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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 喜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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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 喜相逢

差役們將林寓娘帶回了縣衙公廨, 卻沒讓她進大牢,而是將她押入了一處廡房。

廡房年久失修,房柱漆面早就斑駁,上頭還有蟲蛀的眼, 蜘蛛各處都結了網, 光線從直欞窗的破口處透進來, 照亮了漂浮著的灰塵,林寓娘用袖子捂著鼻子嗆咳幾聲,擡起頭, 屋裏竟已經站了一屋子的女人, 身邊也同她一般帶著包袱, 不像是被抓來待審的罪犯,倒像是聚在一處準備要遠行。

林寓娘突然想起出門前差役說的,她既然已經收拾好行裝,就該同他們一道走。

尋常差役抓捕犯人,也會讓提前收拾行裝麽?

心中殘餘的驚駭還未盡消, 一路上隱隱生出的疑惑又漸漸升起來。林寓娘環顧四周,屋子裏的婦人她大多都不認得,只有其中一位有些臉熟,似乎是哪家藥堂的娘子, 夫家姓餘。

餘娘子較她年長許多, 兩鬢已經霜白,發間別著支略有些模樣的銀釵,林寓娘進來時, 她正坐在墻邊安撫一位低頭抹淚的年輕娘子。林寓娘瞧見她的功夫,餘娘子遠遠地也瞧見了她,拍了拍身邊的娘子, 低聲說了幾句話,起身朝她走過來。

“餘娘子,這是……”

“林娘子怎麽也來了?”還不待林寓娘詢問,餘娘子先蹙起眉心打斷她,看了看周圍,將她拉到遠離人群的另一處角落。

林寓娘頓了頓,沒提孫家的事,只道:“我原打算要回鄉,行李都收拾好了,可差役突然上門拿人……敢問娘子,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看周圍的情狀,差役拿人,似乎與她傷人一事無關,可莫名其妙被帶到這裏來,林寓娘仍是一頭霧水。餘娘子欲言又止,分明是知道什麽,可卻又忌憚著沒有多說。

只壓低聲音提點道:“娘子聽我一句勸,等會兒若是有人問你懂不懂醫術,識不識字,或是認不認得草藥,林娘子只一概否認,裝作什麽都不會,他們知道找錯了人,應當就會放娘子離開了。”

餘娘子聲量壓得低,語速卻很快,林寓娘曉得她是好心,即便糊塗也暫且應答下來,又聽餘娘子嘆了口氣。

“娘子不是本地人,在範陽無親無故,是獨身一人,應當不難脫身。只是咱們拖家帶口的,難免會有這一遭。”

兩人才剛說了幾句話,緊閉著的木門被推開,又一個婦人被差役推進來,婦人一身簇新衣裳,發間還別著幾朵顏色鮮亮的花,顯然是才剛新嫁的婦人。

林寓娘猛然驚覺,屋裏的所有女人包括她在內,頭上挽著的竟都是婦人發髻。

新進來的婦人同其他人一樣,手上也抱著一個大包袱,只是比起其他人來,年輕的臉龐上比起絕望與麻木,更多的是惶然無助,腮旁還有沒來得及擦凈的淚水。她環顧一周,看見餘娘子時眼神一亮,兩人顯然也熟識。

餘娘子拍了拍林寓娘的手,道了聲“切記”,而後便去同那婦人說話去了。林寓娘遠遠看著她們抱成一堆,看著其餘婦人也上前一同安慰新婦,她沒過去,獨自在墻邊坐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木門又被打開,這回進來的不是新人,而是差役們送了食水進來,眾人沒滋沒味地就著冷水吃下些糧餅,勉強算是墊墊肚子,填飽了肚子,眼淚也都止住了,情緒冷靜下來,便也有些好奇的視線朝林寓娘看來。

在場女子似乎大多都相互熟識,也都認得餘娘子,但對她們來說林寓娘卻是個生面孔,只有餘娘子認識她。旁人不知她細謹,難免要探問幾句,林寓娘遠遠同餘娘子對視一眼,看著她同旁人搖搖頭,看口型像是在說抓錯了,弄錯了之類的話。

屋裏門窗都緊閉,也不知外頭天色什麽時候暗下來,就這麽囫圇過了一夜,林寓娘正伏在膝蓋上打瞌睡,耳邊猛地一聲巨響,是門又被推開了。

外頭天色還沒全亮,差役們站在門前打著呵欠,沒再往裏領人,只呼喝著讓所有人都起身,像驅趕羊群一樣將她們趕到院子裏排排站好。林寓娘束著手正無措,不一會兒,又聽見隔壁屋子的門也被推開,裏頭的人一樣都被趕出來,卻都是束著發髻的男人。

林寓娘匆匆一瞥,打眼看過去,竟有好幾個熟面孔,都是在城中醫堂、藥堂裏頭見過的。

“姓甚名誰,家住何處?夫家姓什麽,作何營生,嗯……可會包紮傷口?”

那頭差役們已經開始盤問,林寓娘連忙收回目光,豎起耳朵仔細聽。

正如餘娘子所說,差役問過姓名之後,果然開始盤問是否掌握醫術的事。兩個差役,一人問話,另一人拿筆記錄,不像是在查案,倒像是在遴選略通醫術的人。林寓娘心臟砰砰跳起來,她牢牢記著餘娘子的提點,反反覆覆在心裏頭編著話。

被抓來的婦人都是醫家藥家的女眷,除開那位新婦以外,大多都粗通醫術,也懂得識別藥草,而差役們所要的也只是懂得包紮傷口,會辨別治療外傷用的草藥的人。大多數人都被留了下來,只有那位新婦,她是新嫁,對醫藥上的事情一竅不通,差役們放她走時仍舊像來時那般一派茫然。

差役們很快就問到了林寓娘跟前。

“姓名,住所,夫家是做什麽的?”

仍舊是一樣的問話,林寓娘一樣樣按照過所上寫的答了,問話的差役卻是一頓。

“你是……軍士的遺孀?那你為何在此……”他看了眼同僚,“你可懂得什麽醫術?”

林寓娘連忙搖頭:“不曉得,只是以前在藥堂做過幾日雜工。”

餘娘子回頭看了她一眼,什麽也沒說。

差役皺起眉頭:“只做過幾日雜工,那你可會包紮?識得什麽藥草?”

“妾在藥堂只做灑掃的活計,病人的事都是掌櫃的親自過手,妾手腳笨拙,也不敢碰。”

差役們又對視一眼,記錄的那個擱下筆,站在她跟前上下打量,問話的那個則扶一扶官帽,一溜煙跑到屋裏去了,過不久,屋內傳出幾聲呵斥。

“簡直瞎折騰!原本就不該這樣辦,隨便從大街上拉人進來,害得可是前線……”

身著官袍的主事風風火火沖出來,方才進去的差役點頭哈腰地認錯,險些沒能跟上步伐。

說話間就到了她跟前:“就是她?”

“是,是。”

主事攤開手,身旁差役遞上名冊:“林……寓娘,是江城人?”

林寓娘一楞:“是。回官爺的話,妾正要回江城,不知官爺為何召我前來?”

“不幹你的事,你既要回鄉,那就回鄉去吧。”主事擺擺手,“該去哪去哪。”

“多謝老爺。”林寓娘壓抑住心中狂喜,行禮道,“我的行李還在屋裏……”

“去拿吧。記得出去之後別亂說話,不幹你的事,不要亂打聽。”

“是,是。”

林寓娘連忙應了,快步回屋取出箱籠就要走。

院子裏,主事敲著差役腦袋又罵了幾句,背著手逛到另一頭。那邊排成隊的則是各家醫藥堂中的學生,也有兩個差役正在問話。

“……除了這些人,你還知道有誰擅長治療傷病?”

“當然知道,扁鵲,華佗……”

“不是問這個。”差役不耐煩,“是問城裏你認識的,除了在籍的醫工,還有誰也懂得醫治外傷?”

“外傷?咱們這些醫生,哪個不會治外傷……哦,對了,城中半年前來了位女醫,極擅治外傷。不知老爺有沒有聽說過刺史尊堂受傷的事?就是去年,老夫人禮佛的時候在山上摔了一跤,腿上受了傷,生出好大一個膿瘡,城中好些醫工都去看過,家父也去過,因為傷在要緊處,都不敢輕易動手。偏偏這位女醫妙手回春……”

“女醫?她叫什麽名字,住在何處?”

“叫什麽不曉得,只聽家父說是姓林,年歲不過二十上下,極年輕,是受人之托,特地從江城來給老夫人治病的。”

主事聽了半晌:“姓林的女醫,江城人?”

“對,沒錯,就是江城人,某記得……”

……

還沒踏出院門,林寓娘就又被差役們半押半扣地給帶了回來。

走進院子時,趙石說得正興起:“……雖說女醫不能參考入籍,不能做醫工,但別說咱們這些未經考試的學生,林娘子的醫術,就是比起正經醫工也不差什麽。我父親說,她雖是醫治外傷的能手,但真正擅長的其實是婦人病。藥王有言:凡婦人之病,比之男子十倍難治……”轉眼看見林寓娘,立時拍手道,“誒!對,對,就是她,她就是林娘子。”

林寓娘平生難得編幾句瞎話,誰知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被人當面戳破了,驚惶地看著主事。主事斜眼看著她好一會兒,冷笑一聲,竟沒說什麽,皺著眉頭思慮一會兒,讓差役將她安排在這堆男人後頭,就站在趙石身邊。

趙石看不懂人臉色似的,樂呵呵道:“林娘子安好,還記得小可?我們見過的,某是……”

“吉春堂趙醫工的兒子。”林寓娘抿了抿唇,“你父親有個病人,曾請我幫忙量度用藥。”

同為杏林中人,林寓娘在幽州停留的這段時日,難免要同當地的醫館、藥堂打交道,這位趙醫工就是其中之一。當日趙醫工接診了一位病人,是個胡商,因水土不服有些犯痢疾,趙醫工顧忌著胡人與漢人體貌不同,再有用藥當因地制宜,胡人生在漠北,卻身在幽州,比起土生土長的幽州人士,或是土生土長的漠北人,又是一層不同。用藥輕省或是重覆,趙醫工難以決斷,便請來林寓娘幫忙把關。

但林寓娘心裏清楚,幽州是繁華地帶,常有胡人商隊來往,趙醫工是範陽縣本地人,又是在籍醫工,怎麽可能不曉得該如何用藥。不過是看林寓娘區區一介女醫,不能考試,不能入籍,心裏實在信不過,又不好明說,只以此聊作考校罷了。

“對!你們商議藥方的時候,某正在旁邊掌稱,”趙石興奮得差點跳起來,“娘子還記得!”

那時候林寓娘心裏憋著一股氣,滿心撲在病人身上,不肯有絲毫差錯,一雙眼睛只顧盯著稱上準星,哪裏還能記得是誰掌稱。

但她瞧著滿臉雀躍的趙石,還是僵著臉,點點頭。

她只怕這輩子都忘不了這個人。

差役們盤問過後,天色已經大亮,所有人仍舊被分成男女兩隊——更準確地說,是醫生一隊,粗通醫術的女眷一隊。林寓娘雖是女子,但因為趙石的大力引薦,也被歸到前頭那一隊。

差役們押著他們浩浩蕩蕩地出了城,走過一段山路,就有一隊披甲軍士列隊前來接手。比起押解,這些軍士們倒像是在護送著他們一行人,不但沒像差役們那樣兇神惡煞,動輒呼來喝去,反倒十分克制,見有人跟不上隊伍,還會停下來幫忙提行李。

但要問起此行究竟去往何處,卻都諱莫如深,閉口不言。

倒是趙石見林寓娘悶悶不樂,又湊上來說:“林娘子放心,咱們這去是要立功呢!”

林寓娘心中已經有了些許猜測,聽見這話連忙問道:“你知道些什麽?”

“你忘了,我阿爹是醫工。”趙石笑起來,“半個月前,城裏在籍的醫工就全都被征調走了,我阿爹也是那時候離的家,聽人說是往前線去了。大約是人手不足吧,這才把我們也叫上。”

林寓娘眉心一跳:“什麽前線?”

“林娘子竟不知道?幾個月來街頭巷角可都在談論這件事!”趙石見林寓娘有些不耐,連忙道,“年前新羅使臣在大殿上狀告高句麗與百濟欺壓太過,哭求陛下出兵解救,陛下吊民伐罪,當即決定派兵出征,機會難得,縣裏年歲相當的青壯幾乎都去參選入伍了……娘子竟然不知道麽?”

林寓娘的心徹底沈下去。

果然是要打仗了。

仔細想想,她確實許久沒見過趙醫工了。但東征這樣的大事,她竟然半點消息都沒留意,這些日子她在做什麽?她忙著看顧孫家兒媳,忙著查閱典籍覆驗藥方,忙著敷衍刺史夫人,還有那些賓客……

想到這裏,林寓娘憤憤一錘腿。

版印醫書沒著落,在孫家還險些將自己搭進去,早知如此,當日治好刺史母親她便該回江城去,再不管其他。

“咱們雖然只是未經參考的醫生,但能夠為國效力,也是難得的機會。說不定立了功,陛下大手一揮,就能免了我們的考試。”趙石細細打算著,見林寓娘似有不愉,又寬慰她道,“林娘子,雖說女子不能入籍做醫工,但能夠救死扶傷,也算是件好事嘛。”

“好事?東市西市都在長安,幽州城裏哪來的什麽好事。”

林寓娘沒好氣地白了趙石一眼,就算真有什麽好事,也從來輪不到她身上。

又在林中走了三五日,遠遠看見崗哨後,林寓娘心裏的那塊大石頭終於重重砸在地上,當年為了尋找江銑的下落,她是到過軍府的,並州城的軍府,同幽州城的似乎也沒有什麽兩樣。

沒人在意他們願不願意,也沒人同他們交代前因後果,左右人已經到了軍府,何去何從,也只能聽任安排。

軍士們一路護送他們進營,又將差役盤問時的記錄交給隊正過目,軍府裏顯然正缺醫工,若不然,也不必這麽著急忙慌地將他們這群老弱婦孺給抓來了,隊正沒有多廢話,三言兩語就將各人都分派出去,按名錄念到林寓娘時,卻是一頓。

“女醫?”隊正看看冊子,又看看林寓娘,撇了撇嘴,“我要女醫來做什麽用,給營妓看診嗎?”

這話一出,周圍所有軍士都心照不宣地露出促狹的笑,林寓娘面紅耳赤地低下頭。

沒錯,女醫不頂用,快些讓她回家去吧。

趙石卻又嚷嚷起來:“別小瞧人,林娘子可有用!別說咱們這些醫生,她可比在籍的醫工還厲害,極善治外傷。若不是女醫不能考試……”被林寓娘瞪了一眼,這才訕訕止住聲。

隊正笑著又要開口,突然想到什麽,目光盯住林寓娘,上下打量一圈。

“你當真會治外傷?”

林寓娘心裏把趙石翻來覆去地罵了個遍,可都問到這份上了,她也不好再否認。

點點頭又搖搖頭,只道:“凡學醫者,多少都經手過外傷病人。具體如何,得要看到傷者才能知道。”

隊正看看林寓娘,又看了看趙石,忽地將名冊一收。

“你隨我來。”隊正伸手點了點林寓娘,又對趙石道,“還有你,你說的,她比你有用,那你就過來給她打下手。”

林寓娘同趙石相互對視一眼,只得提著行李跟上。

一路走來都是山路,外頭的崗哨也並不顯眼,越往裏走,翻到越能看出軍府占地有多寬闊。來來往往都是列隊的披甲軍士,有的持刀槍,有的持戟持長槊,林寓娘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多男人,有老有少,個個血氣方剛,甚至還有滿頭白發的軍士高聲呼喝著訓練軍士,瞧著精神極矍鑠。

經過一堆又一堆的草垛和帳篷,遠遠地能瞧見一大群軍士圍在一處,不像是在操練,倒像是在看熱鬧。隊正扒拉著分開他們:“讓開,都讓開些,醫工來了!”

“醫工來了?!”

周圍軍士們連忙往後退,緊接著卻七嘴八舌地沖趙石嚷起來:“醫工,您快給他看看,馬上就要開拔了,若是現在不能好,他可就只能回鄉了。”

“怎麽這樣背時,操練箭術也能一腳踏空摔下來,把手都給跌折了。依我看,能回家倒是件好事,戰場上刀劍無眼,可不是什麽好地方。”

“少說些風涼話,還是先看看他能不能好吧!”

幾十個男人同時在耳邊說話,有如洪雷一般響,趙石捂著耳朵險些暈過去,連忙指向林寓娘:“我不是醫工,她才是,哎呀,她也不是醫工……隊正!隊正!”

隊正早不知被擠到什麽地方去了,趙石被人團團圍住,竟沒一個人聽他說話,林寓娘則趁機蹲身鉆了進去。

軍士們你推我擠,吵吵嚷嚷,卻頗有默契地在草垛周圍讓開一個空曠的圈,以供傷者休息,草垛上正坐著一個年輕的軍士,身上也穿著一身輕甲,看上去不過十六、十七歲,豆芽一樣又高又瘦,右手臂上綁著厚厚的紗布,左手則捂在眼睛上,像是要把淌出來的淚水堵回去。

林寓娘一看那層層疊疊的紗布就皺了眉,伸手解開,軍士右臂果然受了傷,前後手臂之間彎折扭曲,看上去像根被折斷了的筷子,又像是雷雨天氣被劈成兩截,險險沒能斷開的樹幹。先前給軍士包紮的人大約不是醫工,只是個心善的莊稼戶,眼見樹幹要被掰折了,就壓上兩根夾棍,再用厚厚的紗布纏裹起來,期待它能自己長回去。

可人的手臂不是樹幹。

林寓娘拆下夾棍,沿著軍士的手臂上下捏按幾下,提著他手腕往上試了試,確定了骨頭沒斷,便一手握住他肘間,另一手拽住他手腕,輕巧一錯勁,便聽見軍士身上發出“哢”地一聲響。

軍士這才被驚動:“你在做什麽?你這女子,你把我的手給掰斷了?!”

“這、這……”其餘人也發現了林寓娘,“你是誰,你怎麽混進來的……醫工,醫工?”

眾人又亂哄哄地吵嚷起來,隊正喊了好幾聲都不見停。

“你做了什麽?!”

“他的手沒斷,只是脫臼了。”林寓娘沒好氣地將夾棍扔到邊上,“就算是骨頭斷了,不把斷裂處覆位就上夾棍,是想讓他手臂一直這樣斷著嗎?”

她教訓人時,很有一番氣勢,被醫治的軍士也回過味來,壯著膽子動了動手臂,驚訝道:“好了?我好了!”

“沒有好。”林寓娘按住他,“再動就接不回來了。”

軍士瞬間渾身僵直,扶著右胳膊一動也不敢動,而他的傷處也確實如林寓娘所說,覆位之後立刻開始紅腫起來。

眾人這才看明白,來的醫工不是趙石,而是林寓娘。

“醫工娘子,方才多有冒犯了。”軍士小心翼翼問道,“我這傷多久能好,明日能好嗎?”不待林寓娘答話,他又自言自語下去,“北征東突厥的時候,某因為年歲太小沒能入選;前兩年征薛延陀,又因為孝期沒能趕上,如今好不容易能夠上戰場,終於能夠建功立業……”

“我不是醫工。”林寓娘皺起眉,“建什麽功立什麽業,一個月內不可提重物,不能做重活,不要再受傷,或許能夠完全恢覆。想要明日就能好,你做夢呢?”

一個月。

大軍明日就要開拔,戰事在即,沒人會在乎一個需要養傷的小小軍士。西征高昌是在三年前,東突厥一戰更是好幾年前的老黃歷了,這次若是不能出征立功,下一次又不知要在什麽時候了。

才剛止住的眼淚唰地又落下來,軍士嚎啕大哭。

明日就要出征,卻在今日操練時受了傷,他實在倒黴,也實在可憐,眾人也不知該說什麽好,只得又去問林寓娘。

“這位醫工,還有沒有什麽別的辦法,能讓他明日就好?”

“明日就要拔營,他這傷,傷得實在不是時候啊……”

“我不是醫工!”林寓娘打開不知誰伸過來搭上她肩膀的手,皺眉道,“我更不是神仙,說讓誰好就能讓誰好。”

軍士聞言,哭聲又更大了些。

“好了好了!醫工要治傷,你們也都回去訓練去吧,留意腳下千萬別再受傷了,不然就得……”

剩下半句話實在晦氣,隊正含在喉嚨裏沒說出口,眾人也都心知肚明。

一些人散去了,還有一些人留下來安慰軍士,隊正也得空將林寓娘同趙石撈出來。練場周遭全是草垛箭靶,連張像樣的桌案也沒有,林寓娘只得就地打開箱籠,掏出紙筆,墊著醫箱寫下藥方。

“這位……林,林娘子。”隊正猶豫一會兒,“當真沒有辦法,讓他立刻就能好嗎?”

莫名其妙被抓到縣衙,又兼連日奔波,林寓娘本就有些頭昏腦漲,方才被擠在軍士堆裏被臭烘烘地一熏,險些就地暈過去。

這還只是第一天呢。

心裏憋了一肚子的火氣,林寓娘開口時就難免帶出幾分:“我說了,我不是神仙。誰要能讓他明日就好,你們就去找誰治。”

隊正才剛見過她施治,知道她確實有幾分本事,被頂撞了這幾句,竟也沒顧得上生氣,反倒對林寓娘越發看重幾分。

“娘子莫要見怪,只是他……他是家中長子,父親三年前去世,家中除了寡母,底下還有一對弟妹沒成人,全家人都指著他能賺功轉過活。若是明日不能隨軍出發,他就只能回鄉了。”隊正搓著手,回頭看了一眼,“當真沒有別的辦法了嗎?也不必全好,就只讓他能夠拿起弓,一同出征就是了。”

林寓娘還沒答話,趙石先不讚同道:“這叫什麽話?這可是傷筋動骨,不好好將養著,若是這條胳膊廢了,該算誰的?”

“這、這……”隊正也知道這太過強人所難,只是,“二位說說,明日就要開拔了,他卻在今日受了傷……還是失足跌落高臺摔傷的,實在可惜,實在可憐啊。”

“他就是再可憐,咱們又不是神仙,也不能立時就讓他的傷好過來呀。”趙石仍嚷嚷。

林寓娘卻沒答話。

她不是神仙,但想要快些“好”,確實是又辦法的。活血化瘀,行氣止痛,針法輔以湯藥,確實能在短時間內緩解疼痛,讓傷者忽略知覺,看上去就像沒受傷一樣。

但那只是權宜之計,關節脫臼過後,不可能毫無痕跡,不好好將養,反倒用受了傷的手臂去彎弓射箭,極易再次脫臼。林寓娘對軍士說的話並不是在恐嚇他,若是不好好將養,下次再脫臼,就不知道能不能接回去了。

只是,明日若還拿不起弓,這個軍士就要回家去了。

隊正同趙石仍在爭論,林寓娘垂眸看著藥方好一會兒,又蹲身提筆,劃去其中兩樣,又添上幾筆,將重新寫好的藥方遞給隊正。

“按照這個藥方拿藥,三碗熬成一碗吃下去,吃完了藥再來找我行診。如此,應當能夠撐個三五日。”林寓娘強調,“但此法只是權宜之計,傷處雖然不疼了,傷卻還在。接下來的一個月若是不好好休養,日後不要說拿弓,只怕就連這藥方都抓握不起來。”

可戰場上刀劍無眼,出征之後又如何能好好將養?軍士與隊正求的不是出征,而是要用這只手臂去賭一個功成名就。

是頂著殘疾的可能也要出征,還是帶著遺憾黯然歸鄉,在林寓娘眼裏,這根本是不必思量就能做出的選擇,但她還是寫下了這張藥方。

畢竟只有親身身處其中的人,才能明白孰輕孰重。

隊正滿臉凝重地接過藥方,朝她拱手道:“謝過娘子。”

若是當真感謝,何不如送她回江城?

心裏這麽想著,林寓娘嘴上卻道:“分內之事而已。”

軍士的傷拖不得,隊正隨手抓了個人來送他們去住處,自己則拿著藥方匆匆離開了。

隊正走遠了,帶路的軍士遠遠走在前頭,趙石緊了緊包袱,悄聲問:“林娘子,你……你不查一查藥典麽?”

趙石小心翼翼的模樣像是在做賊,林寓娘也不由自主地跟著提起心,但她聽見這話卻是一楞:“藥典?”

脫臼覆位,包紮外傷,不要說是醫工、醫生,就連軍中慣常受傷的軍士說不定都略通一二。趙石所驚訝的並非林寓娘醫治軍士的手段,而是她寫下的藥方。

“林娘子,我知道你會針法,可是擅自修改醫方……”趙石遠遠瞧了眼前頭軍士的背影,壓低了聲音,“外傷脫臼,覆位後應當活血化瘀,消腫止痛。我看娘子方才開的有柴胡和紅花,像是……活血湯?只是怎麽換了馬錢子和全蠍。這些藥材是同麻沸散一樣的用處?娘子不查藥典,怎麽敢用在藥方裏頭。”

林寓娘瞅著他一時沒說話,又見趙石期期艾艾道:“娘子若是沒有帶藥典,可以找我借用,軍士們雖然五大三粗,但醫者仁心,有治無類,林娘子下次還是不要……”

是不要隨意用藥還是不要草菅人命,趙石嘟嘟囔囔半天也沒說出口。

林寓娘頓了半晌:“令尊開方的時候,也要查藥典嗎?”

“我阿爹?”趙石一楞,“自然不用。太醫署考試有《本草》一門,常用藥材的性狀、歸經,若是沒有熟記於心,根本不能通過考試成為醫工。”

兩人又走了幾步,趙石沒等到林寓娘回答,又道:“林娘子沒有查藥典,是因為常用那藥麽?可是君臣佐使,經方應用雖是量體裁衣,但也不能輕易刪改,即便是經年的醫工,用藥時也得慎之又慎,可不敢將藥材隨意添入方中。若有下次,還是要先查藥典為好……不不不,就應該按照經方寫的來,怎麽能……”

“令尊開方的時候,也是照本宣科麽?”

“什、什麽?不,”趙石結舌,又隱隱生出些惱怒,“這說的是什麽話?家父是醫工,怎麽會是照本宣科……不對,我明明說的是林娘子,這樣隨意更改經方,可是會……”

“不是隨意更改。”林寓娘打斷他,“我把《本草》整本背下來了,因而不必再查藥材的用法。”至於增添藥方,趙石既然看不明白,她也就怠懶解釋了。

可這已經足夠讓趙石驚訝了,他瞪大了眼睛:“什麽?《本草》!那麽厚!那可是……家父是在籍的醫工,可就連他也不敢說全都記下來……林娘子,你竟然……”

林寓娘隨口應了一聲。

不單是《本草》,太醫署醫工考核的《甲乙經》和《脈經》,早在學醫的第一年,楚鶴就強逼著她全都背了下來。除此之外,四診,開方,針石,禁咒,楚鶴也是把能教的全都教給她了。

即便她愚鈍,即便她學得慢,即便她是個女子,永遠也不能參加太醫署考試,成為真正的醫工,可楚鶴也從沒有放松過對她的要求。

“那樣大的一本書,裏頭的藥你全都認得嗎?除非你是神農氏下凡。”

趙石仍不信,擼起袖子立時提出幾種藥材作為考問,林寓娘幹脆答了,趙石反倒有些猶疑,抱著箱籠要拿藥典出來,查驗是否當真正確。

林寓娘不由嘆氣:“我老師比我厲害百倍,不但能背藥典,自己還能寫藥方,編撰醫書。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世上會背藥典的只怕不少,你與其一個個考校過去,倒不如自己也試著背一背……”

正說著話,身側一隊騎兵飛馳而過,帶起一陣勁風,趙石箱籠開了一半,裏頭成摞的書冊竟被帶著吹了出去,他連忙伸手去撈,卻仍是被吹出去好幾卷。

成冊的醫術就這麽被摔在地上,趙石來不及合上箱籠,躬身去撿,可一彎腰,箱籠裏頭的書卷又跌出來。

林寓娘見他手忙腳亂的,畢竟心疼那些醫書,不得不幫忙一起撿。

身後有腳步聲傳來,林寓娘只以為又是哪個經過的軍士,頭也沒擡,隨手拍了拍書上灰塵,正要放回趙石的箱籠,卻被人拽著手臂扯起來。

林寓娘嚇了一跳,倉皇之間,看見的卻是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贏銑攥著她的手臂,面上是與她如出一轍的驚駭:“你怎麽會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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