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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有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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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有善行

天邊驚雷炸響,銀白閃電猶如利刃劃破夜空,大雨傾瀉而下。

江銑的腿不疼了,藥水也冷了,屋內一片狼藉,他便喚人進來收拾,這回孟柔沒再阻止。用過的藥桶被擡出去,滿是水漬的地面也被仔細擦幹凈,收拾好殘局已經是二更,珊瑚問過江銑,退出門外時就順便吹熄了燈。

內室一片昏暗,孟柔卻仍抓著那串瓔珞發怔,被江銑又催了幾聲,她才收拾好東西爬上床,鉆進他懷裏。

江銑這幾日在外頭奔波勞苦,再加上腿傷覆發,抱著孟柔沒一會兒就閉目睡過去。

半夢半醒間,聽見孟柔好像在抽泣。

“阿孟被魘著了?”他輕輕拍一拍她的背,哄道,“沒事了,沒事了。”

孟柔攥著他衣襟一角,滿臉是淚,雙眸清明,沒有一點惺忪模樣。

她小聲說:“江五,我想回安寧縣。”

“回去做什麽,”江銑輕笑,“這裏不好嗎?”

孟柔就沒再說話。

江府沒有哪裏不好,不,江府是太好了。自打上長安後,每日都有吃不完的美食,有穿不完的錦繡衣裳,每日插戴的都是從前見也沒見過的好東西。就如今日,江五隨手送她的一大串琥珀瓔珞,晶瑩剔透,像用黃梔子染過色的冰。

江五說,那不是冰,是寒松的汁液落入地底積聚而成。

從寒松汁液凝成大塊琥珀,再有工匠去蕪存菁,精心雕琢花樣,再用金銀線串成瓔珞,經由胡商千裏跋涉送來長安,再落到她手上,這其中得經過多少道功夫,經過多少年,又該花費多少銀兩才能成事。

若是留在安寧縣,別說琥珀了,她連串像樣的瓔珞都湊不起來。

瓔珞,瓔珞。

怎麽就這樣巧,江五怎麽會送她這樣一串瓔珞?

他是不是也和大夫人一樣,是聽說她盯著人家首飾伸手強要,這才趕忙去買了串貴重的塞進她手裏,叫她別再在旁人面前丟臉。

孟柔鼻頭通紅,幾乎就要克制不住哽咽,慌忙看一眼熟睡中的江五,咬著牙不肯發出聲音驚擾他。

她不敢問,心裏卻早已有了定論。

……

入了六月,江銑變得越發忙碌,十天半個月不著家也是常事,到後來幹脆就住進了皇城。聽傲霜說,主院裏郎主和二郎也是好幾日才能回家一趟,飯都吃不完就又得回公廨。

沒過多久,江府上下也都忙碌起來。

江婉的笄禮原本定在六月底,可為著不違農時,聖上要求趕在七月前就完成太廟獻俘和祭祀圜丘。日子沖撞上,當臣民的自然要讓步,笄禮只能往前提了提。一時間,扯彩綢的扯彩綢,搬香爐的搬香爐,內外上下全都忙得腳不著地。

孟柔恐怕是唯一的一個清閑人。傲霜停了這幾日的課,孟柔得了空閑,就也想著要去幫忙,可到哪裏都弄得人家束手束腳,反倒像添亂。

她便只好躲回屋裏,更加用心地覆習傲霜教她的禮儀,試著認字寫字。

等到正禮那日,江府門前車馬不絕,賓客雲集,幾位公侯、伯爵家的夫人們都來了,身後跟著好幾位女郎,其中幾位已經與別家成了親,這樣的日子裏,也都跟著娘家姐妹一同上門。公侯之後又有勳貴,勳貴之後又有帶品的各家夫人,鄭瑛隨同大夫人在正門處迎客,笑了幾個時辰,臉都黃了。

親自送女客們上中堂落座,來回幾趟,好不容易抽空喘口氣,竟發現孟柔端坐在席末。

鄭瑛皺眉,連忙招來侍女詢問,得知這是夫人的安排,眉心蹙得更緊。

“江婉請來縣主做讚者,母親怎麽會……”鄭瑛不解,思忖一會兒,還是裝作什麽也不知道,仍舊出門迎客。

孟柔並不曉得這番官司,她正襟跽坐在桌案後,看見旁人家一邊談天,一邊飲茶,便也按照先前學過的,拿銀匙挑起小半匙鹽粉放進茶碗,攪勻嘗了一口。

她皺皺鼻子,還是喝不慣這勞什子東西。

光論動作,她看上去同其他人並沒有什麽區別,但長安城就這麽大,論說起來,誰家都同誰家有些關系。陡然出現這麽個生面孔,即便是坐在最末,也足夠惹眼。眾人看她樣貌姣好,綰著婦人發髻,應當是哪家的夫人,只是穿著打扮並不怎麽顯貴。

但不顯貴,又如何能為江府賓客?

裴二娘子也在席間,一眼就認出了孟柔:“那日在流觴亭裏,我聽江婉說她是江五郎的人。”

江銑尚未娶妻,這個所謂“五郎的人”,怕也不是什麽正經貨色。

一語激起千層浪,眾人頓時嘩然。

“若是被縣主碰上,那還了得?”

吉時已到,寶梅扶著江婉走出來,她今日特地穿了件素凈衣裳,頭發上也只別著兩朵小花,待到行完禮,這兩朵小花便會換成花冠,她也將披上彩衣,正式成人。到了中堂,卻聽苦菊回報,說讚者還沒到。

“怎麽會還沒來?她明明應了我的帖子!”

苦菊也急得火著眉毛:“夫人派門房上的小廝去長孫府問了,他們說按腳程,縣主前日就該進京,可昨日沒回,今早特地去各個城門守著,還是沒見人影,他們正打算派人出城去尋。還說我們要是著急,最好另找位讚者來充數。”

江婉險些撐不住假笑。

“你猜猜今日多少賓客是沖著我來的,又有多少人是沖著昌明縣主來的?我要是現在換人,不出一日就會成為全長安的笑柄!”

齊國公江府本就是公侯之家,滿座高朋中,也不乏有幾位國夫人、郡夫人,乃至郡主、縣主。但江婉很清楚,她們之所以會前來,看的大抵並不是自己的面子,也不是鄭瑛或崔有期的面子,而是因為她的讚者是昌明縣主。

昌明縣主長孫鏡,是立國至今唯一的一位異姓縣主,她的父親趙國公長孫越是當朝宰相,姑母則是聖人元後,當今受寵的幾位皇子,乃至被廢前太子幽王都是元後所出。聖人對元後珍之愛之,對長孫越也十分倚重,在長孫皇後去世之後也不曾更改。長孫鏡的這個縣主封號,就是因為皇帝對她父親已經賞無可賞,封無可封,才落到她頭上的。

就算不論她父親的盛名,也不論她姑母的尊位,只說她自己,大秦唯一一位異姓縣主的分量,便足夠讓人趨之若鶩。

而今日的笄禮,原該是長孫鏡離京三年後,第一次再出現在人前。

江婉不禁咬牙,她費心經營這麽些日子,造這樣大的勢,今日長孫鏡若是不來,她也是不必活了。

正說著,前頭鄭瑛也派侍女進來,問縣主什麽時候才到,又說要是縣主趕不及,小鄭娘子願意暫時頂上。

江婉鐵青著臉:“你去回嫂嫂,縣主是個守信的人,既然說了會來,那就是會來,左右吉時未過,我便守在這裏等她。”

話音未落,又有人跑進來:“來了!來了!”

江婉連忙上前:“是縣主到了?”

報信的丫鬟連連點頭,江婉立時轉憂為喜,又聽丫鬟道:“昌明縣主就在門外,晉陽公主也來了!”

全場賓客遽然起身。

“晉陽公主?她怎麽會來!”

“晉陽公主是先皇後的女兒,也是縣主的姑表妹,或許是同縣主一道來的?”

也有人說:“你們都忘了,公主的駙馬是鄭娘子的族兄,或許是鄭娘子請來的?”

晉陽公主是皇帝最寵愛的女兒,尋常人絕請不動她。區區一個笄禮,竟有一位縣主並一位公主來撐場面,不管看的是誰的臉面,總之今日過後,江婉就是全長安最有臉面的女郎。

她滿面紅光,正要出門去迎客,眼角餘光瞥見正抻著脖子往外看的孟柔,頓時失色道:“她怎麽會在這裏!”

江婉自忖與長孫鏡並沒有什麽交情,之所以敢壯著膽子發信相邀,仗著的也並非是兒時那匆匆幾面,而是……

絕不能讓長孫鏡看見孟柔也在席上。

江婉連忙招來苦菊低語幾句,讓她趕緊把孟柔拉走,而後才整一整衣裙,牽起微笑朝外走去。

……

孟柔一個人坐在最末,周圍的人她誰也不認識,也不敢貿然上前攀談,就只能呆呆地喝茶看熱鬧。

中堂極寬闊,座上的賓客也多,孟柔打眼一瞧,估計著至少也得有個二三十位,滿屋子珠圍翠繞,綾羅爭光,卻並不顯得吵鬧。

從前在安寧縣時,她從未聽說過有什麽笄禮,女子到了歲數便該綰發出嫁,她嫁給江五的時候剛過十五,十五就是她的及笄之年,也有十三、四歲就嫁人的,出嫁那年也就是笄年了。

境況好些的,便能過三書,行六禮,熱熱鬧鬧地嫁一場。境況不好的,如她是一個包袱,兩張婚書便嫁了人。

哪裏會用這樣盛大的宴會來慶祝。

孟柔想著想著笑起來,這或許又是一樣在長安的好處。

悶悶地喝著茶,突然聽人說什麽縣主要來,聽著是很了不得的人物,再一會兒又有人說,連公主都要來。

所有人都站起來看熱鬧,孟柔也跟著起身,探頭探腦想看皇帝的女兒究竟長成個什麽模樣,卻被人扯了扯披帛。

回過頭,發現是江婉身邊的侍女:“苦菊?”

苦菊道:“孟娘子,我們七娘並沒有邀你來,請您回去吧。”見孟柔猶豫著不肯走,又道,“難道您還想像上回流觴亭一樣嗎?”

孟柔爭辯:“我已經好好學過禮儀,不會再犯錯了,我……”

苦菊打斷她:“孟娘子,上回的事,七娘並沒有責怪您失禮於人。但是今日有貴客在,冒犯了公主可是殺頭死罪。

“您就算不顧及自己,也該顧及顧及江家上下這麽多人吧。”

孟柔蔫兒了,倒不是被殺頭給嚇怕了,而是江婉說,她不想被她連累。

想到流觴亭的事,孟柔自己心裏也犯怵,跟在苦菊身後,灰溜溜地離開中堂。

苦菊盯著她離開之後,一轉頭又快步跑回去,想必也是想看看公主生得什麽模樣,不只是她,江府上下所有人好像都去了前頭,整個後花園裏空蕩蕩的,連個鬼影子也不見。

孟柔不想回偏院,幹脆就趁著沒人,在園子裏信步閑逛起來。

那日傲霜說要把知道的都教給她,並不是假話,傲霜不但教她該如何行禮,該如何稱呼人,還肯不厭其煩地教她識字。從數數開始,然後是衣裳的顏色,再然後是天、地、草、木、葉、石……一個多月下來,數倒是認全了,也會寫了,但是字還總是卻撇少捺的。

反正現在也沒有事做,孟柔隨手抓起根樹枝,一邊走,一邊在空地上亂畫,畫一些她會的字,也亂杜撰一些她猜想的字。想了想,在心裏默下“亭”這個字的模樣,反覆勾勒幾回,提裙朝流觴亭跑去,看自己是不是寫對了。

擡起頭,前兩個字只有個模糊的印象,唯有最後一個記得最清楚。

又拈著樹枝,懶洋洋地在地上畫了幾下,她寫得最熟的還是一個“五”字,在家時她就認得的,江五曾經教她寫過。

若是沒有先前那些事,流觴亭裏安靜又清涼,無人打擾,確實是個避暑的好地方。

孟柔在地上亂花一會兒就扔開手,倚靠在欄桿上吹涼風,昏昏欲睡。

忽然聽見“啊!”的一聲驚叫,而後便是“撲通”巨響。

好像有人掉水裏去了。

孟柔驚醒,轉身抓著欄桿探身往碧玉湖裏望去,遠遠看見湖裏果然有個人影在撲騰,錦繡衣裙散開浮在水面,像一片巨大的金色荷葉。

那人越是掙紮,這片荷葉就越是被扯著往水裏沈。

這人不會鳧水!

孟柔高喊:“快來人啊,有人落水了!快救人!”

也不知是聽見了她的喊聲,還是聽見了落水時的動靜,零星有幾個人湊到湖邊,可並沒有誰下去救人。

孟柔心頭一緊,拔腿就往碧玉湖跑去。

到了湖邊,岸上已經團團圍著十來個侍女,個個火燒眉毛,個個束手無策,見了她都喚:“孟娘子。”

孟柔一擺手,焦急道:“院裏誰會游水,快去叫來救人啊!”

侍女們也著急:“已經去報夫人了,應該很快就能派人過來。”

“怎麽還要報夫人?”孟柔大為驚奇,“你們就沒有一個會游水的?”

侍女們面面相覷,她們都是江府的家生子,世世代代在府裏為奴為婢,從小一同長大,也沒聽說過誰會鳧水。花園裏的一草一木都是供主家賞玩用的,包括這碧玉湖,每年清淤都是找外院的小廝,她們又上哪裏去學游水。

孟柔倒是還會些,安寧縣郊外有條小溪,縣裏幾乎人人都在那兒鳧過水,不過那都是小時候的事情了,父親病重後她就再沒有下過水,若說救人,她也沒有十足把握。

可大夫人在前院會客,一來一回怎麽也要一兩刻時間,怎麽來得及?

孟柔回過頭,水裏那人已經失了力氣,漸漸掙紮不動了。

她一咬牙,幹脆利落解下披帛,脫開鞋襪,把飄逸的裙角紮進腰上束帶,縱身躍入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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