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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愛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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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愛別離

江婉終究還是送到了裴府。

事情鬧得這樣大, 不僅江恒和崔有期夫婦面上不好看,就連裴家人也都神情慘淡,但不論如何,兩府終究是結了一場親, 便只能當成什麽也沒發生, 什麽也沒看見, 僵著臉皮扯著假笑辦完一場喜宴。

只有裴老國公,人至耄耋還能有洞房花燭新婚之喜,高興得什麽都不在乎。

回到家, 醫工來報, 說鄭瑛這些日子並非是身體不適, 而是妊娠有孕,看脈象已有兩個月的身孕。

江謙驟然得子,自然是歡欣鼓舞,正要前去探望,卻被江恒喝住。

“你身為家中嗣子, 卻只知道縱情酒色,整日在外宴飲不休,外頭玩不夠,還要禍害到家裏來, 真是讓我們家的臉都丟盡了!這可是你母親的婢女, 你就沒想過一朝事發,你母親的臉面還要不要,阿鄭又要如何做人, 若是有人參奏,你的官身還要不要了!你給我滾去宗祠,在列祖列宗面前跪著自省己過!”

傲霜經醫工把脈, 已經懷孕四月,那時候她既沒有住進偏院,江銑也沒怎麽踏足過主院,她肚子裏的孩子究竟是誰的,簡直一目了然。

崔有期還欲爭辯:“她肚子裏的孩子也未必同二郎有關系,說不定是醫工診斷失實,又或是同哪個小廝……”

“蠢貨,蠢貨!我江家怎麽娶了你這麽個蠢貨進家門!”江恒打斷她,“她是你房裏的侍婢,又是你的義女,沒有你的準許誰敢冒犯她?她一個無父無母的奴婢,身家性命都握在你手裏,要是肚子裏的貨不是你兒子的,給她八十個膽子也不敢攀扯到你身上!人說娶妻娶賢,可今日之禍,分明都是你陰狠、善妒之過。早知當初,早知當初……”

崔有期臉色也冷下來。

“早知如何?早知你就該求娶戴氏女,做你的原配正妻?你可別忘了,你當初究竟是如何……“

三人一番爭吵,終究是不歡而散,江謙自去宗祠跪著,崔氏也被罰禁足在府,不過丟了這麽大的臉,短期內她原本也不願再出門,至於府中中饋,便由江恒做主,暫且由鄭瑛代勞了。

發落完那母子倆,他倒是也沒忘了江銑。

“無論如何,你今日將事情鬧得這樣大,宣揚家醜,就是忤逆不孝!給我在書房好好跪著,沒想清楚之前,不準起來!”

江銑神情淡淡,依言掀袍跪下。

即便今日分明是旁人有心陷害,而他不過是自證清白。

江恒走了,江銑跪在陰冷的書房中,看著書案後高高掛在墻壁上的山水圖發怔。

從小時候開始就是這樣,他一旦犯了錯,便會被父親罰跪書房,而若是二郎犯了錯,則是應該跪宗祠。宗祠重地,除了江氏旁支上京祭祀時以外,便只有江恒與江謙父子能夠出入。

孩提時候他總是不理解,以為父親是在借此打壓他,告訴他,江恒是家主,江謙是嗣子,日後家主之位,爵位承襲,家族傳系,那些都只與江謙有關,江恒是要告訴他,嫡庶之分已是命定,他不可爭,也不必爭。

後來才發現,所有一切都只是源於江恒的一點私心而已。

江恒去休息了,書房周圍的人也都散了,松煙終於找到機會溜進來:“五郎……”

江銑仍舊看著那副山水畫:“人找到了?”

“回五郎的話,沒、沒有。”

江銑倏地看向他:“怎會沒有?假山假石,橋洞涼亭都翻找過了?”

“都找過了。”松煙苦著臉不敢擡頭,“方才趁著郎主同夫人不在,小的帶著弟兄們連主院也翻了個遍,就連南邊的院子也悄悄派人巡查過,都沒有。”

“怎麽可能,她還能去哪?!”

今日之事,源頭說到底還是在孟柔的那碗解酒湯上,若不是他誤信了孟柔,若不是他被她這些日來的作為所迷惑,誤以為她已經死了心,低了頭,若不是……

若不是他對枕邊人毫不設防,若不是他忘了,兵不厭詐。

三年前他在自己家中被下藥,無所辯白便被下獄,不正是因為過於松懈的緣故嗎?總以為既然是自己家人,血脈相連,總不至於走到兵戎相見那一步。

是他忘了,如今的孟柔,只怕比當年崔有期更恨他千倍、萬倍。

可笑他在發覺是她背叛之後,第一反應便是將此事鬧大,將此事鬧到人盡皆知,讓人人都以為這是江府嫡庶之爭的因果,如此才能遮掩去孟柔的存在。

本以為孟柔是找準了機會要報覆他,如今未成,他自然有得是手段懲罰她,可是,人呢?

“回、回五郎,東院那邊看管側門的小廝說,菩提嬤嬤的親眷生了重病,怕沖撞家裏娘子出閣的大喜,急著送走,今日就……”

江銑抓著他的衣領提起來:“他放人走了?”

松煙渾身抖如篩糠:“他說,是戴娘子要求趕人出去,他不敢不從,就……”

江銑心神俱震。

孟柔沒有過所,身契也在他手裏,何氏和孟壯已經離京,她根本沒有落腳的地方,身外無物,又沒有身份印鑒,連城中客店也不會讓她留宿,若是到了宵禁時還在街上游蕩,巡城的武侯盤問不清,便會將她關押下獄。

牢獄之苦他是受過的,阿孟一個嬌滴滴的弱女子,身體不好膽子又小,怎麽能……

江銑又氣又急,起身便要往外走,跨過門檻時卻牽動舊傷,膝蓋劇烈疼痛,他面色慘白,趔趄著險些跪倒在地。

松煙連忙起身攙扶:“五郎當心!”

就在這時,隆隆鼓聲驟然響起,如驚雷,如萬馬奔騰,又如潮水洪流從北往南迅速蔓延。

暮鼓起,各坊四門封閉,宵禁已至。

……

半個時辰前,春明門。

老丈是位善心人,讓孟柔上車時分明說好只送她到東市,可到頭來還是放心不下,一直將她送到了春明門附近,若不是是在急著要送貨,只怕還得陪她等到家人來。

臨去前還囑咐道:“小娘子記著,若是等不到家人,便趕緊到坊裏隨意尋家客店落腳,夜禁時有武侯巡城抓人,只要有人逗留,先抓進牢裏打三十板子,痛得很!小娘子切記,切記啊!”

孟柔感激地點點頭,目送老丈離開後,在原地躊躇一會兒,問清方向,朝春明門走去。

她實在沒有什麽可等的家人。

長安的城門又高又闊,像座山似的,不,甚至比江府院裏的山還要高,真正如同屏障一般,像是能連同風雪也一並擋住,擡頭望去根本望不到房檐,左右也寬敞,一共有三個門洞,中間那個門洞最大,卻關著,孟柔問了人才知道,中間這個是給聖人出行去離宮用的,其餘人一律用另外兩個門洞,左邊是進城,右邊才是出城。

自然,若是遇上駕車騎馬的王公貴族,平民百姓也得讓行。

天邊已然現了晚霞,估計沒過多久就要敲暮鼓,暮鼓一敲便是夜禁,而城門也會在暮鼓敲響之前關閉。春明門右側已然排起長隊,孟柔不敢拖延,捂了捂懷裏的過所,趕緊跟上去。

她實則還沒想好出城要去哪,身上的錢不多,除了那枚銀花錢以外只有散碎的幾十枚銅子,從長安到安寧縣這樣遠,乘馬車也要三五天,憑她兩只腳還不知要走多遠,況且她也不識路,只能一邊走一邊問人。何氏同孟壯也不知去了哪裏,有沒有回安寧縣,可就算回了,她也與他們沒什麽關系了。

不過她才離家不到一年,安寧縣的左鄰右舍應當還都認識她。她勤快又能幹,吃得也不多,厚著臉皮求一求,或許還能給她一個容身之所。

總之先出城吧,出了城,到時候自然會有辦法。

天快黑了,城門看守的士兵越發警惕,排隊出城的人卻也越發焦躁起來,提著雞籠,擔著柴火的時不時扭一扭身體,捶打捶打腰背,還有幾個衣著嚴整,略有些書卷氣的郎君,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像是依依惜別。

孟柔捂著過所,正思量著今夜出城之後該如何度過,突然聽見後頭一陣嘈雜的聲音。

“大冷的天,水渠裏怎麽好像有人?”

“潑寒胡戲?也沒到冬至,怎麽在城門口耍起來了。”

“別是有人跳河吧。”

孟柔捂著胸口,告訴自己不要去聽,也不要去看。

可那些人的聲音拼命往她耳朵裏鉆。

“喲,還真是有人跳河,年紀輕輕一個小娘子,怎麽就……”

“我記得你會鳧水,快去救人!”

“我才不去,都要排到我了,耽誤出城撞上夜禁可不是什麽好事。聽說上回誰家的那個誰,忘了回家的時間又撞上了武侯,竟被當場射殺。”

是啊,救什麽人呢?孟柔真恨不得給自己兩巴掌清醒清醒。

她在長安不是沒有救過人,可結果是什麽?人沒救活,她也遭了殃。各人自有各人的命數,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可她只是一個普通人,甚至是賤籍,她憑什麽去攬這活計。

況且,她馬上就能出城了。

孟柔定定地看著前頭敞開的城門。

她就快能離開長安,就快能回家了。

“嘖嘖嘖,小娘子當真可憐,仲冬這水要結冰不結冰的……”

“好像說是自盡,既是自盡,旁人不去救她,也算是成全她的心願。只是,我怎麽覺著她在掙紮?”

孟柔告誡自己,不要去管,這也不是她能管得上的事,只是前前後後的人都朝同個方向看,她忍了又忍,終究忍不住回頭看過去。

長安城門寬闊,水渠也寬得像條河似的,冬日水流並不湍急,但也瞧不出裏頭到底多深多淺,落葉布滿水面,一個女子正在裏頭撲騰。

汙水不住漫過她口鼻,只見她發絲淩亂地沾在臉上,好像在高呼:“救我。”

水渠旁排起長隊,都是趕著出城的人,竟沒有一個人肯上前去救。

“也許是意外掉下去的……”

孟柔抿住唇。

她突然想起那位老丈說的話。

“我也有個女兒,整日到處亂跑,她若是遇著事,我也希望有人能幫幫她……”

萬一,萬一……

可就算那不是老丈的女兒,難道她就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死去嗎?

那是一條人命。

孟柔一咬牙,終究是離開隊伍向河渠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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