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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相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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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相決絕

以孟柔的性情, 能說出這話便是已經服軟了。

江銑無措地抱住她,又驚又喜,隨之而來的則是細細密密的心疼。他雖然嘴上不肯承認,但也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情, 但凡換了個人來絕計不肯罷休, 他知道自己將她逼到這份上著實過分, 可他沒有辦法。

他不肯讓孟柔就這樣離開,到一個他再也看不見的地方過自己的安生日子。

可是,阿孟怎麽能這樣好。

“沒關系, 都怪我, 阿孟恨我吧。只要你還在我身邊, 我就……”

江銑抱著她,滿心愛憐無法適從,他的阿孟這樣好,竟然這樣愛他,他早知道她心裏有他, 且只有他。只要她能夠想明白,放棄那些不屬於她,他也無法給她的東西,他們便還會想從前在安寧縣一樣, 不, 會更好,他們……

他知道孟柔心中不安,正要指天為誓地說些什麽, 卻又被柔軟的雙唇所阻止。

孟柔像是再也不敢聽下去,帶著鹹澀的淚珠吻住他,江銑正陷入巨大的驚喜中滿心悸動, 一時也顧不上那麽多了。

衣衫盡解,魚水相歡,兩情相好時總不知天光長短,江銑與她十指相扣,就著黑暗吻上她眼眸,一點點吻去她眼淚。

“阿孟,阿孟……”

他抵著她的鼻尖輕聲呢喃,終於哄得孟柔為他敞開所有。

從身到心,直到靈魂深處,這個人終究是屬於他了,再也逃不開。

他們永遠不會再分開。

……

江銑驚醒了幾次,睜眼瞧見懷裏的人影,這才安下心神。

孟柔性情執拗,他雖確定孟柔終究會為他回頭,但以為總得耗上幾月才行。江銑不禁哂笑,當真是虧心事做多了,孟柔終於肯軟下態度投懷送抱,他倒是一驚一乍如同驚弓之鳥。

外頭的光線一點點透進來,安睡在懷中的五官明麗清艷,神態嬌憨,讓江銑轉不開目光。

今日還要上值,江銑身體留戀在這溫柔鄉中不願離去,心裏卻冷靜地知道該起了,掙紮一會兒,終究是小心翼翼地將墊在孟柔枕下的手臂抽出來,輕手輕腳地起身,讓外頭等候已久的侍女們進來服侍。

可孟柔還是被驚醒了,她皺起眉頭,使勁眨了眨眼,坐起身,呆呆地看著江銑穿衣裳,像是還沒睡醒,霧蒙蒙的一雙眼瞳,看得人心頭發癢。

時間太緊,來不及多做些什麽,江銑扣好衣帶,回身屈指捏了捏孟柔的臉頰:“阿孟,我走了。”

孟柔緩緩眨眼看著他,引得江銑又湊上去同她耳鬢廝磨。

這回是當真要走了,江銑正要起身,又被拉住衣帶。

“今年冬至是十一月廿一,正巧是……”

“是我的生辰。”江銑握住她的手,微笑著低語,“你還記得。”

孟柔紅著臉,十分羞怯似的垂下雙眸。

她身無長物,連自己都是江銑的財產,即便還記得江銑的生辰也備不出什麽禮儀。

江銑也很清楚這一點,輕聲道:“我很喜歡你做的長命面。”

以前在安寧縣時,孟柔每年都會給他做。

江銑道:“你再給我做一份,好不好?”

孟柔乖順地點頭,江銑看得心動,只可惜天色確實不早了,只得恨恨地咬了一口她的臉頰肉,惹得人驚呼才肯罷休。

出了遠門,快步行到側門前,小廝松煙料著他要抄近路,已然提前將馬匹牽來。

“看郎君這樣高興,是事成了?”

江銑蹙眉:“看你是要成人精了,這也能猜到。”

松煙不答,只笑著指了指他的唇角,江銑一摸,才發覺唇畔上正掛著一抹落不下來的笑意。

是啊,他也沒有想到會這樣順利,原本只想借著酒意同阿孟說些心裏話,卻不料,阿孟早就準備好原諒了他。

她總是這樣柔順,即便是忤逆他,也只是為了同他堂堂正正地站在一起,而非是求些別的什麽。

她所求的,也不過就是他一人而已。

想他殫精竭慮終於留得她在身側,江銑便忍不住地意氣風發,可興奮之餘,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來。

江銑冷了冷過熱的頭腦,細細反覆思索了每一個環節。

孟壯與何氏已經出城,孟柔的身契也被他藏在公廨,孟柔就是再有辦法也偷不到禁內去。況且她如今已是奴籍,就算出了江府,受不過盤問便會被送回來,更別說辦好過所,離開長安了。

沒有什麽隱情,也沒有什麽算計,孟柔只是一顆心都撲在他身上,所以想通了,想明白了,便又回到了他的懷裏。

想定一切,江銑安下心,想著生辰那日定好的長命面,快馬朝公廨奔去。

十一月廿一是冬至,冬至可有七日假。也未必要吃那碗長命面,只要阿孟還在他身邊,怎麽著都成。

……

偏院裏,孟柔獨坐在床榻上,神情已然徹底冷下去。

她取來巾帕擦凈臉,又在白日徹底沐浴洗凈了身體,穿上衣裳到了後廚。

廚上才剛備完朝食,正準備散去,見了她來紛紛行禮。

“娘子怎麽到這來了?這腌臜地方,娘子想要什麽,吩咐奴婢們做就是了,何必親自前來。”

難道她不是奴婢嗎,又有什麽腌臜地方去不得。

心裏這麽想,孟柔面上卻作出一派赧然神色來:“五郎說,想在生辰那日吃我做的長命面。可我許久沒下廚,有些手生,諸位若是不嫌棄,便請讓我……”

眾人只得擺手讓了位置。

孟柔翻起袖口,看了看面缸又拿起鐵鉗捅了捅竈火,眾人見她確實是做慣這些事,料想她應當傷不到自己,便也沒多看,都躲懶到外頭賭錢吃酒去了。

晚間江銑回來時,發現孟柔不在廂房,一問仆婢,得知她是去了後廚,不必看便知道她在做些什麽。

所謂君子遠庖廚的規矩,早在安寧縣時便被破壞個幹凈,江銑也沒覺著有什麽不妥,換過衣裳便也跟去後頭看,仆婦們原本守在外頭,見他來,也都會意悄悄躲出去。

孟柔木著臉站在竈前,外頭人什麽時候散了都不知道,腰身突然一緊,險些驚得她跳起來。

“阿孟在做什麽?”江銑從後頭摟著她,下巴擱在她肩上,同她一起好奇地看著鍋裏翻騰的白水。

“在煮面。”孟柔也放輕了聲音,“你家裏的竈好大,不好掌握火候,我從今早煮到現在,都還是用不慣。”

江銑蹙眉,糾正道:“是我們家。”

孟柔隨意點點頭,拿起長筷一撈,底下果然又粘住了,頹喪地嘆聲氣:“又浪費了。也不知到你生辰那日,還能不能煮成一碗面。”

“家裏不缺米面竈炭,時日還早,不著急,慢慢來。”

江銑貼著她肩膀悶笑一會兒,幹脆摟著腰把人抱出外頭。

“行啦,你陪這口鍋陪了一整天,也該陪陪我了。”

兩位貴人出了門,眾人終於敢放開手腳收拾殘局,熄了竈火,洗刷鍋碗,輕點過米面之後,都不由搖頭。

“她還得來幾日?若是日日都來,我們還做不做活了,院裏人還吃不吃飯了!”

廚司嘆口氣:“說是要等五郎生辰……那還有得來呢。”

“他們是恩愛如初,遭殃的卻是我們。”有人搖頭道,“前些日子鬧得那樣折騰,如今倒是又好了。”

“誰說不是呢,一日一個模樣,沒長性的。說不定,過兩日便又不來了呢。”

……

轉眼便到了初四。

夜半三更,孟柔便被外頭的聲響驚醒,咚咚地幾聲巨響有如驚雷,可看外頭無風無雨,只是黑黢黢的。

孟柔身體一顫,江銑便也跟著醒了,迷迷糊糊地撫著她的肩膀拍了拍:“沒事,外頭在炸爆竹,繼續睡吧。”

孟柔卻睡不著了。

“是外頭在辦喜事兒,是嗎?”

江銑含混地應了聲。

“快要辦喜事了。”孟柔緊緊盯著他顫動的眼睫,“你不早些起嗎?”

江銑確實需要早些起,實際上今日他也特地為這喜事告了假。

可他心裏又著實不想去,江府裏辦的喜事,同他又有什麽幹系?只是他如今身在江府,處處有桎梏,也少不得遷就退讓幾分。

醜時剛過,江銑終究是起了身,今日府裏要辦喜事,王公大臣們都要觀禮,連帶著他的衣著也都變得正式許多,赭紅色的寬袍大袖,裏三層外三層的,數不清的綁帶與披掛。他平日上值時都只穿著一身胡服,偶爾這樣一打扮,倒顯示出幾分矜貴之氣。

劍眉星目,高冠博帶,待他對著銅鏡擺正衣冠之後轉過身,險些讓孟柔看呆了去。

如今的江銑,同當日安寧縣的江五分明生得一個模子,可那卓爾不群、神采英拔的氣度,又與當初的江五判若兩人。

孟柔幾乎要以為他是另外一個人了,直到他走過來,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

“發什麽楞?”江銑笑道。

孟柔抿起唇,彎著眼角低下頭,從珊瑚手中接過腰帶,替他系縛在腰上。

退後幾步再看,確乎是很俊俏的一位郎君。

大秦有攝盛的傳統,便是平頭百姓在成婚時也能逾越禮制穿紅著紫,自然,江銑原本就是四品朝官,著紅衣於他而言是應分的。

江銑又對著鏡子左右看了看,見沒有什麽問題,掛上魚服袋便要出門了。

“阿孟,”臨行前,他交代道,“今日外頭亂糟糟的,什麽人都有,你……你就不要出門了。在家等我回來,嗯?”

孟柔點點頭,江銑摸了摸她面頰便要走,卻被她拉住。

“五郎,今日你辦喜事,怕是要喝很多酒吧。”孟柔托起桌案上的托盤,“剛才你穿衣裳時,我便去後廚做了碗解酒湯,你先喝了這個墊墊肚子,免得在外頭喝酒喝傷了。”

江銑挑眉:“怎麽想到要做這個。”

孟柔嗔怪地看他一眼:“自從上了長安,你隔三差五便要同人喝酒,我可不得學著給你做?”

江銑笑了笑,盯著那碗褐色的,濾去了殘渣的湯藥。

“喝呀。”孟柔道,“我今早特地給你做的,想著你空腹喝酒總會傷胃,先喝點解酒湯,今日便不會難受了。”

江銑欲言又止。

孟柔這幾日都泡在後廚,說是要為他的長命面練手,實則把握不好火候也把握不好食材,做了許多奇奇怪怪的東西出來,他玩笑著作勢要嘗,都被孟柔給擋了回來,說是做的不好,不肯讓他試。

而他原本也沒想真試,畢竟他一日三餐都在公廨用,就連茶酒也只肯在外頭用,在這院裏,他不肯信其他人。

他只相信孟柔。

既然孟柔肯讓他嘗這碗解酒湯,她必然很有把握了。

江銑猶豫一會兒,終究是牽了牽嘴角,舉起碗一飲而盡。

孟柔道:“好不好喝?”

鹽巴不要錢似的,鹹的發苦,也不知這東西哪裏解酒。

頂著孟柔期待的眼神,江銑把苦笑憋在心裏頭,點頭道:“很好。”

他摸了摸她的臉頰,轉身便出門去了。

孟柔目送著他遠去,轉過身,方才還站在墻根處的傲霜已然不見人影,再看珊瑚同硨磲,兩雙眼睛俱是緊緊盯著她。

“這麽看著我做什麽?”孟柔一笑,轉身回了西廂房。

兩個婢女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出不安。

一切的一切都很正常,五郎走了,孟娘子也安安分分地待在房裏,可為什麽,她們心裏這樣不安呢?

半個時辰後,意外果然發生了,東院的菩提嬤嬤急急忙忙趕過來,說是要找孟娘子。

底下的小侍女不敢攔她,連忙叫出珊瑚,珊瑚匆匆趕來擋在廂房前。

“嬤嬤是有什麽要事,不如等五郎回來再說?”

菩提笑道:“也不是什麽大事,只是咱們娘子娘家來了人,送來件極漂亮的香雲紗衣,想讓孟娘子跟著去試一試衣裳。那人說這衣裳搶手的很,若是咱們娘子不留,便要再去給旁人,咱們娘子可不得趕緊讓孟娘子上身試一試。”

青天白日的試什麽衣裳?珊瑚越發不敢讓她過去。

身後孟柔卻開了門。

“是戴娘子讓我去的?”

“正是呢。”菩提笑道,“那人等得及,連帶著咱們娘子也著急起來。這不是上回咱們娘子心急了些,同五郎鬧了脾氣,意外牽連了孟娘子,這幾日正懊悔著呢。”說著又壓低聲音,“請孟娘子就算看在奴婢的面上,好歹給咱們娘子一個臺階下吧。”

孟柔猶豫:“可是……”

珊瑚搶白道:“我們五郎說了,讓孟娘子在院裏好生修養,不讓旁人打擾的。”

“只是試兩身衣裳,怎麽就能勞累到娘子?”菩提驚訝,“五郎只是讓孟娘子修養,你怎麽說得像是要把她關起來。”

珊瑚一驚,竟有些不敢擡頭看孟柔。

硨磲也趕來了,將珊瑚拉到身後叉著腰道:“孟娘子需要修養,正是因為上次在東院著了風害了病,這才要靜養。嬤嬤見諒,沒有五郎的準許,咱們實在不敢讓孟娘子再去東院了。”

“這、這……你這說的,怎麽像咱們娘子要害她似的。”菩提臊紅著一張臉,只得去看孟柔,“孟娘子,您說呢?”

孟柔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求助地看著珊瑚同硨磲:“要不……”

珊瑚同硨磲對視一眼,倒也不敢真替她拿主意。

“既然是戴娘子要我去,只是試幾件衣裳,應當不要緊吧?”孟柔攥著手,怯聲問,“能讓硨磲陪我去麽?試完衣裳就回來。”

硨磲連忙點頭:“我同娘子一起去吧。”

菩提明顯松了一口氣:“太好了,就怕娘子不肯呢,咱們走吧。”

孟柔點點頭,帶著硨磲跟著菩提一道往東院去了,餘光瞥見珊瑚也出了門,想是要去主院報信的。

可是,孟柔漫不經心地想,即便珊瑚趕到了,江銑怕也無暇顧及她了。

正如菩提所說,東院裏的戴娘子見著孟柔,已然是換了一副面孔,一見她來便親親熱熱地將人拉上主座。

硨磲心驚膽戰地站在孟柔身側,看她們倆寒暄一陣,竟當真說的都是些花樣、顏色的話題,又當真有侍女捧著盛著衣裳的漆盒上前來給兩人過目,這才信了幾分。

孟柔好像當真喜歡那些衣裳,摸了摸布料,便同戴娘子一起進裏屋試衣裳去了,連菩提也跟著進裏屋去了。硨磲一個人待在堂屋正不知所措,那個捧著衣裳上來的小侍女便笑著來拉她:“硨磲姐姐,許久不見了,院裏的人都極想念姐姐呢。娘子們試衣裳且得費功夫呢,不如一起去廡房喝口熱茶,吃些點心吧。”

“可是……”

硨磲望著通向裏屋的門簾,有些猶豫。

“走吧。”小侍女笑起來,“傻站在這兒做什麽?孟娘子要人服侍時,自然會派人來叫姐姐的,何必這麽戰戰兢兢。”

硨磲想,只是試幾件衣裳,應當耗費布料什麽功夫,她也確實許久沒見老朋友了,便跟著小侍女到後頭廡房同人說話去了。

人都走了,正堂空空蕩蕩的,連個鬼影子也沒有。

不一會兒,菩提從側門鉆出來,身後跟著個穿青衣,背著包袱的小侍女,兩人抄小路從近道走,快步穿過連廊與洞門,穿過夾道來到偏門前。

守門的小廝正縮著胳膊打瞌睡,見有人來連忙站起身:“菩提嬤嬤。”

菩提也不同他多廢話,直接往他手裏塞了一串錢。

“這是我親戚,家裏尊長生了病,趕著要回去侍奉,你通融通融,悄悄放她出去吧。”

小廝卻犯了難,叉手行禮道:“菩提嬤嬤有吩咐,原本該照辦,可今日家裏辦喜事,五郎特地吩咐過要嚴守門戶。您這突然說要放個人出去,小的實在是……”

菩提皺眉:“難道我還少了你的不成?往常東院要采買什麽,不都是從你這裏經手?平日裏吃了咱們這麽多油水,今日倒當起清白衙門了。”

“嬤嬤錯怪小的了,小的當真不是拿大推諉,實在是……”小廝拱著手把錢托舉過頭頂,做出個謙卑的模樣,“嬤嬤也是主人們手底下當差的,當知道咱們的難處,您若是平日裏,要帶些個什麽物件之類的,小的盡力也就給您帶出去了,可今日家裏是辦喜事,您這還要帶個人出去……”

說著,小廝狐疑地看了看跟在菩提身後的女子,那女子生得漂亮,只是面色青白,嘴唇泛著灰,病歪歪的樣子,十分可憐。

“前不久才鬧了那一場,小的實在是不敢。這錢,您拿回去吧。”

菩提便知道這是不成了,恨恨地一把搶回錢,轉過頭,恨鐵不成鋼道:“你個不成器的,這節骨眼上竟染了這樣見不得光的臟病,還瞞著不肯說,也不怕過給旁人!若不是怕沖撞了喜事,娘子早該將你打死了扔出去燒了,哪裏還能容留你活著禍害人!”

菩提用手帕遮著口鼻,一副看也不想多看的模樣,而那女子垂著頭不敢辯駁,滿臉羞愧。

小廝忙問道:“是什麽病?”

“沒病沒病,我說錯了,得病的是她父親,不是她,她就是要去探親戚。”

嘴上這麽說,可菩提捂著口鼻站得離女子幾尺遠,女子又捂著嘴,咳嗽了幾聲,嚇得小廝慌忙也往後避了避。

菩提見著實瞞不過,只得賠起笑:“小郎行行好,今日府裏辦喜事呢,這若是鬧起來對誰都不好,咱家的名聲只怕也都得毀了,可留她在家裏,又難保不會……”

女子捂著嘴又幹咳幾聲。

“她這究竟是什麽病?別是麻風吧!”小廝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連忙推開門,也不要菩提的錢了,只催趕道,“嬤嬤送完人便趕緊回來吧,免得……”免得也染上病了。

菩提連忙謝過,仍舊把那串錢塞進他手裏,帶著孟柔出去了。

江府是當朝正一品齊國公府,按制能在坊墻上開門洞,但那是正門,菩提帶孟柔走的是開在坊內的小門,兩人出門之後,菩提引著她一路往前走,經過長長的夾道,眼前豁然開朗。

“沿著這條路一直往前便是坊門,再往前就是西市,到了西市,你便可以尋個車隊回家了。”

菩提將懷中焐熱了的文書交到孟柔手上,孟柔打開來,她所認的字不多,但她是見過過所的,這張紙同她先前上長安前辦下的過所式樣差不多,也寫著她的名字,應當不會錯。

只要有了這張過所,城關便不會再查她的身籍,即便是奴籍也可以出城。

孟柔將過所好好收進懷裏,朝菩提叉手作揖:“多謝。”

菩提神色覆雜,欲言又止,終究還是沒說什麽,轉身走了。

留下孟柔一個人站在寬敞的大街上。

她駐足一會兒,順著菩提的指示往前走。

回家,回家。

可她哪裏還有什麽家?

在江家的時候她一心只想著離開,可當真離開了,卻不知該去哪裏了。上回她收拾包袱離開時,心裏想著的是要去西市找阿娘和弟弟,說服他們一同回安寧縣,可如今何氏和孟壯早不知流落到哪裏去了,就算回去,也不知道何氏還肯不肯認她這個女兒。

便是能,她還能毫無芥蒂地同他們繼續做家人嗎?

孟柔胡亂走著,她來到長安這麽久,從盛夏到寒冬,倒還是頭回在街上看長安。院墻高高的,道路極寬闊,兩邊還挖了兩條水溝,想來若是下雨路面便不會積起水窪了。見著有身披甲胄的武侯經過,孟柔嚇了一跳,連忙貼到墻邊上,可再看周圍的人,他們仍舊行走自如,恍若沒瞧見那些武侯。四人擡的小轎穿梭不停,兩人高的馬車鈴鐺亂撞,一隊胡商經過,駱駝嚼著草快要睡著了,卻仍被牽著拉著往前走。

孟柔呆呆站在原地,即便她已經換上了填著草桿的舊衣,可仍同這街道上的人格格不入,她攥著手躊躇好一會兒,正不知該繼續往哪個方向去,突然有人叫住她。

“小娘子?”來人是位老丈,“我見你是個生面孔,應當不是住這附近吧。是迷路了還是?”

孟柔搖搖頭,又點點頭,縮著肩膀往後退。

老丈寬和地笑起來:“你家在哪兒啊?”

孟柔怔了一會兒才回答:“並州,安寧縣。”

聲音也同蒼蠅一樣小。

“哎唷,你是要回並州去?去並州該走春明門,你怎麽跑這兒來了?”見孟柔仍是搖頭,一副一問三不知的模樣,老丈嘆氣,“你是同家人走失了吧。算你運道好,我正要拉貨回東市呢,來吧,上來吧。”

老丈架著牛車,車板上堆著滿滿的箱籠,被一張厚厚的氈布蓋得嚴嚴實實,瞧不清裏頭究竟是什麽。

車轅上倒還有個位置,可孟柔捏著衣角問:“要、要多少錢?”

“嗐,順道的事兒。”老丈擺擺手,“小娘子放心,某不是壞人,就是家裏也有個小丫頭,鎮日到處亂跑,若是遇上事,也不知有沒有好心人能……算了,不提這些。”

見孟柔仍是猶豫,老丈又道:“某也不多送你,就到東市坊門,剩下的路你自己走過去,成嗎?”

孟柔捏了捏包袱,點點頭。

謝過老丈,登上車,孟柔突然回頭看了一眼。

只見人來人往,皆是行色匆匆,風塵仆仆,她不知道自己想看見什麽,又或是不想看見誰。

“小娘子?”老丈催促。

孟柔連忙跳上車轅。

老丈驅趕黃牛,一老一少,連帶著後頭堆成山的貨物慢慢往前走。

喧囂塵起,車馬如織,孟柔就如落入汪洋瀚海的一滴水珠,隱入人群消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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