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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萍蓬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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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萍蓬轉

孟柔離開之後,嬤嬤忍不住道:“孟氏也算救過玨娘,娘子又何必……”

“她跳了一回水,便得中晉陽公主青眼,一介庶人也能越禮一步登天成為公主賓客。可是玨娘呢?”提到小鄭娘子,鄭瑛難掩哀痛,“玨娘她還不滿十五歲,前一刻還在同我撒嬌說不願嫁人,可一轉眼……我妹妹死了,她卻踩著阿玨的屍骨向上爬,這算哪門子救人!”

話雖如此,實則兩人心知肚明,小鄭娘子的死同孟柔扯不上半點關系。

鄭瑛如此激憤,也不過是遷怒而已。

“天色也不早了,娘子,咱們還是先回去吧。”見鄭瑛仍然坐在原地默默垂淚,嬤嬤嘆息,“娘子也該多保重自身才是,若是玨娘地下有知,想必也不願娘子為她哀毀過度。況且在府中奏演哀樂,究竟不合規矩,若是被夫人知道,又免不了一場官司。”

鄭瑛卻道:“我在這個家裏日日規行矩步,事事力求明哲保身,結果就是被人當成傻子欺負,連自己的親妹妹都能在江府落水。可真兇呢?夫人已經為她定好親事,聽說不久便要過門了!”

“娘子!”

最開始,鄭瑛確實以為小妹是意外失足落水。世家大族的女子最重清譽,當時她一心只顧著怎麽遮掩過去,好能保全妹妹的聲譽,竟沒在第一時間發覺此事端倪,事後才覺出不對,碧玉湖邊重重花木,鄭玨好好地走在路上,怎麽會無故落水?更何況江婉笄禮遍請各家女眷,又早早地放出消息說縣主會來,江府的人手就算再怎麽不足,也不至於會生出這樣大的紕漏,讓女客落水了都無人知曉。後來得知小妹去世,鄭瑛一連數日都不曾踏出房門,只聽人說孟柔被大夫人責罰,又聽說大夫人身邊的老嬤嬤也被人趕走了,她也沒把這些事往一處聯系。

直到那日她去給大夫人請安時,臨時起意去探望同樣久未出門的江婉,意外聽見江婉同她庶母的交談才知道,自己的妹妹竟然是被江婉推進湖裏的。

而她妹妹被害的原因,不過是一門尚未議定的親事。

嬤嬤驚慌地往外看:“娘子切莫再說了!無憑無據的,過去的事就讓他過去吧,何必再生事端!”

“怎麽能過得去!我妹妹只是來探望姐姐,卻被人給害死了,害她的那人卻仍舊好生生地活著。我一見她笑,便想到玨娘是怎樣孤零零一個人躺在棺材裏,可她呢?她還能若無其事地籌備嫁妝,等著要做新嫁娘。”鄭瑛恨得攥起掌心,“我怎麽能過得去!”

“可是娘子,您終究是要放下的呀,您在這家裏還有幾十年要過,若不放下,又該怎麽辦呢?”嬤嬤眼中也含了淚,“娘子再多忍耐些吧,等她嫁出去……或者咱們先回家裏避一避,等她走了,咱們再……”

“家?”鄭瑛滿臉哀切,“這算是哪門子的家,又算是哪門子的家人?”

嬤嬤話音一滯,她聽出來了,鄭瑛說的並不只是江家。

鄭氏在長安是出了名的門風嚴謹,未出嫁的小娘子在做客時無故落水,已是於聲名有損,何況當日鄭玨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衣衫盡濕地被撈出來,又被外男施救。鄭瑛為了幫她遮掩,只得在外人面前假裝不認識她,事後才尋機會悄悄將人送回鄭家,只求能保住鄭玨清譽。

鄭玨經過醫工醫治,坐上馬車時分明已經有所好轉,可她回家之後,卻不到一月便急病而亡。鄭瑛不敢置信,幾次傳書回家要求探看,可得到的消息是,人已經裝棺發喪了。

她連最後一面也沒見著。

後來母親派人送東西時,隱晦地暗示鄭瑛,玨娘為了不連累族中女眷聲名,是自願“病亡”的。

若江家是家,她的小妹就不會被人陷害得落了水,更不會被人欺負了還無處伸冤;若鄭家是家,她的親妹妹就不會為了所謂聲譽,被逼著自盡。夫家,娘家,哪個都不是她的家。

“憂思郁結難免傷身,娘子還要多保重身體才好。”嬤嬤也不再說什麽場面話,只寬慰她道:“等生下小郎君後,娘子在這裏,便能有真正的家人了。”

……

雨尚未停時,孟柔便已經出了流觴亭,連那柄傘也忘了帶上。

從前在安寧縣裏,男女婚嫁只需請長輩保媒,再請個識字的寫好婚書上報官府就算禮成,講究些的人家還要備齊六禮儀程,吹吹打打熱鬧一番才算完,孟柔所知道的也就是這些,至於什麽廟見禮,她從未聽人說過。

孟柔是小地方的人,不清楚大家族的儀禮也是情有可原,可江五……江銑他是世家子,怎麽可能不清楚?

就算他自己不清楚,旁人難道也不清楚嗎?鄭瑛知道,大夫人和戴娘子應當也知道,為什麽沒人提醒他?

是有人提醒了江銑他卻沒理會,還是旁人都以為,這根本沒有必要?

因為她與江銑早就成了夫妻,因而不必再行廟見禮,她已經是他的妻子。

還是因為她這樣的一個人,她的身份根本不配祭祀宗廟,若不是今日她對鄭瑛自稱是江銑的妻子,沒有誰會想起這回事。

孟柔冒雨快步往前走,她滿心想要找人問個明白,可真到了影壁前,急促的腳步卻緩了下來。

她不知道江銑有沒有回來。

也不知道,她是該希望江銑在,還是該希望他不在。

正在躊躇間,裏頭突然傳來說話聲。

“等五郎回到家,這些冰渣早就融了,何必白費功夫。”

“難不成五郎不回來,咱們也都不走這路了?再說,孟娘子還沒回來呢,若是摔著可不好。”

“是啊,人家現在是公主的座上賓客,連腳底下走的路也要咱們打著傘清幹凈。”硨磲道,“五郎總是不回來,她倒是越過越舒坦,一點不著急似的。對了,那日你可聽見了,孟娘子竟說自己是五郎的妻子,五郎竟也沒反駁!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原來孟娘子不是妾室也不是通房,她是個外室!可是接進府裏的外室,還算是外室嗎?”

珊瑚直覺不妥:“好姐姐,可別瞎說了,這也不是咱們能想的事。”

“這樣冷的雨,統共也只有一個你肯出來灑掃,也統共只有一個我肯陪你犯瘋病。”硨磲不以為然,又繼續道,“五郎總不會真想娶她當妻子吧,可是縣主……”

孟柔突然不敢再聽,匆匆掉頭往外走,不留神同傲霜撞了個滿懷。

傲霜懷裏似乎掉出了什麽東西,她迅速彎腰撿起來,塞回襟口:“娘子回來了,怎麽站在門前不進去?”

孟柔正不知該怎麽作答,就聽見身後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傳來,硨磲和珊瑚一人撐傘,一人提著掃帚,俱是神情慌亂。

二人齊聲道:“娘子回來了。”硨磲又多添一句,“娘子什麽時候回來的?”

傲霜也緊緊盯著她。

孟柔搖搖頭,一眼不發地徑自回了房。

餘下三人面面相覷,這才發覺,孟柔身上的衣衫似乎濕透了。

……

江銑回來的時候,院中地面尚未幹透,他換過衣裳回到西廂房時,卻見孟柔已經熄了燭火,裹著被子躺在床榻上睡覺。

他遠遠地略站了一會兒,散去身上潮氣寒氣,放輕腳步走過去,才剛一靠近,就看見孟柔睜開了眼睛。

“你回來了?”

半夢半醒間的呢喃,很有一股繾綣的味道。江銑心頭一動:“怎麽睡得這樣早?”

他將手探進被子裏,瞬間拱起眉心:“怎麽這麽冷。”

孟柔沒答話,只是看著他,緩緩地眨了眨眼睛。

江銑眉心緊蹙,高聲吩咐外頭的侍女盡快灌好湯婆子拿進來,又在被子底下握住孟柔的手:“手這麽冷,你是怎麽睡著的?外頭都是伺候你的人,冷也不知道吩咐。”

孟柔並不是今天才覺得冷,但她沒有反駁。

她現在連自己是誰都不清楚,又哪來的功夫思慮別的。

她有太多話想問江銑了。她想問,那塊玉佩究竟是怎麽回事,他和昌明郡主是不是曾經認識,想問鄭瑛說的是不是真的,想問他到底有沒有把她當成妻子。

今日之前,她原本很篤定,就算所有人都認為她配不上現在的江銑,就算連她自己都覺得不般配,是高攀,可是他們已經是夫妻了,是明媒正娶,有婚書為證,稟告過天地神明的夫妻。上回她說她是他的妻子,江銑也並沒有反駁。

她原本以為這就是事實,甚至從來沒想過要懷疑。

可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原來就算有了婚書,也不一定是夫妻。

這樣冷的天氣,江銑身著單衣坐在床邊,竟然也如火爐一樣傳遞著融融的熱源,往常一旦受寒遇冷便會犯的腿傷也沒事,過了一會兒,侍女把燒好的湯婆子送進來,塞進被褥裏,江銑也跟著鉆進來,偌大的一張床榻,兩人卻緊緊依偎著,就像從前在安寧縣,沒有餘錢買炭火的時候,外頭冰天雪地,他們就擠在窄窄的被褥裏相互取暖。

江銑抱著孟柔好一會兒,終於把人給捂得暖了些,一低頭,發現孟柔睜著一雙眼睛定定地看著他,便忍不住笑了。

“怎麽了?”他問。

孟柔就要開口,卻發現,原本應當十分篤定的事,在這一刻,她竟然問不出口。

她不敢問。

罷了,孟柔想,那就再讓她自作聰明一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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