫她,卻也肯為她指一條明路。

因為嬴銑與長孫鏡的舊日婚約,林寓娘對長孫鏡一直心懷愧疚,再加上長孫鏡生就無雙容貌,出身高貴,面對她時,總有種類似於仰慕的自慚在。

而長孫鏡,偏偏對她溫柔以待,也是她在長安城裏,唯一一個幾次善待過她的人。

“只是不知您是否知道。”林寓娘看了眼面露驚懼的戴懷芹,憤怒一點一點散去,無盡的索然湧上心頭,“那時有人心懷惡毒,想要借刀殺人,白費了娘子一番好意。”

戴懷芹遞給她偽造的過所,送她出江府,想要讓她死在長安城關。她只以為長孫鏡和她一樣,都是被戴懷芹給騙了。

可如今,長孫鏡卻邀請她同戴懷芹一同赴宴。

林寓娘不由苦笑。

當日長孫鏡令她去求戴懷芹,只怕也是一場借刀殺人。

原來當日在長安城裏,孟柔其實從未得到過一點善意。

衣袖被酒水打濕,戴懷芹看著林寓娘面露驚懼,周圍所有貴婦人看著她,神情也是充滿意外與不解。

這樣的場面讓她窒息,林寓娘再也待不下去,只能強撐著拱一拱手:“妾堂上失儀,還請諸位勿怪,告辭了。”

便起身跨過案幾,拂袖而去。

人走遠了,檐下簾帳拍打幾下便止了聲息,席間眾人沈默一陣,竟就好似什麽也沒發生,什麽也沒聽見一般,如常宴飲交際起來。

唯有戴懷芹坐立難安,張皇地左右看看,可這回卻再沒有人理會她。

戴懷芹畢竟不是江府正經夫人,膝下唯一的兒子徐國公又早已出族,方才林寓娘態度明顯,與戴懷芹分明是有舊怨而無新恩。

林寓娘這個縣主是確確實實住在徐國公府,回來的軍士們也說過,贏銑在戰場上將人護得如同眼珠子一般,而戴懷芹雖是生母,卻在徐國公那頭沒有幾分顏面。

風向倒轉只是一瞬間的事,那些與她假作相熟的人原本就只為了贏銑而來,自然也會為了不得罪贏銑而回避,沒了徐國公生母的這層倚仗,戴懷芹在席面上便成了一個異類。

這家與這家是妯娌,那家與那家是表親,就連江婉,她所認的“母親”也是崔氏女。

戴懷芹倉皇去看主家,長孫鏡也早已成了燕王妃。

她一個寒門女子,棄家族名譽於不顧,寧肯做妾也要擠進長安高門世家府邸。

可終究也是配不上。

……

林寓娘才剛走出雲波臺便後悔了。

她怎麽就走了呢?戴懷芹害她小產,又利用她的信任,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害她的性命,如今時過境遷,竟然還能厚顏無恥地裝作什麽也沒發生,作出一番熱絡態度。

這些世家大族的女子不正是如此嗎,如同江婉、長孫鏡也是一樣,時而熱意相待,時而殺人不見血,歸根結底,只是看她的生死哪樣對他們更加有用。

如今她已經不是庶人了,卻還是免不了要被利用性命。

可是……

她分明已經不是孟柔,如今也是縣主了,可孟柔的怯懦與無助卻仍然留在她身體裏。戴懷芹作惡多端,殺了她的孩子,想要害她的性命,卻還腆著臉好似無事發生,厚顏無恥地犯到她跟前來,同孫家母子又有什麽區別?方才她為何要離席,正該將手邊杯盞全都砸到她臉上去,長孫鏡設下這樣的宴席,也是心懷惡毒,左右林寓娘也根本不想做這個勞什子的縣主,為何要容忍?正該掀翻了這場席面,有怨報怨,有仇報仇。

可是……

她也說不清,自己到底在猶豫什麽,又是因為什麽,怯懦地沒能動手。

林寓娘又恨又悔,正猶豫著要不要轉回頭,回到雲波臺上行未竟之事,卻聽見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回過頭,見是個梳雙丫髻的小侍女追了出來。

“見過縣主娘子。”小侍女年歲不大,路也走得跌跌撞撞,“縣主娘子汙染了衣衫,我家主人讓我來為娘子引路,換一身衣裳。”

侍女行過禮後就要為林寓娘引路,林寓娘卻站在原地沒動。

換衣裳,換完了再回到席面上,聽戴懷芹空口白牙地說些不著四六的話嗎?她能夠為燕王妃的座上賓客,她說的那些話,也是經過燕王妃的授意吧。

林寓娘想起當時看見那封長孫鏡送來的帖子時,她的頭一個反應,竟然還是歉疚。

不論後來發生了多少事,不論事情緣由究竟是如何,當年江銑與長孫鏡畢竟有一場婚約,而那枚玉佩,也的確是她打碎的。

她原本以為是自己對不住長孫鏡,又受長孫鏡照拂良多,除了歉疚與感恩之外,心裏又懷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想法,催促著她接下請帖,前來赴宴。

果然是多餘。

林寓娘只覺得在這個地方再多待哪怕一刻也是呼吸困難,轉頭就要走,侍女連忙攔住她。

“縣主娘子,更衣的凈室在這頭,你走錯了。”

“我不更衣。”林寓娘皺眉揮開她,“車馬還在山下等著,我要走了。”

“這、這……”

侍女卻著起慌來,匆匆加快腳步追上林寓娘,攔在她跟前。

“求縣主娘子息怒,我家主人讓我來帶您去更衣……”

“我不是說了?我不去。”

林寓娘找準方向就要往山門的方向走,那侍女卻是不依不饒,左攔右擋地絆她的腳步。

“求縣主娘子跟我去吧,”說著說著,侍女小臉一紅,竟是要哭,“縣主娘子若是沒去,我家主人會怪罪我的,嬤嬤頭回派我做活計,若是做不成,我就得被打板子了。求娘子同我去吧。”

林寓娘越發古怪起來。

若是換作從前,有人帶她去換衣裳,她大概也就懵懂跟著去了,可經過這麽多事,若再這樣輕易被騙,她就當真是個傻子了。

眼前這個侍女又哭又鬧,分明她已經說了要走,卻還是非要帶她去換衣裳,對了,她說的是,她家主人要她帶她去換衣裳。

“你家主人是誰?”林寓娘冷不丁問道。

侍女果然嘴裏打起磕絆:“我家主人、當然,當然是……”

林寓娘越發皺起眉,她上下打量眼前的侍女,雖然發式相同,衣著相似,但方才雲波臺上的侍女頭上一樣帶著一式的兩個金鈴,而眼前的侍女,頭發上卻只用紅繩纏了幾個圈。

再一細看,破綻就更多了。

燕王妃出門修行宴客,身邊隨行的必然都是親近侍女,就連奉茶奉酒的侍女手腕上也掛著金玉對鐲,留著長長的蔻丹指甲,眼前的這個,不但身上沒有半點珠飾,就連雙手指甲的縫裏也帶著泥,顯然是做慣了粗使活計。

分明就在去山門的主道上,但左右除了她和這個侍女,竟然一個道童、道士也沒有,林寓娘的心跳驟然加快,猛地甩開侍女的手,匆匆往下走。

那侍女原本已經泫然欲淚,見她跑了,連忙又匆匆追上去。

“縣主娘子!”

“你……你放開我!”

林寓娘有心快步離開,可那侍女卻是纏人得緊,也不知年歲這麽小,哪裏來得這樣大的力氣,膝蓋一碰石板地,竟是跪伏著生生拖住了她的腿。

“縣主娘子行行好,求您隨我去吧,否則嬤嬤、嬤嬤……”

林寓娘見她哭得可憐,正有些猶豫,突然見山道那頭又有人匆匆趕來。

“住手!”

來人一前一後,俱是做坤道打扮,站得稍後些的女子一件林寓娘受困,提著袍腳快走幾步,一腳便踢開了糾纏不休的侍女。

“放肆!縣主娘子玉體尊貴,豈容得你如此冒犯。”

林寓娘匆匆擡起頭,又是一怔。

站在後頭的坤道步伐緩慢,儀態落落大方,一張芙蓉面明麗動人,正是曾經在江府見過的鄭瑛,而踢開那侍女,好不客氣啐人的,正是鄭瑛身邊的侍女,也是當日帶領浩蕩隊伍,強行將瓔珞塞進她手裏的石榴。

鄭瑛看著林寓娘:“好久不見。”

……

那侍女似是認得鄭瑛身份,又或是見有旁人來了,忖度著沒法真把林寓娘強行帶走,跺一跺腳跑沒影了。

鄭瑛看著林寓娘好一會兒,只說附近有一座涼亭,請她到亭中說話。

“……山下局勢覆雜,如今燕王與晉王分庭抗禮,勢同水火正是在拉攏朝臣的重要關節,就連勳貴重臣都忙著避諱,你倒好,燕王妃一設宴,你就應著帖子來了,根本不管這裏頭是否另有文章。”

林寓娘不由得皺眉,既是因為鄭瑛這毫不客氣的語氣,也是因為她話裏的意思。

“我雖然被封縣主,但人人都知道,我只是個庶人,只是受陛下照拂空有名頭罷了。我赴宴或是不赴宴,又與朝局有什麽幹系?”

“區區一個縣主自然算不得什麽,但若是一品國公,當朝大將軍呢?”鄭瑛冷笑,“你與贏銑同出同入,只如夫妻一般,贏銑如今勢大,戰事結束之後,陛下沒有收回任命,他仍舊遙領幽、營兩州府兵。如今不論是誰宴請他,他都只當沒看見,有人在下朝路上當面攔截也一概推脫不去。你倒好。戴懷芹區區一個妾室也能被王妃引為座上賓客,江府的態度已經足夠明顯,如今你再去赴宴,只怕到了明天,徐國公不是燕王府的人,也是了。”

林寓娘垂眸。

“那你呢?你又是哪邊的人。”

鄭瑛卻沒答這話,遠遠望著山色好一陣出神。

“你知道嗎?有時候,我其實很嫉妒你。”林寓娘擡眸,鄭瑛卻仍是沒看她,眼中只有遠處的楓葉,“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為著利益二字,手足相殘,夫妻離心,父子反目,都是尋常,在這長安城裏,從來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即便是血脈親人,也少不了要有幾分算計。”

正如當初她嫁入江府,正如當初她小妹的死。

“可是你……”鄭瑛說著說著,聲音低落下去,“你總是這樣……天真。”

若是林寓娘能夠有幾分心眼,便早該知道鄭瑛已經與江謙和離,也早該知道她為著脫離江府,不得不屈身於這玄都觀內修行。

江婉出嫁那日,崔有期有心陷害江銑,卻意外令江謙與傲霜的醜事被揭發,鄭瑛當場被刺激得暈倒,醒來之後,卻得知了自己懷有身孕。

婚姻原是兩姓只好,鄭瑛不是頭一天知道自己的丈夫是個混賬,身懷有孕之後,更是絕了所有念頭,只想著生下孩子之後好好教養著長大,讓他切莫同他生父長成一個模樣。

畢竟家族聲譽遠比天更大,連鄭瑛的小妹玉娘也要為此而死,她身為鄭家女兒,又怎麽能讓家族門楣因自己而蒙羞。

鄭家不會允準一個被休棄的女兒存貨在世上。

崔氏畢竟還有些決斷,沒讓傲霜在她前頭生下庶長子,江謙照舊聲色犬馬,但也省去了鄭瑛應付他的精力。生下舒兒之後,有了孩子做依傍,日子一度好過了許多。

畢竟是兩姓婚姻,畢竟是嗣子宗婦,只要想到日後齊國公府的爵位能夠落到自己孩子的頭上,鄭瑛便覺得什麽都能夠忍耐了。

可在江謙醉酒回家,向她認錯,想要再同她做夫妻的那一夜,鄭瑛還是崩潰了。

家族教導她要舍棄一切情緒,可是若真將什麽都舍棄了,她還是鄭瑛嗎?

後來麟游縣裏,崔有期戕害庶子的罪行被揭發,江銑出族,江謙襲爵本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沒了江銑,更是連最後的一絲威脅都沒有了,已經穩操勝券,鄭瑛卻越發覺得痛苦難忍。

門楣,臉面,世家如此看重的聲名,不惜要她幼妹一條性命的東西,世家的所有尊榮與尊嚴,都被撕碎,出身五姓七望的崔有期雖然做下惡事,卻也因此不敢再見人,但這惡事難道是崔有期一個人做下的嗎?

江恒寵妾無度,指使家風不正,江謙更是蠅營狗茍,猥瑣不堪,江府的一切風波分明都是由這兩人而起,可是事情發生之後,他二人卻能夠當做什麽也沒發生過,照常上朝當值,腆著臉做官。

既然如此,玉娘又是因何而死?

她又是為什麽……還要捏著鼻子同這樣的長輩、這樣的丈夫,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直到江府以妾為妻,令戴懷芹出面替崔有期行事,而世家大族都熟視無睹時,鄭瑛終究再也忍不下去,提著包袱回了娘家,提出要和離。

卻又被鄭家原封不動地送了回來。

而後的事情,鄭瑛簡直不想再去多想,她一次又一次地認識到,父親不是父親,母親不是母親,兄弟姐妹不過是同姓之人,血脈親情終究抵不過利益糾葛。

到最後,竟然是嬴銑闖破江府大門,帶著兵馬護送著她離開江府,到了這玄都觀來,又是嬴銑,按著江謙在和離書上畫了押。

鄭瑛曾問過嬴銑為何要幫她。

本以為他是為著羞辱江謙,或是為了讓江府丟盡顏面,畢竟嬴銑對江府的恨意,比她只多不少。

但嬴銑卻說,若是林寓娘還在,也會讓他這麽做。

鄭瑛簡直啼笑皆非。

當年在江府,她與孟柔不但毫無交情,甚至在流觴亭內,鄭瑛賞賜給她的一串瓔珞,實是當著眾人的面羞辱了她。後來得知玉娘落水真相,再看孟柔仍舊是一副一無所知的懵懂模樣,也是她毫不留情地揭開了所有真相。

只是出於嫉妒。

對,嫉妒。

鄭瑛想不明白,這樣的一個庶人,怎麽能在長安城裏,在這權勢旋渦裏卻還保有天真,能夠放任自己一無所知地愛著一個人,一無所知的全心信任一個人。

甚至到如今,她已經變成了林寓娘,還是如此。

自然,若她當真能夠多有幾分心眼,又怎麽會毫無防備地走上玄都觀,赴燕王妃的鴻門宴。

而若不是這份天真,當日她又怎麽會跳下水去,冒著性命危險,只為著救一個素不相識的人。

鄭瑛想起小妹,又是一番苦笑。

當年鄭玉娘落水,不是死在江婉手裏,而是死在鄭家人,她的血脈親人手裏,算來算去,想要讓鄭玉娘活下來的,竟然只有孟柔一人而已。

而當日她在亭中,驟然揭開孟柔自欺欺人的一切假象,又何嘗不是嫉妒她已經身在權勢旋渦中,卻竟然還保留著那點近乎愚蠢的天真。

鄭瑛只顧自說自話,林寓娘有些不耐道:“你到底想要說什麽?”

鄭瑛搖了搖頭。

“我原本以為,若能再次見到你,會有許多話想要說,但其實你我之間,其實也沒有什麽可說的。”不論是流觴亭內的遷怒或是剖白,孟柔始終都是無辜的那一個。

“我與江家決裂,與江謙和離的時候,徐國公曾經幫過我的忙,如今我能帶著幼子暫居玄都觀修行,也是承了徐國公府的照拂,既然知道你遇險,便不能袖手旁觀。請你來觀中的,其實並非是燕王妃,而是……”

正說著話,山道上一陣腳步聲傳來,是方才離開的小侍女去而覆返,又帶回了一個年長些的嬤嬤。

奇的是,侍女雖然做侍女裝扮,可她嘴裏催促她做事,做不成就要打她板子的“嬤嬤”,竟然如鄭瑛、石榴一般也是一副坤道打扮。

“貧道見過縣主娘子,見過鄭真人。”嬤嬤倒是面生,林寓娘沒有見過,卻隱約能察覺,身側鄭瑛驟然變得緊張起來,似是認出了嬤嬤的身份,“縣主娘子容稟,這丫頭說話做事沒輕沒重,詞不達意,或許令縣主娘子有所誤會了。我家主人是娘子舊相識,正想請娘子到精舍中敘舊。”

林寓娘正要問她家主人是誰,鄭瑛卻回頭道:“這裏我尚且能夠應付,你先走,”

可那頭嬤嬤卻對她的攔阻視而不見。

“縣主娘子,我家主人封號晉陽,俗世中人稱一聲公主。縣主與我家主人是舊相識,多年不見,難道不該敘一敘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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