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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 107 章 舊重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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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 107 章 舊重游

“幽州刺史的腦袋還有些用處, 暫且先留在他脖子上,等日後再抓他個錯處,數罪並發,便能讓他自食惡果。”

早在出征之前, 贏銑便已經去信警告過幽州刺史, 但還是出了這樣的事。想到那些沒有死在敵人手上, 卻因後勤過失而流盡鮮血的軍士,贏銑也有些不悅。

“但現在最要緊的是你的過所,眼下你人在幽州, 他又正是心虛的時候, 經他的手來辦既能說得過去又不會留下什麽隱患, 現下換了過所,也免得後日到經過城關時引起旁人註意。”

比起身在後方的林寓娘,贏銑離刀鋒更近,這事與他的幹系也更大,既然嬴銑心有成算, 林寓娘只得勉強點點頭。

又問道:“先前你不讓我在陛下面前提及老師,也不讓我提替老師刊印醫書的事,可是與晉陽公主有關?”

嬴銑卻沒立刻回答她。

“此事涉及宮闈秘密,具體的詳情我也並不十分清楚, 只知道他被……”嬴銑看了林寓娘一眼, 頓了頓,“關於那個人的事,不僅僅是在陛下面前, 回京以後,他的名字和與他相關的事情,都不要對任何人說, 更別讓旁人知道你與他有關。”

林寓娘雖然仍然好奇,可今日麻煩嬴銑的事情已經足夠多,見他慎之又慎的模樣,也只好點頭應下。

“知道了。”

說完雜事,贏銑望了望天色:“時候不早了,外頭畢竟不大太平,我……我送你回去可好?”

嬴銑神色謹慎,幾乎能算得上是小心翼翼,林寓娘看在眼裏不由覺得好笑,天穹已然變得一片青黑,唯有與城墻相接處還有一線殘存光亮,馬上就要入夜了,她不回刺史府還能去哪?

待並肩同行幾步後才反應過來,嬴銑才剛之所以會那般小心,為得不是請她回去,而是在問,自己能否護送她。

於是好笑之餘,又多了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當初……

一路上,林寓娘細細咀嚼著這兩個字,也在仔細回想屬於孟柔的一切過往。她年少時為替父親治病籌錢匆匆嫁給一個癱子,本以為換來二兩金子是聘禮,原來卻是賣身錢。何氏將她賣身為奴卻有誆騙她嫁人,好不容易換來這麽多錢,贖回了孟壯也買回了藥,可父親死了,孟壯也落下殘疾。

孟柔本就一片殘垣的世界徹底崩塌,辦好喪事回到家,卻看見江五也想著一死了之。

那時江五傷重難行,動彈不得,就連吃喝也得指著旁人,如同陷入沼澤,孟柔就是他唯一能夠依憑的浮木。可那時孟柔救下江五,之後幾乎是拼了命地也要治好他,要讓他重新站起來,不也正是因為,江五也是她的浮木?那時兩人什麽也沒有,冬日裏買不起柴火,只能相互依偎著取暖,後來江五治好了傷,家裏也有了餘財,可還沒來得及過上好日子,江五便就去了長安。

在長安,孟柔頭回見識到世家富貴,也見識了何為士庶不婚,她幾度徘徊於生死之間,終究是逃出了長安,可卻又被生生抓回了麟游縣。

在金鑾殿上,一切真相都被揭開,屬於孟柔的一切也都宣告結束。

即便林寓娘再怎麽想要與過去分割,但屬於孟柔的二十二年仍是她不可抹滅的過去。

如今她又要回到長安了。

贏銑一路將林寓娘送回別院門前:“今日在縣衙鬧了一場,刺史夫婦謀算沒能成功,想來明日還會上門來尋你。你只當什麽也不知道,適時提一提過所的事情,他們自然會將一切關節都替你打點好。”

又細細教了林寓娘具體的說辭,林寓娘一一記下。

“那好,”該說的能說的全都說完了,嬴銑望著她,似是還想要再說些什麽,卻生生忍住了,只道,“你今日受了些驚嚇,早些睡吧。”

雖說是道別,可腳下生了釘子似的不肯動,刺史府裏有皇帝鎮守,又有龍虎軍日夜巡視,再膽大包天的匪徒也不敢在這時候作祟,何況從院門到內房,就這麽短短幾步路,能生出什麽事?

這一天過得實在精彩,又是飲酒又是上公堂,林寓娘的確累了,也怠懶再去想嬴銑到底在想些什麽,轉身就要回房。

才剛走了兩步,回過頭,嬴銑果然仍舊站在原地,一雙眼睛沈靜悠遠地看著她。

見林寓娘回頭,嬴銑揚眉:“還有什麽事?”

這裏是她住的院子,林寓娘想,這話應當是她來問才對。

可或許是夜色太深,又或許是折騰這一天當真累了,林寓娘神志清明,卻隱隱覺得酒意上頭。

“今日的事,多謝你。”

要多謝嬴銑的事情太多,不論是在公堂上幫她解決孫家母子的事,還是為她點破其中陰謀、替她想辦法利用幽州刺史,又或是送她一路回來。

可聽見道謝,嬴銑反倒慌亂起來:“不過是小事而已,哪裏值得你道謝?我……”

“就像你說的,我在長安的確沒有住處。”林寓娘打斷他,視線卻看向旁側正隨著夜風不斷晃動枝葉的杏樹,低聲道,“……府上既還有空房,回到長安之後,恐怕還要再多麻煩你幾日了。”

“什、什麽?你是要……”嬴銑每個字都聽得真切,卻還是疑心自己聽岔了,不敢置信地想要再問,卻又怕她收回,只得高興地點點頭,“好,好。你放心,不麻煩,你只要肯來……”

雖然不知道林寓娘為什麽突然肯松口,但她畢竟是松了口,贏銑心裏自然十分高興,可天色昏暗,隔著一道院門,他看著不遠處那道影影綽綽的玲瓏身影,後知後覺,其實並不該將這份高興表露得太過明顯。

於是以拳抵唇輕咳一聲,好歹是找回幾分大將軍的沈穩持重,點點頭道:“你肯來,我求之不得。”

這話說得讓人無端臉熱,林寓娘沒搭理,只道:“大將軍公務繁忙,想必明日還要早起,我就不送了。”

“好、好。”

幽州潛藏危險,長安也不是什麽太平地方,林寓娘一個孤身女子無親無友,嬴銑思來想去,徐國公府好歹是自家地界,還是讓她住在家裏最安全。可方才只是提了提,見她不肯,便也不敢再說。

只想著等回了長安,再想些什麽辦法,買幾間民宅,多安插些人手裏裏外外護衛者,勉強也能安心了,可林寓娘卻松了口。

就連眼下林寓娘要送客,贏銑也是無有不可,轉身離去時連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不過是借住,值得這樣歡喜麽?

林寓娘看他當真走遠了,這才回過身往屋裏走,推開房門,正要跨過門檻時怔了怔,撫上唇角,明顯的弧度,正是她自己也沒察覺的松快心境。

或許是因為喝了酒吧。

這回,林玉娘沒再強迫自己忽視心中的那份輕盈。

當日遼東城下,嬴銑問她為何要回頭,林寓娘只說是放心不下軍中眾人,放心不下他的傷,也不肯大戰在即卻當了逃兵。

可只有她心裏清楚。

林寓娘握著那枚銀花錢,銀色紋飾與皓月清輝相映。

……回到長安後,又會如何呢?

終究是一聲嘆息。

……

果然如嬴銑所說,次日一早,刺史夫人便帶著林寓娘落下的醫箱上門,一同帶來的還有好些捧盒箱籠,她似乎一夜沒睡好,隔著厚厚的鉛粉也能看見眼下的兩團青黑,明面上打著的旗號是來給林寓娘送東西,但坐下沒多久,便就旁敲側擊地問起昨日縣廨裏頭的事。

“說來也巧,妾去到公廨的時候明府正在拷問人,正說起孫家死去的大兒媳。夫人是知道的,妾過手的所有病人,四診醫方皆有醫案在錄,明府查問之後沒有問題,便就放妾走了。”林寓娘作出一副感激模樣,“幸得上天庇佑,明府果真公正公道,並沒有因幾個宵小的胡言亂語就將妾打入大牢。”

“那、那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呀,多謝夫人特地告知,要不是您,妾只怕還看不清這孫家母子的嘴臉。”林寓娘按照嬴銑教的糊弄過去,長嘆一口氣,“也幸好範陽縣令明鏡高懸,若是換作旁人,只怕查問了妾的過所就……唉。”

“嗯?”刺史夫人連忙道,“你的過所怎麽了?”

“夫人您也知道……”

林寓娘提了提晉陽公主在過所上給她留的字,想到日後還要入京畿,滿臉愧怍懊喪模樣,刺史夫人果然長舒一口氣,立馬應承下來。

又過了一日,便親自將嶄新的過所送過來,把著林寓娘的手臂裏裏外外走了好幾圈,嫌棄林寓娘住所的院子太素凈,還更改了許多裝飾。

但她終究是白費一番好心,林寓娘還沒住多久,皇帝起駕西行,林寓娘也一起收拾收拾包袱,往長安去了。

八月仲秋,蒹葭蒼蒼,白露降,長安城南明德門大開,寶蓋玉輦順著朱雀大街緩緩行進,聖駕回京,全城坊門皆禁,烈日下,龍虎軍的深沈鐵甲透不出一點光線,耳畔所能聽見的唯有雅樂與滾過磚石的車輪聲。

林寓娘連同她的小小箱籠墜在嬴銑的行駕後頭,轉個彎便進了懷遠坊,進京之後,嬴銑還要入宮述職,林寓娘竟比主人還先一步到了徐國公府。

幸而府邸門前早有人等候,松煙招呼著人將車馬都送回後院馬廄,引著林寓娘走下馬車:“林娘子一路上辛苦了……還是說,該喚您一聲林醫工?”

經過這麽些日子的修養,松煙在戰場上所受的腿傷已經完全好利索了,他雖不知林寓娘和贏銑之間發生了什麽,但看她肯回長安,又肯住進徐國公府,想必兩人之間的關系已經沒有他離開時那般緊繃,是以也笑意盈盈,敢說幾句吉祥話。

伸手不打笑臉人,林寓娘辛苦他站在門前迎接的辛勞,倒也沒有疾言厲色,只是同他行禮道:“謝過宋參軍。”

“不敢不敢。”松煙連忙側身避開這一禮,摸一摸鼻子道,“早前接到國公爺的信,別院已經收拾好了,林娘子隨我進去吧。”

嬴銑受封開府儀同三司,按品階,他所置官府應當在皇城周圍一帶,但敕令下發之時,左近各坊竟然撥派不出一塊空屋舍,嬴銑倒也不講究,幹脆就將官邸設在私宅前,如此前院辦公後院居住,倒也極方便。

“……前院這頭人來人往,又都是些武夫軍將,怕驚擾娘子安寧,特地給娘子挑了個在西邊的院子,那頭靠著坊墻開了個側門,娘子日後是要出門散心還是去西市逛逛,都極為便宜。”

正說著話,就有一身短打的軍士急匆匆從裏頭沖出來,解開門前拴馬柱上的韁繩,一記快鞭揚塵而去。

“……這也是徐國公特許過的,若有急事,不必拘禮。”不論是設立官邸還是制定這條規矩時,贏銑都沒想過有朝一日府裏會迎來女眷,松煙略有些尷尬,“不過工部那頭已經來人說了,最遲年後就能建設好,到時將官邸搬過去,這府裏頭也就清凈了。”

年後,那得有好幾個月了,也不知道徐國公的官邸要多豪麗,竟需得這些時日。

林寓娘尚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留到那時候,但看了眼松煙,究竟沒把這話說出口。

徐國公位高權重,日理萬機,底下人也是一刻都不得閑,從正門走入二門的短短一段路程,便能看見好幾個文書軍士跑來跑去,松煙身為參軍,中途也被迫攔截了好幾次。

松煙被絆住不得閑,林寓娘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聽見月洞門後有聲響,擡眼望過去,那裏竟然是一處擂臺,嬴銑以軍功立身,他的府邸裏頭會有些弓馬兵刀之類的事物並不奇怪,只是擂臺往後就是池塘,再往後竟然是一處水榭,水榭周邊種滿了一片金桂,隔著一池綠水,桂香吹拂到這頭來,臺上卻是十來個身穿軟甲的郎君。

郎君們個個十八、十九歲,年輕氣盛,蓬勃的朝氣幾乎比烈日還盛三分。在他們正中,兩個膚色黝黑的郎君正在相互角力,叫好的軍士與亭臺樓閣交相輝映,形成了極大的視覺沖擊。

林寓娘突然想起在晉陽公主府上看見過的,用無數綢緞圍起來、灑滿重油的馬球場。

“嘿!你們,幹什麽呢?沒看見這裏有、有女眷在場?”松煙清理完賬目,終於能擡頭看,這一看差點沒將魂給看飛了,呼呼喝喝地指向擂臺,“還不快將衣裳穿上!青天白日的像什麽樣子!”

眾人齊刷刷回頭,看見松煙還沒有什麽,待看見他身側的林寓娘,頓時也嚇得魂飛魄散,尤其是最中間的那兩個打赤膊的,臉都綠了,手忙腳亂地將衣服披上身。

“宋參軍莫怪,崔郎同李三郎昨日商定比武,未曾比出個什麽高低,今日是第二場,原本打算等大將軍回來再定個勝負,並不知曉……”

眾人看著林寓娘,想問又不敢問,松煙也並不想回答,只讓他們趕緊散了,急匆匆領著林寓娘進後院。

“林娘子莫怪,他們是親府的衛官,小郎君們平日裏不拘慣了,難免有失禮數。”松煙看林寓娘垂眸不知在想些什麽,將她送到別院門前,又道,“……才剛比武的那兩個,崔彥家大郎已經滿周歲,李榮明年也要成親了,還有……”

林寓娘靜靜看著他,直看得松煙說不下去:“餘下那幾個沒說親的,是要等我去拉纖保媒嗎?”

“這倒不是,他們哪裏配勞煩娘子……”松煙訕訕一笑,召來院中侍婢,“國公爺才剛立府,又是常年不著家,家裏頭下人大多都是賞賜下來的犯官之後,這院裏頭的都是外頭買回來的,身世上更幹凈些。這兩個待得最久,是良家子,家裏頭遭難了才賣出來,娘子有些什麽需要,只管使喚他們,若有什麽不經心的,再買就是。”

兩個侍女看著瘦瘦小小,年歲不過十五、十六,卻已經是這院裏頭的大侍女。她們垂著頭,聽見松煙說起自己身世也無悲無喜,只上前同林寓娘行禮:“見過林娘子。”

她們不知道林寓娘是誰,只知道自己被派來伺候,也就安安心心聽她的吩咐了。

松煙招呼著兩人幹凈燒好熱水伺候林寓娘洗漱更衣,過不久卻又有人通報說要找宋參軍,聖駕才剛回京,贏銑尚且有家不能回,想必事務的確繁雜,也難怪松煙忙得腳打後腦勺。

“行了,我這麽大一個人,總不能再走丟了。”林寓娘只道,“你既知道我被封為醫工,也該知道我來長安是為領醫籍,你只告訴我太醫署怎麽去就成。”

“這哪裏能成,國公爺若知道了,還不得打我軍棍?”松煙連連擺手,連那些喚他做事的人也全都喝退,又勸道,“如今朝裏都忙著接駕迎駕的事,便是太醫署只怕也忙著給各位貴人問平安脈。娘子才剛回來,只安心接風洗塵,過兩日某再親自送您去太醫署可好?”

林寓娘只得點點頭。

松煙是生怕她一個招呼不打人就走了,確定了林寓娘會乖乖待在院子裏不出門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兩個侍婢又迎上來:“娘子請洗漱吧。”

林寓娘看著她們倆,瘦高些的喚作小金,矮小些的喚作十七娘,名字這樣不整齊,大概是買來之後便沒改過。林寓娘看著她們,便想起了當日在江府時,頭回看見珊瑚與硨磲。

江府閥閱門第,家生奴婢生養的只比尋常富戶家的娘子還要金貴,雙手雖然要做活計,腕上卻總墜著成對的金鐲銀鐲,籍契雖然握在旁人手裏,身上卻總穿著錦繡羅裙。林寓娘早知道嬴銑這個人在吃住用度上素來精心,不論是營州的都督府還是在麟游縣時的別院,論豪麗只有比江府更甚,但在長安的徐國公府裏頭,卻是大開大合,雖然疏闊,卻少了一步一景的精致。

或許是想著日後將官署移出去後還要再翻修,所以才這樣不經心吧。

林寓娘沒有多想,也沒當真使喚小金和十七娘,進了內屋將箱籠規整好,洗漱一番便睡了。

就這麽在院裏待了兩天,嬴銑中途回來看過她一回,確認她安頓好後急匆匆又走了,到第三日,松煙上門來尋她。

“再過幾日就是秋夕大宴,國公爺實在脫不開身,怕娘子著急,吩咐某先送娘子去太醫署拿醫籍。”松煙道,“馬車已經備好了,娘子什麽時候能動身?”

林寓娘連忙道:“現在就行。”

……

不過是去太醫署領醫籍,林寓娘也不知道嬴銑同松煙為何如此大陣仗,堂堂一品國公,堂堂國公府中參軍,又是馬車又是親自送,好似國公府外,就連朝廷公廨也是什麽閻羅鬼獄,而她一不留神便要被吞吃殆盡。

可等馬車到了太醫署公廨前,她的心臟卻不由自主怦怦亂跳。

她的老師,楚鶴,曾經是養病坊的孤童,被太醫署選中從習醫藥,而後經歷考試,成為醫工,都是在太醫署。

這裏是楚鶴曾經生活過的地方,也是他習得一身醫術的地方。

而今她來到這裏,終於也要成為醫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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