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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 84 章 不覆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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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 84 章 不覆還

這是晉陽公主的命令。

沒頭沒尾的, 晉陽公主為何讓她離開麟游?內官態度如此溫和,不像是驅逐,倒像是要送她回江城去。

林寓娘瞬間想到了老師,晉陽公主的決定, 和楚鶴有關嗎?

她看向內官手中捧著的小木匣, 忍不住問道:“這是過所?公主給我的?”

“是。”內官撥開匣蓋, 裏頭正躺著張文書,上頭加蓋了朱紅官印,“娘子出門時倉促, 恐怕沒有過所, 公主寬宥, 特地命人為您準備好。”

她哪裏是出門倉促,她根本就是被強行擄來麟游的,江銑根本沒給她準備行裝的時間,成箱的醫書放在竹下縣的屋子裏,還不知道怎麽樣了。何況她原先的過所已經燒毀, 後來又是忙著落籍又是忙著籌備婚事,既然不出門,何必又去費功夫辦。

林寓娘是被江銑突然帶離江城的,沒有過所, 她也根本不可能離開麟游。

也是因為這個, 她才在這裏等了江銑這麽久。

卻等來一個出了族,渾身是傷,鮮血淋漓的江銑。

林寓娘盯著那封過所好一會兒, 接過來正要展開,卻被身後伸出來一只手迅速抽去。

來者自然是江銑:“多謝晉陽公主美意,只是此為江某家事, 當不勞公主費心。”

江銑不知什麽時候來的,也不知站在門邊看了多久,方才被人擡上床榻時,看著就剩下一口氣了,現下包紮好傷口,除了面色略顯蒼白,竟看不出絲毫受過傷的端倪。

他身穿素衣,手持竹杖站在林寓娘身後,姿態甚至算得上閑適:“不知公主還有何降示?若是說完了,還請……”

這就是要送客了。

“什麽家事,我不是你的奴仆,也不是什麽逃奴。這是我的過所,同你又有什麽幹系?!”

林寓娘極迅速地將過所搶回來,或許是因為受了傷,江銑沒設防,竟當真讓她搶了過去,過所落到手裏,林寓娘反而一楞。

“你想要?”江銑勾了勾唇角,那副神情,說不上是失落還是了然,“公主的東西你都敢要?阿孟,你是當真不記教訓。”

“多謝大將軍教誨,”林寓娘隨口道,“斷指以存腕,總不會比現在更糟了。”

江銑面色不大好看,但林寓娘沒看他,只低頭拆開文書。

正如江銑所言,晉陽公主的東西不是那麽好拿的,過所確實是過所,過所所屬的也確實是江城竹下縣的林寓娘,只是在麟游縣衙官印之下還寫著一行小字,後頭跟著一枚沒見過的朱印。

林寓娘掃了一眼,指著那行字問道:“這是什麽意思?”

“回娘子的話,娘子原是並州人,而後又遷籍到了江城,沒有事由沒有過所,原本不該到這麟游縣裏來。”內官躬身行禮,“有人說:娘子不屬於長安,也不屬於麟游。公主深以為然,既如此,娘子離開之後,就不要再回來了。”

過所上的朱印正是驅逐的意思,林寓娘沒有過錯,不曾犯法,這種印鑒印在過所上,原本十分荒誕,但既然是公主的命令,底下官員們也只是照做而已。

林寓娘沒有猶豫:“是現在就要走嗎?”

“還沒日落,有的是時間,娘子可以盡快收拾行裝。”

這就是要她天黑之前出城。

行裝是早就收拾好的,林寓娘日日都想著離開,早把包袱收拾好了藏在床底下,聽他這麽說,轉頭就要回去拿行李,卻又被江銑拉住。

林寓娘攥緊了過所,皺眉:“是公主要我走,你還有什麽可說?”

晉陽公主畢竟是皇帝親女,當日江銑恨極楚鶴,卻因為公主而不得不留下他一條命。公主是君,江銑是臣,如今公主要趕她出麟游,難道江銑還能違抗上命嗎?

“我不說,難道等著看你去死嗎!”

過所上的那句話,江銑方才也瞥見了:“林女殿前無禮,觸怒貴人,責令速返原籍,不得再入京畿各縣。”晉陽公主或許想得簡單,只是想要讓林寓娘離開麟游,可是她一個普普通通的庶人,沒有背景,沒有族人,也沒有犯事,卻平白無故在過所上落下這句話,查驗的差役會怎麽想,縣衙的人又會怎麽想?

況且江城這樣遠,林寓娘就算拿著過所,一夜之間也飛不到江城去。公主不讓她靠近京畿各縣,這個命令何時生效,又何日生效,若是已經生效,她拿著過所出了城,可能通過下一道城關?落腳住店時差役可會放行,店主又可會允準?

處處都是陷阱,處處都是死地,稍一細想就能發現不對。可林寓娘卻全然不管,拿著過所便想走。

可她不管,江銑卻得管,扣著人,仔仔細細將其中道理說分明,又對松煙道:“封鎖院門,送客。”

松煙帶著小廝正要動作,可內官帶來的武侯們就擋在院門前,也不動手,就生生攔著不讓關門。

江銑蹙眉,內官卻躬身道:“大將軍,下官奉公主之命,有公務在身,還請見諒。”

實則早前江府的事已然傳遍全縣,所有人都知道江銑已經出族。出族之人,按律不得任官,只是免官的聖旨還沒正式下發,這才尊稱他一聲大將軍。

就算現在沒免官,但也就剩兩三日的功夫了。比起江銑,內官終究更懼怕晉陽公主,頂著重重壓力向林寓娘開口:“林娘子,公主許諾,若是您決定離開,會有專人護送您平安回到竹下縣舊居……”

“我現在就走。”林寓娘立時道。

“阿孟,你……她打過你,當時在江城,她甚至想過要殺你,你為什麽……”江銑難以置信,眼見著林寓娘連行裝也不打算收拾,擡腳就要往外去,連忙擋在她身前。

“阿孟,為什麽!”

話音剛落,江銑心裏卻已然得到了答案。

斷指存腕,害之中取小也。她是明知道登上那輛馬車或許是萬劫不覆,也不肯再待在他身邊。

她就這麽想走。

江銑臉色頓時變得鐵青,林寓娘以為他就要生氣了,禁錮住她的大掌也確實加重了力道,可轉瞬之間,江銑的眼神卻又柔和下來。

“阿孟,我知道你生氣,我也知道我們之間,或許還有很多誤會。可是那些我都可以解釋,阿孟,你知道的,我心裏只有你一個人,你不是要當我的妻子?我現在已經出族,不用再受家族制約,什麽士庶不婚,良賤不婚,都不必理會,我可以娶你了,以後再沒有別人,只有我們兩個……對,對了,你不是很喜歡黃金嗎?這些年的俸祿,賞賜,我都給你留著的,還有那些首飾,你要是不喜歡,我去讓人換了樣式再打了送過來。你、你放心,我雖然不再是江家人,但我的……”

“你說的這些,同我到底有什麽幹系?”林寓娘強忍著不耐煩,一字一句重申,“我不是什麽阿孟,我早不是孟柔了。”

江銑像是個突然意識到自己錯誤的孩子,連連點頭:“對,對。寓娘,你……我知道你恨我讓你與血親分離,但你也看到了,他們根本不配。我……我如今也已經出族離家,孑然一身。”他小心翼翼道,“寓娘,你別再恨我,好不好?我只有你了……”

“江銑,你不覺得你自己很無恥嗎?”林寓娘卻再也聽不下去,奮力將他推開,“別再說這些惡心的話,你要買誰做奴婢,要賣誰,要把誰放良,全都與我無關。你要出族,要離家,要斷絕親緣,也都是你自己的決定,同我到底有什麽關系!”

“我、我,”江銑懵了,“我都是為了你……”

“你有問過我嗎?”林寓娘怒道,“我需要你做這些嗎?你做這些,從來沒有過問過我的意思,也從來是你自己的決定。你根本就是為了你自己!”

是,沒有錯,林寓娘知道,讓她落入奴籍的不是江銑,而是何氏與孟壯。經過那場朝堂公審之後,她分明知道,自己淪為奴籍這件事,她該怨怪阿娘,怨怪阿弟,甚至怨怪崔有期,怎麽著也不該怨怪江銑。

他多盡力啊。先是當著她的面揭穿何氏真面目,強逼著她同賣女牟利的生母斷絕關系,又提前在官衙將她落為奴籍,免去何氏賣女的後顧之憂,讓她不至於成為真正的奴婢,受盡磋磨與折辱。

江銑甚至還想著要將她放良呢,因為奴婢放良也止聽為妾,她卻不知天高地厚地想要當他的妻子,所以江銑甚至認下了那封婚書——若是沒有否認自己的身份,沒有撇清幹系,她或許,當真會成為江銑的妻子。

他甚至不必自請出族,也能光明正大地迎娶她為妻。

可是……

眼前人有著熟悉的五官,熟悉的樣貌,穿著素衣,杵著竹杖時的江銑,同當年在安寧縣時的江五簡直一模一樣。那時候江銑的傷才剛恢覆,尚且不能走遠路,每次她回家時,江銑總是會撐著竹杖站在門口等她回來,一等就是幾個時辰。

可是現在看見江銑蒼白的臉,看見他撐著的竹杖,林寓娘只能想到當日在官道上,楚鶴是如何被綁在馬車後頭,生生被拖拽得皮肉綻開。

林寓娘胸膛重重起伏,突然一腳踢開那竹杖。

“孟、林娘子你怎麽能……”松煙被人攔在院門口,一時擠不進來,惶急嚷道,“五郎!”

江銑已然栽倒在地上。

他也沒料到自己會摔倒,用手勉強支撐起身體,雙腿卻孱弱得使不上任何力氣。江銑是慣常出征,慣常受傷的,拘在江家別業這麽久,折磨他最深的不是饑餓,不是杖刑,更不是鞭打,反倒是連續幾日的罰跪,牽動了他的舊傷。

是他受過傷,又被孟柔治好了的雙腿。

從前的孟柔,一見他摔倒便急匆匆地撲過來噓寒問暖,可現在的林寓娘,卻只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她當然不會攙扶他。

“你說你愛我。從什麽時候開始?是你在夢中囈語旁人姓名,是你動彈不得,不得不攀著我這塊浮木求我救命,求我為你治傷,還是從你在婚書上簽下江五開始?”

江銑渾身一震:“阿孟,那是……”

那是什麽呢?孟柔不知道她是被人利用害他的刀,不知道她是崔有期花二兩黃金買來潑在他身上的泥點子,她什麽也不知道,只當自己是給軍戶江五沖喜的妻,一開始想著給他治好傷後就和離,交心之後,就一心一意地當他的妻子。

孟柔什麽都不知道,他卻什麽都知道。明知道不應該,卻還是動了情,交了心,越界的那個人,分明就是江銑。

可最後在婚書上簽下“江五”的,也是江銑。

江銑絞盡腦汁地想要解釋,可還沒等他想出什麽借口和理由,卻先看見了林寓娘腮邊落下的淚痕。

“何氏是生我的阿娘,她給了我這條命,對我又有養育之恩,我阿爹又病了,我天生欠他們的,就算被賣了,也算是還債,沒有什麽可以抱怨的。可是這同你又有什麽幹系?”

身為孟柔,身為父母的血脈,她天生就欠著父母的債,何氏要賣她,她也只有用一身血肉償還而已。何氏所為是天經地義,她不敢怨,也不能怨。

可是,她從來沒有對不起江銑,她不欠他。

“你非逼著我同他們撕破臉,非逼著我看他們一次又一次地背叛我,從來也不在乎我願不願意。你與你的家人決裂,也是你自己做下的決定,從來也同我沒有幹系。

“你什麽也不說,從來也不解釋,不過是因為覺得我不配。因為我是個庶人,是個奴婢,我愚鈍,我輕信,你篤定我想不清楚,不能理解,做不了決斷,所以從來也不肯讓我決斷。”林寓娘的眼淚如斷線珠串一樣落下來,但不管情緒再怎麽激動,她的聲音仍然清晰平穩,“可是做你的妻子,是我自己決定的。”

二兩黃金賣了身,又或是沖喜,的確是情勢所迫。可當日留下照顧江銑,是孟柔自己做出的決定,而後動了心,同他成為真正的夫妻,也都是她自己決定的。

孟柔看似軟弱輕信,不過是因為她對人充滿善意,不過是因為她愛他。後來她決定不要他,於是就幹脆利落地離開了。

江銑猛然反應過來:“阿孟,我知道錯了,我,是我不對,我可以改,我都可以改,以後……”

“沒有什麽以後。”林寓娘深吸一口氣,擦去眼淚,“何氏確實騙了我,害了你,孟壯也確實貪婪無厭,可是他們如今一個成了廢人,一個年近半百還要勞累奔波,這難道是他們應當承受的罪過嗎?我心生妄想,竟以為自己是你的妻子,或許在你們眼裏,這也是貪婪無厭吧。”

她想起戴懷芹說的,她貪婪無厭,十分令人厭惡,又沖犯貴人名諱,合該改名叫孟厭。

而今她終於連這個名字也失去了。

那日在大殿上,皇帝高坐上首,文武百官分列兩邊,全場唯有他們三個庶人。那些峨冠博帶的貴人議論著他們的事,可那些事卻根本與他們毫無關系。他們一家都這樣貪婪,這樣令人厭惡。他們確實犯了錯,可是罪當如此嗎?皇帝分明赦免了他們的罪過,可為什麽到頭來,他們所遭受的卻比應當的還要更多?

不過是因為,他們卷進了崔有期對江銑的一場算計。

江銑自然是無辜的,那日在朝堂上,林寓娘聽得分明,江銑被下獄,被施刑,流落到安寧縣,又被迫娶了她一個庶人為妻,全都是崔有期推波助瀾,暗中陷害。他應當是無辜的。

可她又做錯了什麽?以至親緣斷絕,失去一切,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與她而言,這難道又公平嗎?

“不是這樣的,阿孟……”

江銑倒在地上,眼眶已經紅了,他甚至落了淚。林寓娘從沒有見過這樣的江銑。被家族拋棄,身受重傷,不能行走,這樣的江銑,同當日在安寧縣的江五,似乎沒有兩樣。可即便那時候江五承受著更重的傷,更深刻的疼痛,更殘酷的折辱,她也從未見他留過一滴淚。

更不會這樣卑微地,仿佛失去了一切尊榮,只哀切地懇求她:“別走。

“阿孟,我愛你啊……”

她知道的。

雖然她一直否認,一直輕賤他的愛,但她其實知道的。如果不是因為當真愛她,江銑怎麽可能做到這一步,又怎麽可能變成今天這個模樣。

可是那又怎麽樣?他們最終還是走到這一步。

“江銑,”林寓娘輕聲道,“我寧可從來不曾認識你。”

過所已經攥在手裏,馬車也等在門外,楚鶴交給她的鑰匙就收在身上,收拾好的包袱也就不必拿了。林寓娘轉身朝門口走去。

“阿孟,別走……”

才剛纏好的紗布像是松開了,雙腿舊傷覆發,已然失去知覺,渾身都在疼,江銑數次想要撐著身體爬起來,攔住孟柔,讓她不要走。

可最後卻還是看著她一步步跨過門檻,登上馬車。

“阿孟……”

江銑死死盯著前方,死死盯著孟柔的背影。

她一次也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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