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第 41 章 曰君臣

關燈
第41章 第 41 章 曰君臣

“爾今東突厥已滅, 數十萬降民歸順大秦,漠北大片土地空置,皆為薛延陀所蠶食鯨吞。薛延陀原本受到東突厥壓制,屢屢向我朝求援, 先前作戰的時候他們也頗有助益, 可如今, 東突厥滅國,他們不思教訓,反倒想著要做下一個東突厥, 竟然敢拖延歲供!依我看……”

“先前漠北連年大雪時也沒見他們拖延歲供, 今年光景分明比往日更好些, 也再沒有個東突厥壓在頭上,薛延陀這樣做分明是起了反心!”

“薛延陀吞並了東突厥的土地,也收容了那些在戰場上逃亡的、未曾歸順大秦的殘餘部眾,顯然懷有不軌之心。薛延陀才剛發展起來,尚且勢弱, 若是以後兵強馬壯,未必不會劍指中原。”

“是啊!夷狄禽獸,畏威而不懷德,若是姑息放縱難免會有後患。陛下, 臣請戰漠北!”

“可是東突厥方滅, 再起幹戈恐怕會生靈塗炭,更何況窮兵黷武,終非正途。”

“你!此戰顯示我大秦國威, 如何就成了窮兵黷武?況且分明是薛延陀拖延歲供在先,你真是胡攪蠻纏!”

“啟稟陛下,薛延陀只是拖延歲供未必要反, 但吐谷渾卻是已經進犯涼州。陛下,還請先……”

“吐谷渾勢弱,即便進犯也只是小打小鬧,一旦聽說秦軍開發立時便會如鳥獸散。依我看,還是防範薛延陀更為要緊……”

薛延陀拖延歲供,吐谷渾又進犯涼州。眾臣們分為兩派,一派說該打仗,另一派說不該打仗;說該打仗的那一派吵著吵著又自相爭執起來,一邊說該打的是薛延陀,另一邊卻又說該打的是吐谷渾;吵著吵著,又有一派冒出頭來,說不如分兵兩頭作戰,一起攻克,很快又有人抓著他們斥罵,說分頭作戰兩頭挑擔子,一個不慎便是胡馬度關南下。

太極殿上,穿紅著紫的大臣們掐著腰爭論不休,底下吵得烏煙瘴氣,大秦皇帝坐在龍椅上也是大皺眉頭。武官天天嚷著要打仗,文官天天嚷著說要休養生息無為而治,每日朝會都是吵,吵來吵去吵不過了就來找他要公道,真是煩不勝煩。有時候真恨不得讓內侍們撤去暖爐,反正這群人吵得臉紅脖子粗,也不必再用暖爐取暖了。

喝了兩口茶順了順氣,眼眸一轉,突然瞧見站在人群中的江銑。

武官們個個火氣急躁,恨不得擼起袖子來當場以武服人,江銑八風不動地站在他們中間,清雋文弱得像個讀書人。

哦,也確實是個讀書人,政啟十七年的進士,皇帝親自點的探花郎。

眾人爭論不休,江銑卻始終眼觀鼻鼻觀心地一言不發,像是在走神。

皇帝清了清嗓子,大殿立時安靜下來。

“中郎將,”皇帝擡起下巴示意江銑回話,“眾人各抒己見,你卻似已胸有成竹,有什麽想法不妨說來聽聽?”

左衛大將軍兼刑部尚書裴方正當即面露喜色,他是最為強硬的主戰派,方才也熱意請戰。而斥責他窮兵黷武的尚書右仆射長孫越則輕輕皺起眉頭朝江銑看去,眼神晦暗不明。

江銑如夢初醒,上前行禮道:“回稟陛下,臣所掌內府只負責長安防衛,邊境之事,臣不熟悉,眾位大臣卓識深遠,臣怎敢妄言。”

這下所有人都朝他看來,那眼神像是在說:你在放什麽狗屁。

“你在放什麽狗屁!”裴大將軍立時跳起來,“你不是在並州待了三年嗎?先前與東突厥作戰時,你率領六百騎兵深入敵營生擒可汗何等勇猛,如今卻為何如此怯戰!難道東突厥打得,薛延陀你打不得?!”

長孫越忙道:“將軍此話差矣,好戰並非勇猛,不戰也並非怯懦。”

“我看你就是害怕!我就不明白了,東突厥咱們都打下來了,區區一個薛延陀……”

“裴卿!朝堂之上,怎可如此粗魯。”皇帝皺眉點了點裴方正,又看向江銑,“朕記得,今日是裴家新婦回門吧,中郎將是惦記著這件事?”

江銑沒答話,裴方正卻先一步熄了火。

可皇帝也沒放過他,而是笑道:“裴卿,聽說民間新婦三日回門,新郎官要陪同著上娘家,不知老國公今日會不會……”

裴老國公正是裴大將軍的親爹。老國公年至耄耋娶新婦,那日去迎親的正是裴方正的庶弟,這是人人都知道的大趣聞。皇帝面帶揶揄,眾臣也跟著會心一笑,只有裴方正,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綠著一張老臉不吱聲。

被這麽一打岔,北征之事暫且擱置,朝臣們很快又進入下一個議題。沒人再問江銑的話,他便垂手回到原位。

下了朝,江銑順著人流往外走,裴方正三步並作兩步跟上來。

“我說你到底是怎麽想的,薛延陀大肆囤兵又拖延歲供,分明遲早要反。右衛大將軍空懸已久,將軍又是個吃蔭封的,沒本事的廢物,何不趁此機會取而代之?雖說現下陛下只封你做中郎將,只讓你掌領內府,但漠北若有戰事,你必能大展手腳。你好好的一個將才,當真不想再出長安了?”

“薛延陀尚未南下。”

裴方正皺眉:“他們只是在積聚力量,與大秦遲早會有一戰。半渡而擊之總好過等他們兵強馬壯再打,你……”

江銑朝他拱了拱手:“末將家中還有要事,先行一步。”

“你家裏怎麽這麽多事……餵!你今日又不上值嗎?!”

……

江銑離開皇城之後並未回家,而是去了西市的小院子,這個院子是他早就買下的,先前何氏和孟壯便住在此處,如今他們走了,這院子正好空了出來。

他走進內室,桌案上正擺著一張地圖,線條縱橫交錯,畫的是長安各坊地形,已經查找過的地方都被劃了記號。

那晚江銑不顧夜禁,連夜跑遍長安西側的三道城門,都說沒人見過孟柔,天亮之後,他又帶著人親自在西市反覆查問,還使錢讓市正留心著,可也都沒有下落。

松煙奉來熱茶,副將吳豐接過手遞上來。

“將軍,長安城兩市一百零八坊,這樣大海撈針地要找到什麽時候。左右您已經托付了縣衙,那些不良人很有些門路,明處暗處都布了人,孟娘子只要出現,必然會有消息。”吳豐道,“您等著消息就是了,何必再親自一一尋過去?”

江銑點著地圖籌算路線:“這並非公務,我自己去就是,你不必跟著。”

您還知道有公務啊。吳豐苦著一張臉:“我還是同您一起找吧。”

早點找著人,江銑也能早點回公廨處理公務。

“萬年縣那邊怎麽說?”

松煙答道:“將軍上朝時,小的帶著錢去了一趟萬年縣。那邊的縣令不怎麽買賬,也不肯收錢,小的只得另走縣丞的門路。不良主帥也說會幫忙照看著,只是每日的銀錢不能少,若是找到人還得另算,小的不敢妄自決斷,恐怕還得請五郎親自走一趟。另外,這幾日春明門和延興門確實都有偽造過所想要出關的,但那都是些汪洋大盜,亡命之徒,小的也使法子進去探查過,並沒有孟娘子的蹤跡。”

江銑撐著桌案,長出一口氣。

三日了,整整三日了。長安縣的大小客店,甚至連暗門子他都翻遍了,根本沒有孟柔的蹤跡,搜索範圍擴大到萬年縣,人手便不夠用了,他只得驚動兩縣縣衙一同尋人。銀錢流水樣地花下去,找到孟柔的希望卻越發渺茫。

城門處沒有消息,想必孟柔是早早發覺過所有誤,又或是膽子太小,根本不敢冒險出城,便在哪個地方隱匿下來了。

可她一個賤籍,在這偌大的長安城裏,沒有他的照拂,她又哪裏能夠安身立命?

阿孟,阿孟……

你究竟藏在哪裏?

……

月上中天,渡船口岸,小吏正在盤問二人。

“你們是什麽關系?因何南下江城?”

楚鶴道:“她是我的表妹。我是江城人,南下是歸鄉,她是探親。”

小吏點點頭,這理由同過所上寫的正能對應上,夜裏燭火昏暗,他瞇著眼睛仔細查看,“楚……楚什麽……”

“楚鶴。”

“哦,還有你,你叫林……”

“林寓娘。林下之風的林,詠桑寓柳的寓。”孟柔小聲答完,覆又緊張地低下頭。

小吏照了照楚鶴,又照了照孟柔:“你倆是表兄妹,怎麽長得不太像?”

楚鶴淡然道:“我母親是繼母,同她雖有姨表兄妹之份,但實際沒有血親關系。”

“哦,是這樣。”小吏看了看過所,又看了看孟柔,“嘶……不對啊,這過所上寫著林寓娘體態豐腴,你怎麽瞧著瘦伶伶的。”

孟柔頭皮一炸,支吾著說不出話來。還是楚鶴答道:“家中親眷過世,我二人正是要回鄉奔喪。表妹哀毀過度,嗓子都快哭啞了,人也瘦了一大圈。”

這話合情合理,小吏狐疑地打著燈籠又照了照孟柔的臉,天色昏暗,過所上的描述也模棱兩可,再照也照不出什麽來。

小吏撓了撓下巴,合上過所道:“過去吧。”

楚鶴伸手接過:“寓娘,走吧。”

孟柔點頭,含著下巴盡量遮住臉,提起包袱快步跟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