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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 109 章 捧玉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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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 109 章 捧玉鐘

層層織金紫紅綃從藻井垂墜而下, 拂過不帶一絲塵土的彩磚地面,如雲霧將賓客坐席之後的伶人牢牢遮蔽起來,絲竹之聲潺潺如涓涓溪流,鐘磬之聲泠泠如晶瑩石子, 漫布其中。

只可惜在場眾人心思各異, 沒誰去欣賞大樂署費盡心力編排出的南呂樂。

凡征戰大勝之後, 設宴慶祝是常例,至於賓客名錄,也大多是在原有的樣子上增增減減, 不過是刪去幾個表現不佳被黜落左遷的, 再增添幾個新立軍功在陛下跟前露臉的。今次中秋大宴, 賓客名單早在皇帝駐蹕幽州時就已經擬定,等到聖駕終於回鑾,各家娘子夫人們的新衣也都裁好了。

來來回回都是那些熟面孔,左看右看,十個人裏能有五、六個出身五姓七望, 無一不是出身士族,最次也是如吳豐、吳順兄妹一般的寒門子弟。

在這其中,庶人林氏的名字,便就顯得格外紮眼。

世家門閥枝葉繁茂, 早在林寓娘進京之前, 她的底細便已經被各家打聽得清清楚楚——兜兜轉轉,原來讓徐國公心動不能自抑,甚至將人帶上戰場的林氏, 就是當初一場“良賤婚”鬧上聖聽的那個侍婢。

鬧得母親幼弟犯下闌入死罪,鬧得江家五郎為她忤逆尊長甚至出族,卻用一句“天下大赦”就哄得皇帝心花怒放, 一個庶人,就這樣全須全尾地走出了金鑾殿。

還能赦免以往所有罪責,連逃奴的奴籍也一筆勾銷。

裴二突然想到什麽,不禁擡眼看向坐在她前頭的,昔日的手帕交,如今卻是她禮法上祖母的忠國公夫人。

江婉。

從前不是沒聽家裏大人說起過,江家五郎為著一個婢女要死要活,乃至忤逆尊長的事,只是那時候她不是在籌備嫁人便是忙著與妯娌周旋,哪裏有時間去理會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郎君有些什麽風流軼事,是以直到今日看見林寓娘的真容了,裴二才突然想起來,她其實在江婉的宴會上見過這個人,也忍不住怨怪起江婉,不愧是小門小戶出身,做事一點不著調。

不對,仔細想想,她與徐國公倒也算不上毫無關系,若是當日江銑不曾出族,如今裴二見著他,只怕還得稱呼一聲舅祖父。

人人都知道林氏與嬴銑在軍中難舍難分,出入如同一人……若與徐國公有了這層牽系,日後見著林氏,她豈非也要稱呼一聲舅祖母?

那個不通文墨、不識禮儀規矩,只知道盯著旁人飾物伸手索要的庶人……

想到此處,裴二簡直要驚出一身冷汗,很是後怕地撫了撫胸口。

幸好贏銑出了族,否則他們裴家上下當真要被江氏一族連累壞了。

慶幸之餘,視線又自以為不著痕跡地在嬴銑與長孫鏡中間打量個來回。

如今這二人,一個位居一品國公,一個則是成了燕王妃,一個聲名狼藉,一個卻是身懷有孕,去看過的醫工透出消息,說是有男相。

雖然在長孫鏡之前,燕王曾經娶過一位王妃,但那位王妃去世得早,膝下只有兩個女兒,其後燕王一直沒有再娶,侍妾也沒有什麽好消息,若是長孫鏡這一胎生下兒子,便是燕王的嫡長子,日後不論是承襲爵位還是……都是前途廣大。

事過境遷,如今兩人都身居高位,中間又有個燕王插在裏頭,更沒誰敢提當初先皇後在世時曾經玉成好事。

只是不提,並不意味著不記得了。

嬴銑與一個庶人糾纏不清的事,已是人所皆知,長孫鏡婚前與嬴銑的過往也並非無人知曉,席間悄悄打量二人的並不在少數。

何況此時長孫鏡絲毫不顧燕王就坐在身側,一雙眼睛竟毫不避諱地直直看向嬴銑。

長孫鏡自己也清楚,她的確是失態了,但她就是忍不住。

長孫鏡是什麽人?她出身世家大族,姑母是先皇後,三個嫡出皇子皆是龍章鳳姿,父親則是當朝國舅,位居丞相,為皇帝肱骨,就連長孫鏡也被封為當朝唯一的異姓縣主,寵遇優渥。

長孫氏得寵如此,長孫鏡更是長孫越的掌上明珠,別說親王、郡王之女,就連一些不受寵的公主也尊貴不過她去,再加上她容貌與先皇後十分肖似,又兼有才學,被稱為長安第一美人,也是順理成章的事了。

她從小被人護著捧著長大,卻也並沒有因此生出驕矜之心,反倒修養出許多美好品格,孝順親長,親睦手足,唯有的幾次忤逆,卻都用在了嬴銑身上。

當年齊國公府過繼嗣子時生出了些齟齬,雖說是上一輩的事,但落到江銑身上,多少也是個家風不正的瑕疵,就算他有文才,是被皇帝點中的探花郎,可科舉三年一試,滿長安的狀元、榜眼都排著隊等長孫鏡挑選,江銑的那點才華又算得上什麽?、

偏偏長孫鏡就是看中了他,認定了他就是那個“世上最好的郎君”,非卿不嫁。正巧那時出了幾樁貪瀆案,朝中許多人老調重彈,又鬧著要廢除科舉,長孫皇後為著打消那些聲音,對這樁婚事也算樂見其成,長孫越雖然不太滿意,但看見皇後賜下的那對玉佩,終究是擰著眉點了頭。

可後來又出了東宮謀反大案,江銑被牽連,連帶著她也被送往沙洲避禍。

昔日才冠長安的探花郎已經成了廢人,不成文的婚約自然也不再作數,長孫越不是沒有催她另嫁,可是江銑是她長孫鏡自己選的,她千挑萬選就只選中了這一個,哪裏還能再看得上其他人?

就這麽執拗著違抗父命,將婚事一拖再拖,終於等到江銑回來。原本以為是守得雲開見月明,可當她回到長安,等來的卻並非是十裏紅妝,誠意求娶,而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羞辱。江銑不娶她便罷,可也沒娶其他貴女,反倒與一個庶人糾纏不清,若只是因為落魄時的一番照顧,納為通房侍婢、納為良妾也就罷了,卻非要與她做夫妻。

江銑只能娶一個人做妻子,選了孟柔便不能選她,她堂堂昌平縣主長孫鏡,竟就這樣被一個庶人比了下去。

早知如此,她當日便不該匆匆回京,更不該沈不住氣,竟然在江府與他私下約見。但追根溯源,最不該的便是當年出格隔著屏風遠遠望了他一眼,從此動了心。

從父兄口中得知麟游縣裏的情形之後,長孫鏡徹底斷絕念想,轉而與燕王過禮定親。燕王雖然年歲略長,又曾經娶妻,但畢竟在沙洲曾對她多有照拂,雖然沒有明說,但多年來獨身不娶,也算是對她癡心一片,可不管成婚後再怎麽前呼後擁,再怎麽堆金疊玉,她仍是心懷芥蒂,總想著年少時的約定。是以當日得知嬴銑被貶,冒著被燕王厭棄也要前去相送。

卻換來一枚碎玉佩,換來如今中秋宴上,與一個庶人同席赴宴,換來嬴銑在眾目睽睽之下,又一次羞辱她。

長孫鏡早知道嬴銑在軍中同一個林姓女醫摻雜不清,只以為食色性也,他終究只是個尋常男人而已,於是興致缺缺,刻意不再打聽與他相關的事情。

可今日照了面才知道,那個林氏女,原來就是孟柔。

她竟然還是輸給了那個庶人,徹徹底底。

長孫鏡的憤怒幾乎難以遏制,但這憤怒並非是沖著孟柔,一個庶人,尚且不至於令她如此大動肝火。

只是嬴銑,他怎麽敢?他怎麽敢一而再,再而三地這般羞辱她!

長孫鏡死死盯著嬴銑,而嬴銑卻竟然絲毫沒有留意到她的目光,只隔著百十來號人的座次遠遠望向那個庶人。見她高興便彎起唇角,見她低落便蹙起眉心,仿佛所有心緒都只為她一人而牽動。

見他如此作態,長孫鏡越發憤怒。

也越發不甘起來。

“阿鏡?”

長孫鏡如夢初醒,轉過身,正正對上一雙溫潤雙眸,她的丈夫,燕王嬴敦正關切地看著她。

與投身行伍的嬴銑不同,嬴敦雅好文墨,尤其工於草隸,自身也被筆墨浸潤得如同一枚暖玉,但卻並不像腐儒夫子一般只知在院內讀書抄書,他為了編一本地志走南闖北,足跡遍布天下,也正因如此,兩人才會在沙州再遇。

燕王出身已經是頂格的尊貴,卻從來禮賢下士,溫和待人,身上沒有絲毫世家慣有的矜貴氣息,性情如此敦厚,若非那雙與皇帝十足相似的鳳眼,根本瞧不出他是皇族中人。

“阿鏡這是怎麽了,心不在焉的。”嬴敦順著她方才的目光,看了嬴銑一眼,卻並沒有在意,而是低聲對長孫鏡道,“父皇快到了。”

戌正一到,絲竹聲止,柷敔又起,大宴還沒開始,在席賓客難免寒暄幾句,可是一聽見音律改變,那些細碎的談話聲便悄然停止。

林寓娘正同吳順說著桌案上的擺設:“這是石雕麽?顏料像是滲進去了,瞧,我案上的這尊同你的不一樣。”

吳順沒像她這般小心翼翼,幹脆上手摸了摸,撚了撚手心的粉末:“是面人。”

“面人?”

林寓娘震驚地看向案上這尊伎人像,戴著襆頭,穿著圓領袍,大略是個男子,兩手朝內握著一根長管,嘴唇靠近一端正在吹奏樂器,雖不知究竟是什麽樂器,但看他雙眸微微闔起,就連身體也隨之歪斜舞動的姿態,應當很享受於樂律之中。

人像頭上的襆頭束帶,手中樂器用以透氣的孔洞,腰間的蹀躞帶,漏出袍腳一角的鞋靴上的花紋,一切一切如此精美,又塗上了絢麗的色彩,幾乎就是一個縮小的樂伎人。

她這樣的庶人前來做客,案上竟也能擺上這樣精美的玉石擺件,林寓娘還在感嘆著皇家富貴,卻聽吳順說,這是面人。

林寓娘不敢置信,伸出指尖想親自碰一碰,卻又怕真是面人給碰壞了。

吳順也是頭回入皇城赴宴,正有些膽虛,瞧見林寓娘這沒見過世面的模樣,噗地一聲忍不住樂起來。

“這叫素蒸音聲人。我阿兄前年也被賜入宮赴宴,回來了同我說,宮裏有能工巧匠,能將面團捏和成人,看著是人,實則與胡餅一樣能嚼能吃,後頭有多少人奏樂,案上就擺齊多少面人奏樂。”吳順指著自己桌案上的,“你瞧,我的這個在打鼓,你仔細聽聽,是不是有鼓聲?”

林寓娘凝眸細細聽,果然聽見有輕巧鼓聲,其中還有一陣悠揚旋律,或許就是她桌上這個面人吹奏的吧。

確知了是面人,林寓娘咽了咽口水,悄聲問吳順:“做成這樣,該是個什麽味道?”

“說什麽呢,這個素蒸面只是讓你看的,沒讓你真吃。”吳順連忙按住她的手,左右看看,又壓低聲音,擺出分享重大機密的架勢道,“我阿兄上回偷偷嘗了一口,說是面裏頭發酸,同嚼紙差不多,還不如烤胡餅來得香。”

林寓娘只得長嘆一聲,又朝前頭望了望,卻發覺,不知什麽時候,周圍的議論聲都已經停止了。

隨著黃呂大鐘之音,監禮官長喝道:“禮拜。”

以長孫越、裴方正為首的官員官眷紛紛起身長揖,吳順同林寓娘瞧不清前頭情形,連忙起身學著眾人行禮。彎腰躬身好一會兒,又聽監禮官拖著長音念道:“坐。”這才慌忙坐下來。

皇帝遠遠坐在玉階之上,林寓娘極目遠眺,只能看見金燦燦的一團,不但模樣辨識不清,就連說話的聲音也模糊得如同蜂鳴,也不知究竟說了些什麽,囑咐了些什麽,好半晌,又聽見前頭的人高呼謝恩,於是林寓娘同吳順也都跟著俯身謝恩。

謝恩過後,宴席總算是開始了,伶人樂律稍稍改動,殿內氣氛便從莊嚴肅穆變得靈動輕快起來,危髻金冠的菩薩蠻女踏著節拍,如同生著彩翼的蝴蝶一般翩躚躍入殿內,忽而有雜亂鈴聲混入樂聲,仔細一看才發現,是舞女裙擺上的珍珠與玉珠碰擦生出雜響罷了。

祝酒的辭令說了一道又一道,玉杯裏的酒水就像生了泉眼一樣飲不盡。

晉王嬴昭捧著琉璃觴道:“高句麗所以敢阻斷歲供,與百濟勾結欺壓新羅,大抵還是因為前朝軟弱,屢戰屢敗的緣故。而今我朝一戰痛雪前恥,想來日後周邊蠻夷小國,都不敢再行造次,父皇卓識遠見,功在千秋,當浮一大白!”

“哈哈,昭兒此言差矣。”皇帝雖然搖頭,臉上卻掛著笑,“此一戰,居功至偉者,是朕的將士們。裴方正、張謙……”他點了幾個人的名,誇讚了幾句,又將嬴銑單獨拎出來,“尤其是徐國公,以奇致勝,贏得漂亮。”

“陛下謬讚,臣等愧不敢受,”裴方正等人連忙叉手行禮,“全仰賴陛下運籌帷幄,謀略得當,才能制敵於先。”

長孫越也出列賀道:“陛下德被四海,所以能使萬國賓服。今日征高句麗雖在武事得利,但民眾自發投軍,再有輜重搜集運輸,此間種種,亦是文治昌明所致。”

“誒,不必多禮,不必多禮。瞧瞧,今夜君臣合樂,再多飲幾杯吧!”一番話說下來,簡直是說到了皇帝的心坎上,他擺一擺手讓眾人落座,眸光一轉,看見長孫越身後空蕩蕩的座位,笑容一頓,“乾達的身體怎麽樣了,好些了嗎?”

“多謝陛下垂問,”長孫越連忙起身行禮,“前日太醫令親自帶人來看過,說是仍舊不好,需得再臥床月餘。說來慚愧,犬子為人臣子,應當替君分憂才是,卻在戰場上生得如此重癥,實在是……”

皇帝道:“你我之間不必說這些話,乾達身體要緊,還是得讓醫工多看看,若是需要宮裏頭的藥材,只管派人來取。”

“是。”長孫越感激道,“謝過陛下垂愛,犬子愧不敢受。”

皇帝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麽。

長孫越也整一整衣袖,坐回原位,面上略帶憂慮,看起來的確是個擔憂兒子健康,卻又不肯掃皇帝興致的忠臣。長孫鏡看在眼裏,饒是這是自己的親生父親,她也得說一句端得住。

長孫越老成持重,尚且能維持衣服端肅神情,可長孫鏡一旦閉上眼,便有數不盡的細碎聲音傳入耳朵。

“看老家夥裝得像,誰不知道他家將軍是躲起來了。”

“躲起來才好,若不躲起來,只怕削官削爵,連命都保不住。”

“左衛將軍慣會逃跑躲難,前頭齊王謀逆時,左衛將軍便是只顧自己逃難而不管屬下死活;而今征戰高句麗,也是只管自己逃難而不管徐國公死活。幸而徐國公天命庇佑,是將星臨世,不但能夠絕地逃生,還能反敗為勝,為征下遼東城……不對,是遼州城立下汗馬功勞。”

“若是他不逃,只要跟在徐國公身後,說不定這功勞裏頭就有他的一份了。只可惜……呵呵,聽說他的副將死了?”

“是,軍法處置。兩千兵馬臨陣脫逃不知去向,總得有人付出代價,左衛將軍不過是又逃了一回而已。”

這些沒影的聲音,傳不進右仆射趙國公的耳朵裏,卻讓長孫鏡備受折磨。

高句麗戰場上,裴方正讓嬴銑同長孫乾達共領兵馬拖住敵方腳步,等待中軍來援,為著不顯露行跡,提前暴露遼東城這個目標,所以只派遣了幾千兵馬去拖住敵方萬餘人。長孫乾達雖然領命,卻在對陣時畏懼敵方聲勢,臨陣脫逃,不但自己做了逃將,還連累手下兩千多人一道成了逃兵,不但失去立下功轉的機會,日後回到軍府,也難保不被排擠。

此戰中因為兵力懸殊而做出錯誤判斷的將領並不只有長孫乾達一個,皇帝殺伐果斷,其餘人全都當場軍法處置,到了長孫乾達跟前,卻容忍他身體不適,放他提前回大秦,只是殺了他身邊那個建言獻策的副將以正軍法。

長孫乾達灰溜溜地回來了,回到長安時,同去的軍士尚且沒能回歸軍府。長孫乾達事情做得不端,臉皮卻病沒有那麽厚,回到府邸之後不敢宴飲更不敢出門會友,遞上來的請帖一概回絕,一副打死要在家中隱居的模樣,就連長孫鏡兩回上門探看也不見客。

嬴銑同她阿兄一並領兵出征,一個立下戰功,一個卻成了逃將,嬴銑能以少勝多,以奇制勝,兄長以為嬴銑必死,早早做出抉擇卻如此丟人。長孫乾達能稱病躲起來不見客,燕王妃卻不能不交友,右仆射也不能不當值,他一個人躲了,任由父親妹妹在外承受流言蜚語,也連累長孫越欺君為他圓謊,實則朝野上下誰不知道,長孫乾達根本沒有病。

就連皇帝的垂問,也像是嘲諷。

兄長怯懦如此,長孫鏡也不知該怎麽辦,只能咬著牙盡力忍耐,將這一切苦痛生生忍耐過去。身側燕王好似覺察到什麽,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右仆射說的是,此戰能勝,並非一時之功,前朝兵力倍於我朝,三次出征不利,是因利器雖有鋒銳,卻脆弱如蟬翼,是以避其鋒芒一擊則潰。我朝之所以一戰能勝,則是因為上下一心,父皇文德惠民在前,百姓反哺在後,所以堅不可摧。”燕王道,“等到從蓋牟……不,是等蓋州和遼州的百姓在江、淮之南定居,想必日後也是一番安居樂業的景象。”

皇帝連連點頭:“你和你舅舅說的是。用武是為止戈,大戰勝利固然值得慶賀,但安民生息才能立於不敗之地。你說得很好。”

“兒子不過是順著父皇與舅舅的話頭多添幾句,拾人牙慧而已。”燕王連忙拱手道,“總歸是父皇文治武功,又有名臣良將輔佐,奠定了這大秦盛世,我等才有可以論述之處。”

“好啊,好啊。幾月不見,你說話如此有見地,當真是長大了。”皇帝撫掌而笑,“不錯,我大秦能有如此盛世,多得有眾位卿家輔佐左右!”

眾臣連忙謝恩,又是一番彼此吹捧,君臣合樂的好景象。

酒過三巡,皇帝又問起燕王編寫的《地象志》,這些年來,燕王周游四方,遍覽大秦河山,搜羅經傳地志,要以親眼見聞,親身丈量,書寫一部囊括大秦州縣地形地貌、故舊傳說的志記,寫了許多年,如今終於要有所成了。

“安民保民,黃老之道。你的這部《地象志》能夠編撰完成,日後若能指導百姓四時勞作,也是千秋之功了。”

皇帝兩頰暈紅,話音忽高忽低,到最後幾不可聞,他似乎已經被美酒灌醉了,又或是因為巨大的勝利,也讓天下之主能夠輕易醉倒。醉酒的人說的是醉話,可是天子一言重逾九鼎。

沒有人敢把皇帝的話僅僅當場是醉話。

自從先太子謀反被廢以後,朝中至今無人敢再提及議立儲君的事,皇帝尚在盛年,不論事實是否如此,至少從他執意親自東征的行為來看,皇帝自己認為自己還在盛年。上一位在皇帝盛年立為太子的嫡出長子,因為怨憤君上而密謀造反,致使東宮幽禁,父子分離,眼下再讓立儲君,是想又逼迫一個皇子成為廢太子嗎?

可是,治國是帝王職責。

先皇後留下的三個孩子,廢太子、燕王、晉王,都已經成年。廢太子不必多說,燕王喪妻再娶,膝下兩個女兒,新任的燕王妃也已經身懷有孕;年幼些的晉王倒是枝繁葉茂,膝下已經有了一個庶出長子,另有幾個女兒。兒女早就已經成人成家,可東宮還是空置了十年之久。

但同樣的,這兩個成年的兒子已經成家,原本應該像其他郡王、嗣王一樣就藩封國,卻也留在了長安。

而今再涉立儲之議,卻是由皇帝親自起的頭。眾人不約而同地思索起前因後果,皇帝才剛同燕王說了幾句話,便流露出要立他為儲君的意向,是因為燕王答話答得好嗎?一句吹捧的話便能一步登天,皇帝就算醉酒,也不至於昏庸到這個地步吧。還是說,與高句麗之戰有關?

頭狼只有在被下一匹頭狼打敗時,才會意識到自己的衰老。高句麗一戰如此順利,奇勝頻出,嬴銑能夠拖住敵軍已經是奇跡,而皇帝率領龍虎軍能夠神兵天降,更是奇跡中的奇跡。而後拿下遼東城,逼降高句麗,更是勢如破竹,勢不可擋。

這樣看來,這一句“千秋之功”,比起許諾,倒更像是一個陷阱。

沒人敢答話,也沒人敢去探問皇帝究竟是什麽意思,所有人屏息靜氣,只看燕王的反應。

燕王卻好似沒覺察這底下的波濤洶湧,略微怔了怔,便拱手道:“兒臣一貫放縱恣意,寄情於山水之間,又總愛搜羅些故舊逸事,聊作賞玩而已。若是這一點不足道的愛好能夠為君分憂,兒臣便是鞠躬盡瘁,也不足惜。”

“好!”皇帝撫掌而笑,“不愧是我兒。”又下令讓內官記錄,等中秋大節過後,便讓燕王入蘭臺編書。

一時間,眾人神色各異。

蘭臺掌管編校保管書籍,庫內藏有天下圖書,燕王想要編寫《地象志》,能有蘭臺助力自然是大有裨益,他想要編寫地志,皇帝也給予便利,蘭臺這樣一個只管故紙堆的小地方,準許燕王出入也似乎並不是什麽大恩典,似乎那句千秋功業也不過是醉酒時隨口一說。

可眾人猜測聖意久了,難免要有所附會,蘭臺雖然職能不大,卻也是太常寺官署之一,地處南衙六部之中。論理未得理政許可,為著避嫌,便是太子也不能輕易出入南衙,否則一頂勾結朝臣的帽子壓下來,便是眾口鑠金。

何況這幾年為著修史,朝中五品以上官員中有許多都受命兼任蘭臺修撰,長孫越更是身負兼修國史的重責。這樣一來,燕王借著編書的由頭,竟是能與蘭臺的諸位修撰光明正大地往來。更別提那些經過察舉、科舉選拔出來,入蘭臺為校書郎,前途無量的各位郎君了,初入朝堂便能為燕王做事,就算眼下還不是燕王的人,日後也都是了。

燕王、晉王與廢太子同為先皇後所出,如今諸王之中,屬此二者最為尊貴,而燕王又比晉王年長,讓他當太子,似乎也並無不妥。

只是皇帝的態度若有似無,而晉王……

場中風向轉變,不少人都悄悄覷著這二人動向,兄弟倆感情素來和睦,可當東宮之位擺在眼前,再和睦的兄弟也會起爭執之心。

燕王固然年長有賢名,可是晉王,當真就甘心屈居人下嗎?

燕王謝過蘭臺恩典,眾目睽睽之下,晉王面上一如既往充滿盈盈笑意:“阿兄編書辛苦,我等閑人久居長安,不比阿兄周游百川,天下百姓是如何生活,阿兄是最清楚的,便也只得能者多勞了。”

燕王立志編書並非是這兩日才有的,早在廢太子還位居東宮時他便常常出京游覽天下,晉王這話看似誠懇,實則夾槍帶棒,說得像是燕王蓄謀已久,早有染指天下問鼎之心。

兩兄弟間的氛圍一下變得劍拔弩張,燕王擰眉,開口正要說些什麽,席間卻有一人吃醉了酒,大笑著打斷凝滯的氣氛。

“晉王此言差矣,燕王殿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縱然是游覽山水,出行時前後有隨扈,左右有仆從,就算能見百姓如何生活,也不過是旁觀而已,哪裏能有真正的布衣庶民清楚明白?”

說話人面頰一片酡紅,滿身酒氣伏在桌案上,行為失度,顯然是喝多了。裴方正坐在他左近,慌張將人一把扯起來。

“李乂!狗東西還不快清醒清醒,你當你是在和誰說話?陛下面前豈能容得你如此失禮!”

兩人唱念做打,嬴銑看在眼裏,已經知道他們的目的是什麽,但看了看兩位親王和玉階上面目不清的皇帝,想了想,終究是沒攔阻。

反倒是江婉,一聽李乂提及“布衣庶民”,幾乎是下意識地朝席末那片白晃晃的布衣投去擔憂一瞥。

裴方正的年紀雖然長她兩倍有餘,但終究她還是他的母親,裴老國公沒有赴宴,子弟行為失度,就該由她這位國公夫人代為教訓,於是高聲喝住李乂,又向裴方正道:“還不快將他拉下去!”

只可惜一片混亂中,沒有誰有功夫遵照忠國公夫人的命令。

“怎麽,我說得不對嗎?若要說了解百姓生活,席間正有一位庶民在側,二位殿下有什麽想問的,想了解的,將她召來問話豈不是更加便宜。”

“李乂!”裴方正急匆匆將他拉下來,也不知究竟是有意還是無意,朝著對面嬴銑的方向看了一眼,轉而向皇帝道,“陛下贖罪,這小子才剛打了勝仗,又難得見宴席上這樣多的美酒佳釀,一時忘情喝多了,還請陛下贖罪!”

實則才剛打了勝仗,在中秋大宴之上皇帝又才剛表彰了所有將士,李乂正是此戰功臣,在這節骨眼,皇帝哪可能因為小小殿前失儀就將他入罪。

皇帝只笑了笑:“說得有理,既然正有庶人在席,何不召她來問問,看看我大秦百姓究竟是如何生活。”

監禮官上前時,剛才還蹦跶得跟條活魚似的李乂安安靜靜,垂目酣眠,倒真像是大醉之後。

他和裴方正一唱一和,好歹是將指向燕王的矛頭轉了向,即便提前退席,走得也算是心滿意足,只可憐林寓娘,箸上一片炙羊肉才剛塞進嘴裏,便被監禮官給叫起身。

正在更換曲調的間歇,大殿中一時間針落可聞,眾人屏息靜氣,只見一名布衣女子跟隨在監禮官身後款款而來。

素衣,木簪,簡單的發髻,光禿禿的脖頸與手腕,分明是在皇城太極殿赴宴,就算是恪守規矩禮儀的世家女子也忍不住想要稍稍逾越,穿些更鮮亮時興的衣裳,戴上更精巧新鮮的首飾,她一個庶人,卻就這樣原原本本地一腳踏進成堆錦繡中。

如何能夠不顯眼。

江婉忍不住又多看了她好幾眼,多年過去,林寓娘似乎並沒有起什麽變化,削肩細腰,烏發紅唇,膚色勝雪,一雙杏仁眼水光瀲灩,盈盈動人。可她又確乎是與當年有所不同了。

江婉端坐在旁側,看著她隨著監禮官的指示下拜回話,模樣依稀仍舊是當日在江府庭中聽訓的模樣,甚至比當日還要更糟。江婉生在高門府第鐘,嫡母與兄嫂出身五姓七望,身在這樣的家族裏頭,種種禮儀規訓早就刻印在骨血裏,林寓娘下擺的姿勢動作,殿前陛見的話語說辭,她能挑出百十來個錯處來。

可是……

江婉看見林寓娘跪在階前行過禮,卻能頂著眾臣矚目挺直腰板再次站起來,她看見那雙盈盈透著水光的眼睛裏,的確多了些從前沒有的東西。

從前的孟柔總是戰戰兢兢,如同驚弓之鳥,即便安坐在桌案之後,一雙眼睛仍是忍不住打量旁人,可是林寓娘卻不同,她的眼神極穩。

一身素衣站在金碧輝煌的大殿裏,竟比金石更加不容動搖。

江婉身為忠國公夫人,身上披著的錦繡綾羅只比燕王妃更加華貴,金玉之物加身既是榮耀也是依傍,嫁給忠國公這麽多年,江婉一直是依靠著金如意,玉羅扇走過來的。

這些俗物從前蔭蔽著她,保護著她抵禦過了許多艱難時刻,卻在此時令她潰不成軍。

林寓娘垂著頭,沒發覺咫尺距離間江婉覆雜的思緒,她光是要撐著自己不要發抖,便已經用了渾身氣力。

她與吳順坐在最末,眼前是菩薩蠻鑲滿各色寶石的繡鞋,耳畔是層出疊見的繞梁之音,遠遠地,瞧不清也聽不清前頭究竟發生了些什麽,只大略推測似乎是有個人吃醉了酒,被擡出了席面。

皇帝設下的宴席,自然不惜美酒佳釀,但若是當真被灌醉,便是臣下的不知好歹,林寓娘越發警醒自身,再不敢多飲一杯酒。

可她不去找事,事情偏偏要找上門來。

“林氏女,不對,你領了醫籍,如今該稱林醫工了。”皇帝以手支頤,招手讓她近前些來,“李乂說的對,長安人身居高位久矣,天天嚷著百姓安樂,為民請命,實則卻對外頭百姓的生活究竟如何一無所知,朕深以為然。”

林寓娘聽了皇帝幾句寒暄,還沒來得及謝恩謝賞,皇帝卻又繼續說了下去,她也只得硬著頭皮聽下去。

“百姓生活得好不好,大秦究竟算不算得上氣淑年和,群生鹹遂,朝臣們說了不算,親王、郡王們說了不算,朕,說的也不算。”皇帝道,“只有百姓說的才算。”

四周眾人皆是心頭一緊,皇帝身側的內官更是頭皮都發炸,他還記得先前在軍營時,眼前的這位林醫工究竟是如何語出驚人,以至於讓聖明天子也跟著掃興。

那時在軍營裏,隨行人數不多,還都是知道分寸的人,不會隨意亂傳消息,又兼林寓娘身份卑微,如同街邊草芥,既然沒有引起什麽波瀾,那些重臣們也就不必為難她。

可如今在大殿之中,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林寓娘若是出言不遜,再次惹惱了皇帝,結局可就大不一樣了。

旁人如此緊張,就連林寓娘也不由得繃緊了肩背,皇帝的態度卻十分平易近人,甚至稱得上和藹。

“說說吧,我知道你曾經從長安南下江城,又曾從江城北上幽州,如此艱難跋涉,路途上的見聞,想必也十足難忘吧。”皇帝道,“我大秦百姓生活得算不算好,實則還是該由百姓說了才算數。”

話說到這裏已經不再僅僅事關兩王相爭,皇帝所在乎的,所想要從林寓娘那裏得到的答案顯然並不是一個庶人簡單的是與否的答案,而是是天下人對於君主的評價。

事情鬧到這一步,晉王、燕王,在場的誰也沒有預料到,李乂早早離席,更是不會有所預見,但即便有所預見,大概也不會在意。

皇帝給了林寓娘說話的機會,林寓娘若是趁機告狀,固然可惡,但也不失為一個掀起波瀾,打擊政敵的機會。而林寓娘若是一味歌功頌德,能夠取信於皇帝是她的本事,日後便是富貴無極,但若不能夠取信於皇帝,那就是弄巧成拙,蒙蔽聖聽。

是對是錯,是好是壞都是林寓娘自己的事,於他們任何人都沒有損傷。

包袱已經被李乂甩到了林寓娘身上,只看她會如何解。

林寓娘起先聽見這話頭,只是覺得失落。

她在戰場上立下功勞,被皇帝封為醫工,她是功臣,賞賜下的醫籍是她用功勞換來的,不論是嬴銑還是皇帝都這麽說。

嬴銑也說了,她能夠隨同皇帝聖駕進京,能夠入宴席為天子賓客,也都是因為在戰場上立下的功績。

她是個庶人,從生到死都是庶人,沒有家族庇佑作為根基,依制只能穿布衣,著素色,即便能入皇城赴宴也改變不了她是個庶人的身份。

可她原本以為,她來到金鑾殿上是做客享受席面的,卻不料正如同在幽州刺史府第那樣,上頭的人,連同聖明天子在內,將她姓名排列在賓客名錄裏,也不過是將她當成個新鮮熱鬧。

既然知道自己是被尋來看熱鬧的,也知道各位士族中人究竟想看些什麽熱鬧,林寓娘只慶幸自己沒真聽松煙的穿什麽新衣戴什麽金釧,而是真正打扮成了個“庶人”該有的模樣,也做好準備,表現出一個庶人該有的模樣。

如此賓主盡歡,她也就該功成身退了。

可誰知皇帝卻沒只將她當成熱鬧看待,而是認認真真想從她嘴裏聽到些實話來。

憑心而論,在百姓的眼中,皇帝的確算得上是一位聖明天子,這些年北平突厥西征高昌,南和吐蕃東扶新羅,只單這四方邊境的邊民,便都該爭著要為皇帝歌功頌德。

再有每逢戰事勝利天下大赦,林寓娘自己便是聖恩施慧的受益者,在江城獨自生活的這幾年,眼前所見雖不至於夜不閉戶,卻也是秩序儼然,法度昌明。

雖然林寓娘的生活並非一帆風順,但就連她一個獨身女子,能夠活得下去,能夠吃飽飯,能夠自力更生而不必自賣求存,日子越過越好,而不是如同無底洞一般拉扯著將人向下墜,對於包括她在內的大多數人來說,這已經是極好極好的年份了。

可這些話都過於寬泛,若是照實說了不但連篇累牘,讓人抓不住重點,只怕讓席間這些金尊玉貴,坐不垂堂,手不染風霜的貴族們聽了她的見聞,更會令人分不清她到底是在訴苦還是在讚頌。

林寓娘拿不定主意,借著行禮的功夫,下意識便將目光投向了嬴銑,原本指望著他能出面幫忙說些什麽,畢竟他也在安寧縣,頂著軍戶的名頭做了三年百姓。

可嬴銑卻紋絲不動。

他分明瞧見了她求援的目光,卻只用鎮靜的眼神安撫她,甚至輕微地朝她點點頭。

嬴銑似是在說,你知道該如何開口。

林寓娘便沒來由地多了幾分底氣。

是了,緊張什麽呢?皇帝要問庶人,她便是庶人,行醫這麽多年,庶人該有的見聞林寓娘一樣不少,而庶人該有的笨嘴拙舌,她更是天生就有。

只是就算敢開口,這話仍舊不好答。

林寓娘仔細想了想,沒直接回答好或者不好,只是說起一件親身經歷的事情來。

“草民見識短淺,並不如在場各位能知天下大事。只是曾經從京畿南下過江城學醫,也從江城北上到幽州醫治病患。”

這些都是實話,皇帝也知道,她不過是隱去了南下的緣由和楚鶴的存在。

“當時草民南下時,身上足足帶了一個月的幹糧,到江城時剛好用完;這回北上,草民依照先前的經驗,一樣也帶了一個月的幹糧,可抵達幽州時,這些幹糧卻剩下了泰半,幸而往北一路氣候都幹燥,這才沒有腐壞。”

眾人安安靜靜地看著林寓娘,都以為這簡短的兩句話只是個開頭,都還等著她一拜再拜,跪在地上朝著皇帝感激涕零,是以林寓娘說完之後許久,場上只有經久不息的絲竹之音。

可林寓娘卻只當已經填完了答卷,靜靜站在原地,等候皇帝的批覆。

嬴銑看著她應對自如,垂眸一笑,自顧自飲酒去了。

好一會兒,席中終於有人憋不住問道:“這就說完了?”

裴方正也道:“我等行伍中人每逢行軍也要攜帶輜重,可攜帶半月還是一月的幹糧,全與行軍速度,目標遠近有關,輜重太多會拖慢行軍速度,太少又不足以支撐到目標地點。不過是行路而已,路走的多就吃得多,路走得少就吃得少,這又有什麽稀奇。”

都等著聽她說百姓家家有田,戶戶有牛羊,阡陌縱橫,雞犬相聞,這樣才是一幅生民安樂的好景象,等來的卻是林寓娘

行囊裏的硬幹糧。

卻不知對於百姓來說,今宵不必操心明朝米糧,今歲不必擔憂來年是否會餓死,究竟有多麽奢侈。

林寓娘頓了頓,正要開口回答,長孫越卻撫須笑道:“裴大將軍此言差矣。

“太史公曰:“王者以民人為天,而民人以食為天。”《漢書》有言:食、貨,生民之本,興自神農之世。糧食並非小事,林氏之言,固然只是她自身的經歷,但嘗鼎一臠,大秦治下百姓境況如何,便已經歷歷在目。

“道路通行四方,所以百姓能夠走南闖北,而不必開辟荒野;沿途流民皆入籍,沒有匪患作亂,是以跋山涉水也可保全自身;農戶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違農時,是以倉廩充實,又因為左近缺少匪徒作亂,所以也肯與行路之人交易;州縣繁榮,所以也有客店空房供旅人借住。

“即便林娘子沒有符節,不能夜宿驛館,不能在驛館中補充食糧,卻能一路平平安安南下江城。其後從江城北上幽州,沿途都能吃上熱飯,行囊中的幹糧更是沒了用武之地。憑此便能管中一窺全豹,黎民百姓生計如何,豈不已經盡在眼前?”

經他點撥,席間賓客漸漸都反應過來,林寓娘所言固然簡短,說的也的確只是一件小事,卻是一葉知秋以小見大,簡短兩句話,便將路不拾遺,夜不閉戶,雞犬相聞的景象展現在了皇帝面前。

這場宴會,原就是為著慶祝高句麗一戰之功,皇帝憂國憂民臣下歌功頌德,也都是尋常儀軌,但這回不同的是,席面上當真出現了一個百姓。

過往所有紙面上的功績都成了活生生的人,修築堤橋,治療洪旱,編修戶冊,訓練防衛,一切一切政績全都落到了實地上讓人清楚看見,這下不但是皇帝本人,就連起草政令,執行政令的群臣們也難免喜出望外。

“陛下承天景命,以百姓為心,殷憂道著,夙夜不忘,所以黎民百姓不饑不寒。能生於此等盛世,有明君如此,是我大秦百姓萬世之福。”

“持戈能定禍亂,文德能懷遠人,四海賓服,葳蕤繁祉,雖借天時庇佑,但此盛世,實為陛下披肝瀝膽之功。”

“陛下知人善用,所以政治昌明,拓土邊疆,免我百姓憂患,正是撫臨億兆,恩澤四方。”

正是錦上添花的好時候,群臣一個賽一個的激動,爭著搶著翻著花樣吹捧皇帝獻媚,政令得到實施,也確實得到成果,他們嘴上誇著皇帝,實際上誇讚的又何嘗不是自己?

到這時候,沒人還能想的起來話題的起因究竟是什麽,也沒人想得起來林寓娘是因為什麽從席次最末提溜到前頭來。

卻有人想出了新的獻媚的法子,躬身讓出座次。

“百姓為國之根本,臣下忝列高位,唯有羞愧而已。當請林娘子居上座。”

嘴上說著羞愧,臉上卻滿滿都是自得,一句話既能彰顯風度,突出自身與旁人的不同來,又能順道拍一拍林寓娘的馬屁,吹捧吹捧皇帝,他怎能不得意。

林寓娘靜靜站在邊上,方才眾人齊聲道賀時,都有意無意地將她排除在外,原本以為自己終於能夠功成身退,卻不料還有人要拿她當筏子。

沒有因為得罪皇帝落罪已是萬分慶幸,林寓娘哪裏敢真去上座,況且座得更前些能有什麽好處,皇帝再多垂問幾句,她可不能保證還能像這回一樣平平安安答完話,何況她早不再是當年那個連座位主次都不分的無知庶人了。

宴席之上主位居中,最尊貴的則是身側主賓,次賓,而後是親近的陪客、副陪客,坐席最末的則是一眾滑稽客,供以主人、客人們娛樂。從前因為主次不分,林寓娘在江府鬧出許多笑話,後來到了江城也因不通禮數,險些坐錯次位見罪於上官,楚鶴教了她許多,林寓娘又從旁觀摩許久,這才終於明白了一二。

皇帝設宴,端坐玉階之上的皇帝自然最為尊貴,席面上也沒有什麽主賓次賓,所有人都要討好皇帝,自然是誰坐得離皇帝最近,誰就最尊貴。

林寓娘是全場唯一的布衣庶人,侍奉酒菜的宮人都比她官位高,能食朝廷俸祿,她坐在席位最遠也是份數應當,實際上,她這樣的人去哪赴宴也都是最末清客的席位,只是可憐吳順因為同她說話一時出了神,竟也被放在了最後頭。

她在後頭待得好好的,只等著皇帝問完話後就仍回原處去,驟然有人要將位置讓出來,她哪裏敢就這樣往上坐,連忙推拒道:“郎官言重了,妾不過一個百姓庶人,哪裏能坐這個位置。”

郎官仍是道:“林娘子請居上座。”

林寓娘仍舊是搖頭。

郎官才知林寓娘是當真要拒絕,不由得僵住了臉色。

卻是皇帝替他解了圍。

“林氏何必妄自菲薄?百姓為國之本,若是沒有田間勞作的百姓繳納糧稅,若是沒有投入軍營的百姓作為兵卒,若是沒有考入太醫署的百姓作為醫工,國將不國,談何戰爭勝利?況且你於戰時貢獻極大,若以功轉評論,你當居上功。”

林寓娘楞在原地不知所措,監禮官笑著托一托手:“林娘子,快謝恩吧。”

“謝陛下。”林寓娘呆楞楞地,幾乎是聞鼓而進,聞金而退。

謝恩過後,內官撣一撣手指,宮人便上前將桌案、坐墊、憑幾盡數撤走,也沒將原本放在最後的一套坐具搬上來,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便從不知什麽地方弄來一套新的,原樣配回去。

林寓娘只呆站了一會兒,可根本沒人給她拒絕的機會,監禮官催促著她往新座次騰挪,紗帳後的絲竹也迅速響起來,還沒理清楚前因後果,人就被按在了坐墊上。

眼見林寓娘當真被引入上座,一個庶人,就在皇帝的許諾下坐在了士族中間,雖然那郎君原先的座次便不算太高,因而林寓娘即便更換座次之後,仍然離玉階有好一段距離,中間與燕王、晉王、長孫越、嬴銑這些皇族與眾臣之間也尚且隔了好些距離,卻仍是令好些人掌不住心神,流露出驚疑態度。

那些舊日的熟面孔,更是目光聚集在同一焦點,心思各異。

至於原先固請林寓娘上座的那位郎君,皇帝也沒忘了他,擡一擡手掌:“既然你有這份見識,朕也不好不讓你如願。”

監禮官便在郎君蒼白的面孔下,將人請到了林寓娘原本的位置上。

甚至沒有撤換桌案上用到一半的餐食。

席面上一陣推杯換盞,君臣談論的話頭又換了新一輪,再與庶人林寓娘無關。

林寓娘呆呆坐在坐墊上,看著宮人將新酒註入新杯,可還沒等她看出個什麽門道,邊上就有人舉杯朝她道:“早聽聞林娘子膽識過人,身為女子卻在軍中懸壺濟世,敵人刀劍逼近都不改顏色,今日一見,果真巾幗不讓須眉,名不虛傳。請受妾崔一拜!”

朝她舉杯的似乎是誰家的夫人,頭上高聳的發髻比吳順有過之而無不及,其中簪著的細碎花葉栩栩如生,主人行動時甚至會隨著動作而顫動,反映出的粼粼碎光幾乎讓林寓娘晃了眼。

“這位娘子……這位夫人謬讚,妾不過是……”

話還沒說完,崔氏女便將手中杯酒一飲而盡,翻轉手腕,示意自己已經盡飲,動作間竟有股不輸豪傑的匪氣。

林寓娘只得匆匆舉起酒杯,隨著她的模樣一飲而盡。

才剛放下喘口氣,卻又有人道:“林娘子既然喝了她的酒,總不好厚此薄彼,不飲妾這杯吧?”

轉過眼,又是一名雲鬢寶簪的貴女子,也如崔氏女一般先誇了她一番,爾後便敬酒。

林寓娘無法,只得隨同著將周圍飲了一大圈。

好不容易歇口氣,酒勁漫上來,俏臉酡紅,連思緒也如酒釀一般軟軟黏黏,一團漿糊。

敬酒的人每人自己只飲一杯,她為著應付她們,卻要飲許多杯。哄騙她飲下這樣多的酒,是為著看她出醜看她鬧笑話麽?可從沒有這樣多人這樣誠心誠意地誇獎過她,讚同她。

何況她們敬酒過後便再沒為難她,那些誇獎與讚同,應當也不全是作偽吧?

林寓娘混沌地想。

音聲人絲弦一挑,曲中婉轉之情直摧人心肝,舞女揮舞著彩色的綢帶步入殿中,柔極也韌極的手臂白塞霜雪,面貌雖與中原人相似,衣著卻不同於中原習俗。

“她們是新羅婢。”崔氏娘子瞧林寓娘盯著場中發怔,還以為她是看的入神了,於是悄聲解釋道,“新羅受高句麗、百濟欺壓已久,前任新羅王死後,其女繼位稱女王,因著女子柔弱,身為國主,便也顯得國家越發孱弱,是以高句麗竟然膽敢阻斷歲供,舉兵入侵,當真打著要將新羅並入國土的念頭。如今陛下親征,大挫高句麗鋒銳,新羅圍困已解,女王立時恢覆了歲供,這些婢女也是歲供。”

“我從前只知道歲供中有數不盡的金銀珠寶……原來人也能成歲供?”

“這有什麽稀奇?”崔氏只當她從前是庶人,沒什麽見識,寬厚笑道,“奴婢賤人如同牛羊畜產,有些窮困些的小國,連茅草編織的繩索也能當成歲供呢。”

林寓娘一楞。

新羅婢舞姿翩躚婉轉,每一步都重若墜石,而落地輕如絨羽,歡歌樂舞中,她們白皙的臉上每一個都帶著盈盈笑意。

可是她們離開家,這麽遠,或許一輩子也回不去了。

膝下坐墊並不算柔軟,上頭細密的繡花甚至有些硌人,桌案邊角鎏著金,桌上碟盞也從金器變作玉器,原先盛酒用的雙耳玉觴也被換成了犀角——這是味極珍貴的藥材,她從書上讀過,縱紋如密竹,截面如魚籽,用作酒器能增清涼。

林寓娘盯著犀牛杯裏的葡萄酒,鮮紅的酒液裏映著她模糊的影,一瞬間,她仿佛看見了嬴銑胸前流出的血。

還有隊正死前閉不上的眼睛,軍營裏數不盡的屍身,還有許多許多。

她想起幽州城內刺史夫人塗滿胭脂的紅唇,想起孫老婆子淒厲的叫喊,想起江城瓦舍妓子手上的紅蔻丹,想到初生嬰孩斷裂的臍帶。

還有洪寶兒身上濕透了的紗衣。

酒液漸漸停止搖晃,林寓娘身影漸漸清晰,如同映在鮮血中。

鼻尖滿是鐵銹味,這味道她在高句麗戰場上嗅到過,在幽州城郊嗅到過,也在江城,在長安,在安寧縣。

盛世麽?的確如此。

她舉杯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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